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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庙会香烟缭绕,街上敲锣打鼓迎新客。
观音婢好奇地望了一会儿,努努小嘴嫌吵。谢清原把她抱来书铺,她爬上柜台把算盘踩得绷绷响,还笑,嘻嘻哈哈地,仿佛获得了极大的成就。
铺子里的人也都笑了。
谢清原把观音婢抱下来,到隔间煮茶。他把茶罗给她玩,她抓一把茶掷了他一身。
“这是蒙顶石花,很珍贵的……”谢清原拢着她小手,教她不要淘气。
观音婢咬手,嘟嘟的嘴巴沾了干茶叶渣。谢清原给她弄下来,哄说:“叫阿耶,随你怎么玩。”
何媪一直站在旁边,眼都没掀一下。谢清原叫她去歇着,她卑微地说,府上从没这种规矩。
说的是崔府。
谢清原知道她是玉其的乳母,待她格外宽厚。可有这么个老媪盯着,他总觉得难以和观音婢培养感情。
观音婢还不会说话,连阿耶这样简单的字眼也不会叫。
外间来了客人,发难似的叫胡椒找一本古籍给他。他四处转悠,贸然闯了进来。
谢清原抱着孩子,与来人四目相对。
“谢明初!”周光义十分惊讶,“大隐隐于市,明初竟藏身此处。”
当年谢清原接周光义入京,又送他离京,也算独一份的交情。
谢清原把孩子抱给何媪,不慌不忙地起身:“晚生见过周公。”
“不敢当。”周光义摆手,转眼瞧孩子,“咦,谁家娃娃,好有福相!”
谢清原笑:“我家孩子。”
周光义点头:“一别经年,你竟有家室了。”
“不知周公可曾听闻香夫人,正是我家娘子。”
周光义逗娃娃,做鬼脸,观音婢咯咯笑,他说这娃娃一点不畏生。何媪谨小慎微的脸上浮现一点骄傲:“是呀,我们小娘子是观音座下童子转世,喜结善缘,阿公是有缘之人。”
观音座下的男童叫善财童子,女童是龙女,乃婆竭罗龙王之女。
“法相加持,可是不怒自威啊。”周光义调侃,“不知令爱可有周岁?”
“刚满周岁。”
周光义仔细端详娃娃的眉眼,却也不知究竟。
谢清原似乎有点紧张,叫他坐下吃碗茶。周光义面上应着,却说把孩子给他抱抱:“法相加持,沾沾喜气!”
何媪昨夜就听祝娘说了,这人是沈峥的心腹,沈峥与皇帝可是连襟。但她还是不放心把孩子抱给他,这些人算计来算计去,没个准数。
周光义也不勉强,坐下,一幅要和谢清原好好叙话的架势。谢清原让何媪把孩子抱走,何媪刚走出来就吓一跳。
舞刀弄剑的人挤满了铺子,胡椒已被挟持。
“账簿在哪儿?”裴书伊一把抓住胡椒的幞头帽。
胡椒闭上眼睛不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也是要杀的,等我杀了——”裴书伊剑指何媪,背后是谢清原苍白的脸。
“欺世盗名,卖国求荣,杀无赦。”
谢清原上前:“贵人来了汉中,怎也不知会一声。喊打喊杀,只怕吓着孩子。”
“我杀了你个奸夫,”裴书伊噙着冷笑,目光不经意掠过娃娃那圆圆的脑袋,“再去逮那妇人也不迟。”
“将军恕罪。”何媪牙关打颤,字不成句,“这孩子,孩子总是无辜的……”
四下的护卫围得更紧。
谢清原面不改色:“青鸟军就在外头,将军又是何必?”
“本帅平生最讨厌受人威胁。”裴书伊剑抵他脖颈,“先把你这个沐猴而冠的贼子杀了,也不算枉费。”
“夫人来不了了!”胡椒急忙喊话,“你杀了我们,她也活不成!”
谢清原转头:“这是何意?”
“主君,主君派了人来……”
原来柳思贤不满谢清原被玉其掌控,派人刺杀玉其,以便进一步夺取汉中。
但他们不知皇帝冒险来了,此刻就在她身边。
周光义适才从隔间钻出来,同裴书伊比划。裴书伊心头一动,一把抢了孩子,抓起何媪便走:“想要孩子活命,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贼寇里外串通,埋伏了大批人马。裴书伊心道此行危险,单枪匹马去救驾。
山道上遇见赶来支援的青鸟军,将领竟是那个豆蔻娘子。
小娘子威风凛凛,早已不是三天两头闹事的王府使女。
靠近禅院的山林下起箭雨,豆蔻耍着弯刀替裴书伊挡开:“裴将军去找他们,此处交给我便是!”
“保重。”裴书伊留下这话,分头去了禅院。
深夜,汉水码头。
淮南官船漂在水面,颠簸着像摇篮。孩子不哭不闹,任谁来抱,只把指头咬住。
“她是不是傻呀?”裴书伊真诚发问。
何媪在旁边煮米粥,闻言闷起了脸:“夫人何其聪慧,观音婢只会更聪明!”
裴书伊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摇头晃脑地逗她:“又笨又丑,长大了可怎么办?”
何媪怒极:“裴将军,你许是不懂。老奴见过的孩子多了,像观音婢这么漂亮可不多。”不给人说话的机会,又道,“观音婢日后准是又美又灵!”
“……”
裴书伊捏捏观音婢小脸,犯嘀咕,“姑母见了又得哭了。”
裴书伊少时与母亲进宫陪产,贵妃因为孩子太丑,哭了三天三夜。
巴掌大的脸上硕大一个鼻子,可不丑嘛?
周光义觐见了李重珩,过来传话:“裴将军,陛下召见。”
裴书伊抱起孩子,周光义为难地说:“陛下恐怕不愿……”
裴书伊哼嗤一声,直闯入上层船舱。
“陛下。”裴书伊还没说话,李重珩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温香暖帐,玉其正在他身后安睡。
玉其奔逃来此就累得睡了过去,何媪说她因为那孩子,把过去都忘了。
船上的医官说确有可能,夫人殚尽竭虑,没有得力的医官为她调养,身体已是大不如前。她看上去还很自如,是因她比常人更能忍耐,但不能再让她担惊受怕了,否则会损害寿元啊。
李重珩听了这话静坐半晌。
原本他只身赴会,是想等她杀了他。她在乎的人死了,一定恨不得杀了他。
可她没有,她反而乞求。
她做了母亲,心也软了。
观音婢似乎察觉了母亲的存在,哇哇叫起来。裴书伊顶着李重珩的压迫上前,孩子的模样顿时撞入他视野。
李重珩一怔,没想到孩子生得如此可爱。他拢拳在唇边,脸色复杂。
观音婢叫得更大声了,张开手臂要找母亲。裴书伊却说:“陛下,公主想要陛下抱抱呢!”
李重珩瞪她一眼,却是缓缓抬手,准备接住这个小家伙。
裴书伊抿笑,高高举起孩子交给他。李重珩黑脸说哪有这样抱孩子的,起身来抱。
观音婢摆出人见人爱的经典姿势,咬着手指,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哇!”裴书伊称赞,“先前周光义抱她,她哭得好凶呢,在陛下怀里这般乖巧,不愧是——”
李重珩抱着观音婢走开了。
他把孩子托起来,又抱在怀里,如此反复,观音婢以为在玩游戏,咯咯地笑。
李重珩看来看来去,觉得孩子像她。那么大的眼睛,像一块透明的石蜜,好甜好甜。
孩子胳膊小腿像藕节,拢着柔软的衫子。他凑近,闻到一股奶香。
观音婢却咬住了他脸颊,她细小的乳牙撕扯,咂巴着咀嚼,然后呸——!
她吐了李重珩一脸口水。
好难吃。
何媪贸然闯入,端着一碗温嘟嘟的米羹:“观音婢饿了惯发脾气……”
“很聪明嘛。”李重珩抱着观音婢坐下,让何媪喂食。
何媪眉开眼笑:“是呀,观音婢聪明着呢。”尾调拖得老长,故意说给谁听似的。
裴书伊无声一笑。
“观音婢。”玉其掀开了帘帐,休息过后看上去没有那么疲倦了。她找到了观音婢的所在,缓缓对上他的目光。
观音婢一下不要吃了,挣脱李重珩的怀抱爬了过来。
“观音婢。”玉其揩去她嘴唇一圈的汤水,忽然把脸埋在孩子怀里。
“撤走吧。”李重珩轻声吩咐。何媪看碗里也吃得差不多了,同裴书伊一起告退,却是一步三回头。
瑞炭火红的光映着,玉其眼睛红红的,把观音婢的小衣小帽理了又理。
“嘻嘻。”观音婢在玉其怀里滚来滚去,站起来亲她。
玉其也忍不住亲亲她,抬眸撞见李重珩的视线。她飞快错开,喉咙发堵,胸口闷闷的。
李重珩毫无预兆地倾身,大手揽住她一头乌发。她躲无可躲,看着他在眼前无限放大。
带茧的手指按压她嘴唇。
轻轻摩挲令她张开了口齿,她身体轻微战栗,承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嗷。”观音婢仰头,好奇地观察他们。玉其推他,别开脸去,观音婢嗅到了危机,急忙扑上去。
“你能亲,我为什么不能亲?”李重珩试图和她讲理,“霸道!”
观音婢拿脑袋拱他,咿咿唔唔,像是骂他。
玉其喘息着,手指缓缓松开攥紧的被褥。
“同我回去。”李重珩出声,玉其又抓紧了。
“陛下可是怪我昨夜把你当猧子?”玉其搂住观音婢,“那时我还未猜到陛下的身份,不知者无罪呀。”
“我说的自是西京。”李重珩不理她的胡话。观音婢不满地凶他,像发怒的小狼。
“甚么我都答应你。”
他可以不杀谢清原。
往后等她忘了,再杀不迟。
“陛下,妾一介凡妇,怎堪帝王厚爱?”
李重珩脸色有点冷了:“那你别想再见观音婢。”
“哦。”
李重珩倏尔气极,张牙舞爪的样子和观音婢一模一样:“不是说只有观音婢了,也不要了吗?”
“陛下……”玉其闭上眼睛,“妾襄助陛下克复西京,陛下可否把观音婢还来?”
刚起的兴奋与欢喜又沉了下去,他有一瞬间觉得,她就是喜欢为难他。
“得于地利,易守难攻,青鸟军才得以控制汉中。南北甚至周围的藩军一旦图谋汉中,青鸟军如何抵抗?”
“青鸟军不过万余人,汉中的热钱却是数都数不完。谁跟钱过不去?”玉其想起什么似的,“鲍化碧,陛下可有耳闻?”
穆云汉麾下的鲍化碧擅用计谋,已是名震天下。李重珩敷衍地应了一声,不想与她谈军事。
“鲍化碧应该姓柳,曾在朝为官。”
李重珩面露古怪:“你如何得知?”
“昨夜你见过柳使君呀,他们……”玉其想了想,确定地说,“大抵是父子吧。”
李重珩诧异,而后想到了什么,内心掠过惶然。他望着他的妻子,是比懊悔更深的感情。
观音婢早就为他们无聊的谈话发困,小小一团趴在枕边。
李重珩叫何媪把孩子抱去睡觉,又回到玉其面前。
“这个情报很值钱呢。”玉其一笑,“陛下就应承了妾的条件吧。”
他的目的本就是联合淮南与汉中共同克复西京,她主动妥协,他却高兴不起来。
她不愿回到他身边。
她从前说他求得神药,她也要窃之以奔月,竟是一语成谶。
李重珩思绪很多很快,忽然说:“那个人是柳思贤?”
玉其一愣:“哪个柳思贤?”
“胡椒,谢清原,当年的河北举子案,桩桩件件……”李重珩语气变得肯定,“他了解太上皇生性多疑,惯用党争制衡朝局,所以他暗中推波助澜,把朝廷推向党同伐异的境地。他才是那个主导一切的人,就甘愿把这结果拱手让给穆贼?”
玉其心底寒意森森:“怪道……”
因为谢清原管马政,看到那些矮脚马的时候,她差点以为是他派来的人。
除掉她,这座城池便是他的了。
李重珩往窗边走去,果见远处岸上星火闪烁。
船上的人叫喊了起来:“有敌袭,叛军夜袭梁州!”
裴书伊快步来禀:“陛下,叛军从子午道进入汉中,只怕他们早有准备了。”
裴书伊打咸阳的时候,穆云汉便调兵从子午口进入汉中。
子午道上到处都是押送货运的藩军,他们隐藏在其中,筹集攻城的物资。
他们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汉中。
玉其着急,披头散发就往甲板跑去。李重珩用大氅把她圈在怀里:“青鸟军的使命便是守护这座城池,她们都不怕,你怕什么。”
玉其在发抖,更令人绝望的是这个人的怀抱给了她莫大的安定。
这些日子她一个人顶在前头,已经太久没有藏身谁的庇护之下了。她怕自己贪恋这种感觉,犯懒不再离开。
“陛下。”
“嗯?”
“陛下就不怕死吗?”
“原先不怕,现在怕得要命。”李重珩说着把她拥紧,轻微的胡茬贴着她的脸,她忽然很埋怨他。
“有夫人这般的美人在怀,谁会甘愿去死。”他低低地说。
玉其面热,转身抽离怀抱。她认真地说:“我也有我的使命,我要和大家站在一起。”
她的命,同别人的命没有两样。
叛军往城门投石,犹如连天炮火。汉中尚未遭逢如此大战,百姓吓得直往后山跑。
玉其换了圆领袍赶来,祝娘正组织县衙的人疏散人群。玉其交代她,率先照顾妇孺,尤其是那些孩子,给她们准备吃食,安抚心神。
因为夫人现身,大家振奋不已。家家户户把囤积的吃食拿出来,留给孩子们。
烟尘弥漫,玉其逆着人流一路往城楼奔去,豆蔻忙着指挥,忽然瞧见她,惊道:“夫人!”
玉其道:“今夜务必拖住他们,等援军来。”
裴书伊已去咸阳调兵,方才派信使来知会过了。
轰的一声,地动山摇。豆蔻掩护玉其蹲下,“可他们装备好多战车,这么守下去不行!不如我带一伙人出去分散敌兵……”
“不,你守在此处。”
许是因为从前上房揭瓦的经验,豆蔻擅长奇袭。但今夜敌军截断汉水,包围城池,这是一场硬仗,她们需要更多兵马。
玉其探头望向城下:“柳使君何在?”
“那个叛徒!”豆蔻气得咬牙切齿,“他们伤了女军,我赶回来的时候他们已跑不见了。”
玉其只能庆幸,观音婢没有落在他们手里,否则结果不堪设想。
“胡椒知道裴将军在此,定是去报信了。倘若他们调虎离山,故意引兵支援汉中,那么咸阳……”玉其说着一惊,“不,他们是要擒王!”
周光义和裴书伊一起出现,谢清原只怕也猜到了他们的用意。南北合围西京这等大事,需要一个真正的话事人。
他们推断李重珩在此,是以营造如此声势,让他怀疑会顾此失彼,丢失咸阳。
玉其转身奔去,一尾长发荡过浓稠的雾霭。她在明灭的火光里看见他的身影,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咧开了笑:“夫人还有功夫挂念我吗?”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以琼瑶。我应承夫人,拿西京来迎。”
李重珩脸上又出现了信誓旦旦的神采,仿佛夺取天下就在他一念之间。
玉其蹙眉而笑,当初就是被他神气的样子蛊惑了啊。
才不要再一次上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