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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出来了没有?”
祝娘快步走过廊桥,找女军问话。女军巴巴地望着玉其的卧房,两道眉毛连成一条毛毛虫,她为难地摇头。
祝娘踯躅:“你可看清是淮南沈家的人?”
女军不住点头:“那郎君扮个蕃子的样子,想不记得都难呀。”
“完了完了……”祝娘走了出去,又转回来吩咐,“去找何媪,把观音婢抱来。”
“啊?”女军被祝娘一瞪,不容有疑,忙去了。
因避讳府上诸多娘子,谢清原住在另一边的院子。祝娘特意找人去看,确定他们在书房,这才来到玉其的卧房。
“夫人,观音婢闹着要找阿娘。”祝娘说了这话便等在门外,却见门开了,那个郎君堂而皇之地从大门出来。
她吓了一跳,看见他的模样,膝盖一软。
李重珩只是冷漠地瞥了她一眼,仿佛看见什么该死的虫豸。她张了张嘴巴,不知作何称呼。
“郎君……”祝娘回头追上去,李重珩就像没听见一般走远了。
祝娘焦躁地叹了声气,闯进卧房。些许花灯的光影映入屋子,玉其出神地坐在地上,手边摔了一把匕首。
方才他说,是该还她。
“夫人。”祝娘蹲在玉其面前,小心翼翼道,“夫人可是记起来了……?”
“什么?”玉其抬头,面上毫无破绽。
“那个郎君就没有说什么?”
“他好生奇怪。”玉其皱眉,“他们那个郎君你可是放走了?”
“男扮女伶鬼鬼祟祟,我请他留在府上了。”
“朝廷攻占了咸阳,他们应是为了此事而来……”玉其思忖着,“把他们看仔细了。”
祝娘不敢再说了。从那天起,玉其便什么也不记得了,医官得知她曾伤了脑袋,便断定她瘀血未化,神智受损。
祝娘尝试过告诉她真相,可她大受刺激。谢清原叫她们不要惊扰她,那个瞬间,祝娘觉得他有些可怕。
吚吚呜呜的声音近了,何媪抱着观音婢进来,衰老的眼睛微垂:“夫人。”
在路上的时候,何媪就发现玉其有了身孕。她不敢声张,如今更是谨小慎微。她把观音婢看得很紧,绝不让孩子离开她的视线。
“观音婢。”祝娘见了孩子就高兴,伸手逗她小脸,“来找娘娘就这么精神呢。”
观音婢咬指头,眨巴眨巴大眼睛,像是炫耀自己有多招人喜爱。
“阿娘抱抱。”玉其伸手,观音婢的胖手胖脚全往她脸上招呼。她闭着眼睛没怎么躲,含糊地说,“观音婢好神气啊。”
何媪嗔道:“我看这孩子怪会耍脾气。”
“今晚我陪她吧。”玉其终是哄着娃娃抱在了怀里,“我想多陪陪她。”
人早已散了,帘帐里还有他存在过的气息。观音婢似乎不习惯,在玉其怀里拱了拱,囫囵唤着什么。
“观音婢,你不要阿娘,可是要阿耶。”玉其声音很轻很轻,“你要阿耶吗?”
观音婢又吮吸起手指,像是在思考。可没一会儿,她的大眼睛便眨巴眨巴地要合上了。
“观音婢……”玉其声音更细微了,“你阿耶很可怜的,他从不知什么是爱。你这个天生就会爱人的小怪物,你去教他爱吧。”
“唔。”观音婢昏昏欲睡。
“他定会爱你,会给你世上的一切。”
乱世之中,贪官污吏从她们身上榨取剩余价值,她们为了自保组建兵团,朝廷却因忌惮要杀了她们。
就是那时,玉其确定了谢清原的身份。
利益面前,情谊是多么虚伪的东西。她不能寄希望于往昔的情谊,如果他背后的人发现观音婢是谁的孩子,观音婢会落入险境。
可她不能擅自带着观音婢逃离。这里有这么多追随她的姐妹,还能逃到哪里去呢。汉中形势如此复杂,她们需要维系与各方的关系。
何况,他做皇帝了。天下事大,她都明白,但那个血腥的夜晚变成了她的梦魇。她此生再一次陷入了梦魇,夜半惊醒,恶心得作呕。
她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在她最需要的他的时候,他没有来。
为人妻子,有了太子妃这么尊贵的身份,仍是附庸。做母亲,却是一条全然不同的道路。
她是做了母亲的人了,她要执掌属于自己的权柄。
街上热闹的余温还在,李重珩回到驿店。
周光义滔滔不绝说着宴会的事,意犹未尽似的。发觉李重珩没有回应,他适才收敛:“藩军私自易马不是罕事,可臣在宴会上听说香夫人与蕃人易马。”
吐蕃窃取河西之后,牧场都到了他们手里。骑兵作战费马,驯养一匹马尚需时日,因而供不应求。
青鸟军与吐蕃易马,又卖给各地藩镇,不知从中赚了多少钱。
“嗯。”
周光义看李重珩若有所思,接着进言:“从青鸟军手上买马,或是一个入口。而且运马,也能掩盖转运军备一事。”
“嗯,你去办。”
周光义一愣,仔细看了看李重珩的脸色,可以说是沉稳冷静,可那一缕神魂不知飘去了什么地方。
“陛下在香夫人处可有什么发现?”
李重珩平静地说:“寡人要见裴将军。”
“是。”周光义一头雾水地叫了人来,见他们要单独说话,只好退下。他心头有些不安,不知道李重珩是对淮南有所顾忌,还是在军府发现了什么。
若他猜得不错的话,那个柳使君恐怕就是谢清原。
堂堂的清流门生,竟做了叛臣。
青鸟军能控制汉中,大抵与成都府的人也脱不开干系。
屋子里烧着炭火,李重珩还是觉得冷。他能听到鼓点,愈来愈快,愈来愈响,这声音令他头痛,可他不知如何缓解。
他甚至无法表达此刻的感受,他想把这个问题了结。
这个从方才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为什么。
“阿姐。”李重珩面色平静,“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嫦娥窃以奔月。阿姐听过吗?”
“……”裴书伊不解。
“她还活着。”
裴书伊愕然:“陛下说的可是……”
“那个谢清原就在军府,以下犯上,当诛。”李重珩的语气就像处理一只不听话的猧子,没有多余的色彩,“你去替我杀了他。”
裴书伊心底一阵惊涛骇浪,作揖道:“臣遵旨。”
“哦。”裴书伊离去之际,李重珩轻声叫住她,“那个孩子,我要他祭我的孩子。”
裴书伊震惊地回头:“陛下难道是说……”
“我有些乏了。”李重珩捏了捏眉心,阴翳笼罩他的脸,“她的事,明天再想吧。你不要惊动她。”
裴书伊出来,在门口杵了好一会儿。周光义看她神色恍然,迎上来,悄声道:“可曾提起谢清原?”
“你怎么知道?”裴书伊盯住他。
周光义解释一番,裴书伊深蹙起眉头:“那位夫人当真是……”
“剑吾将军,且听某一言。”周光义逮住她袖子,生怕人跑了,“生死爱欲,世间最苦莫过于猜忌。陛下不愿为之动摇,要求一个确切的结果,即便这个结果是错。然此事关乎朝局,万万不可贸然决断,明日某与你同去一探究竟。”
裴书伊面色缓和了些:“周公说的在理。我与五娘相识多年,虽不算密友,却也了解她的为人。她定不会为了私利通敌叛国,至于私情,你我没有资格置喙。他们二人自小吵闹,也是难分难舍,怕是此番相见又生了龃龉。”
“是,正是如此。”周光义拱了拱手。
“此事,”裴书伊抬起下巴,“你知我知。”
周光义立马比了个闭嘴的动作。
翌日一早,李重珩请大伙儿吃馎饦,热汤香气四溢,他吃得极为畅快,心情甚好的样子。
裴书伊几度想说什么,都给周光义拉住了。
女军找上门来,发了一张请帖,香夫人邀他们去梁州马市。周光义推托:“陛下昨夜与夫人秉烛夜谈,想来夫人对你念念不忘,此事还是你去得好。”
裴书伊听这话怪讽刺的,李重珩却是没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
他牵了鹓扶君,跟着女军去了城郊。
汉中四面环山,丘陵起伏纵深,城郊难得有片原野。早春微风和煦,还未长深的草成片浮动,犹如绿池泛起涟漪。
妇人立在远处,帷帽绉纱在肩头翻动着,衬得她安定从容。
李重珩只身前来,连护卫也没有带,他在高处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转身。风吹斜她的帷帽,她抬手按住可还是晚了一步,轻盈的竹编帷帽乘风飞去。
帷帽高高低低荡过草地,落在了他面前的山坡下。
李重珩没有去捡,玉其偏头,两人隔空对视,其实也不大看得清楚彼此的神情。她大约是失望了,上前来捡帷帽。
“今日瞧着顺眼多了。”玉其看他一身白色圆领袍,束蹀躞带,风姿翩翩,露出了观赏面首一般的微笑。
李重珩也笑,带着一股快意,像要为她奉上一出惊喜。
“你可懂马政?”玉其自顾自地说,“那些蕃人不把女子当一回事,对他们而言女子不是妻妾便是奴隶。你给我撑个场面可好?”
李重珩开口:“某不才。”
“你生得这样斯文,倒是个无赖。”玉其一笑,“观音婢一早就闹,我们使君带她上街去了。”
“是吗?”李重珩心不在焉。
“你这马是神驹呢。”鹓扶君凑到了他们面前,玉其伸手摸了摸。马儿欢喜地发出声音,垂头与她亲昵。
“玉兔。”李重珩轻声训斥,鹓扶君哼哼着扭头。
小蟾低空盘旋,发出警戒。原野那头传来震动,蕃人带着马来了。
领马的人是个氏族贵族,此前就表现出对玉其的轻视,一看主事的郎君没来,来的是个陌生脸孔,笑道:“这是夫人的马奴?”
“好无礼的蕃子。”女军腹诽。
蕃人得意地甩着鞭子:“难道夫人要亲自验马?草原大马烈性,怕伤着夫人,夫人还是与我共骑吧!”
女军出声:“狂徒,休得对我家夫人无理!”
“无妨。”玉其在马群之间穿梭,挑中了一匹高大的枣色杂斑马,皮毛光亮水滑,让人陪伴亲切。她叫那个贵族,“不如我们比试比试。”
蕃人哈哈大笑:“夫人输了要跟我回去当女奴?”
“好啊。”
“我不要你这样的奴隶。你输了,这些粮帛就别带走了。”
“哼,别耍诡计。”蕃人却是精明,“钱货两讫,我还要赶着回去复命。”
他们清点起女军带来的粮帛,玉其回头撞见李重珩的目光,笑:“你可要与我比试一番?”
李重珩十分冷淡:“有这个闲工夫,夫人还是看看地上的遗矢吧。”
藏在草丛里的马粪里有明显的谷物,马儿没有消化掉草料,说明牙口有问题甚至更严重的疾病。
玉其方才就看见了,却是装傻:“我与他们交易多次,自是信任。”
蕃人装起足数的粮帛,就要离去。女军疑道:“他们以往都要讨价还价,今日怎的这般爽快……”
“朝廷已得咸阳,汉中门户大开,所有人都盯着这块肥肉。”玉其往李重珩那边一瞧,“这不淮南的也来了?”
“小心——”李重珩忽然拽了玉其一把,箭矢破风而来。
女军大喊有敌袭,依托马群形成阵型。玉其脑袋被李重珩拢在怀里,紧握双拳,已无法呼吸。
“放马。”李重珩命令女军,一把托起玉其乘上鹓扶君,“是冲你来的。”
风划过耳畔,他们的衣袂重新缠绕在一起。
玉其像被冰水浇头了全身,而后热血涌起。她拽住了他手中的缰绳:“上山。”
一道窄而陡峭的古道盘桓在山壁上,鹓扶君也跑得有些吃力。后面的追兵来得迅猛,不断朝他们放箭。
他们披了蓑衣,乔装成农户,可看那马,是蜀人的矮脚马。
不,不可能是严公。那个老奸巨猾,还等着从他们手头敛财,养他成都府的一帮佞臣。他们为了与姚相公斗法,可谓费尽心机。
军府易马,矮脚马也在其列。
玉其想到什么,呼吸一滞。可李重珩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抱着他下马,飞快往石阶上跑去。
鹓扶君聪敏地跑进了山林,石阶上立着一个禅院。
玉其浑身发抖,李重珩强硬地拖着她。他们闯入空无一人的大雄宝殿,背后传来声音:“分开搜!一定要抓住夫人!”
玉其面色一凛,忙牵着李重珩钻进背后的观音香案。
他闷闷地倒在地上,没有发出声音。对上他晦暗的目光,她才意识到自己正伏在他身上。
他一手攥住香案的围布,似乎有些不情愿。
禅院供花供果,并不烧香,清新的柑橘气息萦绕他们,玉其什么也没能说。
脚步声近了,又急促地远去,外面传来小蟾诱敌的鸣叫。
“大殿没有!”
“檀越院也没有!”
“定是往山里去了——”
香案底下狭小而昏暗的空间瞬间变得安静。
衣料发出摩挲的沙沙声,玉其正要起身,李重珩一把扣住了她的腰。
一束光影掠过围布,她悬紧了心弦。
香案抖了一下,那人偷了一个柑橘,打翻供盘,飞快跑了。
玉其长舒一口气,睁开眼睛再次对上他的目光。
“你……”玉其睫毛一颤,已被他完全按在了身上。她只好别过脸去,可如此反而埋进了他颈窝。
黑暗之中,猩红的线疯长。玉其带着轻微的急促的呼吸,哑声说:“那天,朝廷派了人来,我知道大事不妙,逃到了此处。比丘尼为我诵经,我在此处生下了观音婢。”
按在她腰背上的手微微收紧。
“那些府兵不敬鬼神,连比丘尼也难逃一劫。都是为了这个孩子……”玉其气息低缓下来,像是极力克制着哽咽,“我只有观音婢了。”
李重珩捧起她的脸,借着幽暗的光线端详她。他冷漠的脸出现了裂痕,化成了一团浓雾,糅杂了无数的情感,教人难辨。
玉其敛眸,收起了想要回应的冲动,“陛下是怎样的人呢?”
李重珩刚想说点什么,又听她发问:“陛下也会杀了我的孩子吗?”
李重珩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