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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一年又七个月,自西京南郊分别便没有你的消息。你可是怨我?”李重珩低低地看着她,那眼里有她不懂的执拗。
“胡说什么。”
箍在脸上的手更紧了,玉其拧眉,艰难地挤出字句:“你到底要干什么?”
李重珩直把人压在妆台上。
玉其偏头闪躲,勐地闻到他手上铁锈般的腥气,险些作呕。他们推搡着,梳篦与胭脂散落一地。
玉其啪地甩了他一耳光,眼里似有怨恨,转瞬即逝。他什么也没能抓到,再看她却是个羞愤的妇人:“好恶心……”
李重珩身体僵硬了一瞬,即使在他们闹得最凶,恨得最深的时候,她也不曾这般。
她厌极了他,怕极了他。
所以她才不要他了。
“夫人和那些郎倌儿不这样玩?”李重珩强硬地把人按在铜镜上,要她看自己如今的模样。他隐忍着腹腔那团怒火与燥郁,用森冷的语气说,“好玩儿吗?”
“这么说……”玉其呼吸急促,带着轻微喘息,她扭头碰到他耳垂,“你不是来谈生意的,你要我?”
离得这样近,呼吸之间都是她的香气,他怅然地感到些许抚慰,想把人拥得更紧。
就在这瞬间,她灵巧地闪身,脚尖勾起地上的匕首,站在了屏风前。
“我劝你老实些,府上都是我的人。”玉其无情地睥睨他,“你家那个郎君也在我手里。”
李重珩缓缓望来,不知怎么变得迟钝。他胡辫散落在肩头,五官浓得冶丽,可都狰狞在了一起。
他胸腔震了震,发笑似的,又让人感到莫大的悲哀。
李重珩闭了闭眼睛:“夫人当真了得,瞒天过海,与叛臣苟且。”
“乱世之中,谁人不是苟且?淮南未必一心臣服那个北天子吧。”
“什么?”
“儿子逼父亲退位,不忠不孝,不是天下皆知?”玉其轻嗤,“天子在北,朝廷在南,淮南沈家何尝不是两头作赌。我虽不臣,却也不是人尽可妻的小人。”
李重珩深深看着面前的妇人。她不认他,抑或全然忘了他,否则怎会说这番话。
种种可怖的猜测占据了脑海,他犹疑着迈了一步:“那个梁州都督是你杀的?”
“他欺辱我姐妹,该死。”玉其眼里迸发怒意,转而又化作讥诮,“朝臣藩镇暗度陈仓还少吗,沈家想要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李重珩还没有糊涂到忘记来此的目的。青鸟军做天下的生意,谁也不臣,但探子来报,他们此前一直通过咸阳向西京运输物资。
如果这是玉其所为,情况就十分棘手了。
“夫人当真不认得我?”李重珩无视了匕首的刀锋,来到玉其面前。他的气势陡然变强,惹起人反抗的欲望。
“你是沈家的狗,我本不想杀你——”玉其握住匕首就要伤他,外面传来女军的声音,问夫人歇下没有。
李重珩迅速绞刀,玉其适才发现他身手惊人,方才一直跟逗猎物一样任她发威,任她作弄。
嘎吱一声门开了。
“夫人,有娘子吃醉了,外头花灯游街,道路不通,祝夫人便安排她们在府上歇下了。”女军隔着屏风等了会儿,探头探脑钻进来。
“夫人,小人来添炭。”女军把火盆弄得咣咣响,好不容易消停了,又来理凌乱的床帐。
玉其被李重珩拖进床帐,为了挣脱他,暗暗缠斗。她慌忙转身,透过帘帐缝隙撞见了女军的目光。
女军一愣,露出惊慌的表情。她匆忙撇下帘帐:“小人什么也没看见,这就把烛火熄了……”
屋子陷入黑暗。
玉其还没来得及动手,门外又传来说话声。
“夫人睡着了?”是谢清原,玉其心口一紧。
“没……睡,在睡……” 女军话都说不清楚了,飞快走了。
谢清原徘徊了一会儿,走了进来。
他摸黑直接来到帐下。
“夫人。”谢清原手指挑着帘帐,没有掀开,“这么早就歇下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玉其只好出声,佯作睡眼惺忪的样子:“你回来了,什么时辰了?”
“我就出去吃了盏茶,那边庙会人又多又闹,我就回来了。”
“哦,我睡糊涂了。”
帘帐忽然掀开了,谢清源的手伸了进来。玉其半支起身,嗓音都紧了:“怎么了?”
“我想起落下了一个东西在你这儿。”谢清原语调平常,不像突发奇想要做什么。但他说着就把手放在了被褥上,玉其不敢退,因为背后还有一个人,退无可退。
谢清原摸进了被褥,碰到她的手,促狭似的握了一下。
“你,你找什么呀……”玉其身体紧绷到了极点。
那手虚拢着她的胳膊往上,还在往更深处探去。他稍稍压下身子,拨开角落一堆柔软的枕头,忽然咦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玉其心跳空了一拍,满脑子都是编造说辞。
谢清原却拿起了一个匣子,高兴地说找到了。
背上惊出薄薄的汗,玉其强作镇定,咕哝:“是什么呀?”
“你看看呢。”谢清原让她自己打开匣子,坐在了旁边。
玉其屏住呼吸,打开匣子的金属锁扣,因为迫切反而怎么都找不到关窍。谢清原无奈帮手,指尖的温度轻轻滑过。
匣子开启的瞬间,光涌了出来。
“流萤……”玉其因忽然的光亮微微眯了下眼睛,待到看清,她惊呼一声,“悬黎珠。”
志怪笔记有载,这种会发光的美玉叫作悬黎珠,垂在帐中可以照明。
“好看吧?”谢清原笑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送我的?”玉其疑惑。
“今日是观音婢诞辰,没有母亲哪来的她呢。为了那孩子,你生受了。”
玉其惊讶得说不出话,谢清原自顾自道,“我这个做父亲的却是没能做什么,倒还让你过这般清苦的日子。你向来喜欢华丽闪亮,故而我想到了这个。找来有些时日了,在祝娘那儿放着,我愿想在夜宴上送你,给你添个彩头,可她们都说,这意义重大,要我亲手送你。其实也没什么意义……”
他说着又不好意思了,“看见这玉珠时,夫人能想起我便已足矣。”
“郎君……”玉其捧起悬黎珠,“这么珍贵的东西,我该怎么言谢呢?”
“你累了,先歇息吧。明早夫人做馎饦给我可好?”
“好呀。”玉其抿笑。
谢清原掩上帘帐,走远了。玉其长舒了口气,忙去抓那个浪荡子,可身边空无一人。
悬黎珠散发荧光,李重珩早就不在她身边了。他坐在角落,手搭在支起来的膝盖上,手拎着宝石匕首。
他定定地注视她,看不大清表情,但给人怨恨很深。
“什么孩子?”沉默对望之中,他捱不住率先开口了。
玉其蹙眉,像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我的孩子。”
“你和……”李重珩隐忍似的握住了匕首,“他的孩子?”
“是啊,我和我夫君的孩子。你不会也听信了坊间传言,以为那是我众多面首之一吧?”
“你们有孩子了。”他像发怔,又似有愠。
“你真奇怪,你当真仰慕我?”玉其笑了一声,“匕首还我,走吧。”
“有伤。”他垂着眼,嗓音轻微颤抖,仿佛伤得很重。
“我知道这个地方困不住你。”玉其倒安抚起他了,“你家有生意,可以谈。人就算了,我不收面首。”
“为什么?”
玉其抚摸手中的悬黎珠,眉目那般柔和:“我是做了母亲的人了。”
金鱼花灯游过夜色,谢清原来到书房。
案头摆了大大小小的算盘,胡椒正在算账,无暇他顾。谢清原兀自煮茶,半晌,道:“你也别太累了。”
胡椒苦笑:“夫人翻到了两笔蝇头小账,对不上,要重查所有的账。我不赶着做好,让夫人发现了,同郎君生了嫌隙可如何是好?”
茶水浮现微波,谢清原故作镇定地呷了口茶,道:“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朝廷的事与她又有何干?”
“那么郎君呢?”
谢清原默了默,睨着他:“咸阳走不了了,还是想办法让我与他联络上吧。”
“郎君可是怨主君?”胡椒有些急切,“试想汉中归到皇帝手中,蜀地岂能有生路?蜀地政权不再,谁来制衡李重珩?兵家说,谋为上,战为下,主君这样做是让李家内斗啊。”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谢清原有愠,握拳维持风度,“我在朝为官已有数年,如今也是做父亲的人了,我不能为了一座城池让夫人与孩子落入险境。要夺取汉中,叫他趁早。”
“郎君何说此话,主君只有你一个儿子,这些年可是一直惦记你给你写信啊……”
那时,严公还是益州刺史,谢清原抱着必死的决心与朝廷抗衡。谁想,他们最后谈成了一笔生意。
他说,倘若青鸟军接管州府,往后汉中的商税都有相公的份。严公是个实在的人,知道这件事交给旁人来做,未必做得有他们好。
为此严公给青鸟军讨来了团练兵的头衔,他也成了团练兵使。
谢清原做了柳使君,因为胡椒告诉他,他的生父另有其人。
谢清原并不意外。
因为母亲是酒家女,从小就有人说他是野种,后来大家又说母亲给一个豪绅做了别宅妇。
但他对这件事还是感到抗拒。因为那个宅子与他这些年的生活,都是柳思贤一手操办的。
就连不夜侯的信也有柳思贤的亲笔。
柳思贤是乱臣贼子,他是这种人的儿子。
谢清原不知道如何面对玉其,唯独庆幸,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就能理所当然,甚至比从前更从容地留在她身边。
人生第一次产生了这么强烈的欲望,他会不惜一切保护她与观音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