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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那天薛成之目睹魏博军行军,迅速赶回沧州报信。怎知大郎已探得敌情,率成德军抗击穆云汉,为朝廷争取时间。
他们刚到营州便遭遇一场恶战,拼死攻至恒州城下,穆云汉的牙兵与卢龙军将他们合围。
穆云汉逗狗似的耗尽了他们的血汗,残杀主将。
薛成之见到的只有奄奄一息的战马。
烈日当空,他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薛成之病倒的消息传遍河北,河北大军嘲笑薛家二郎是个孬种,薛家军死不瞑目啦。
殊不知,薛成之暗中筹谋,带领余下两千兵马奔袭河南。
魏博军于汴河大肆作乱,正要调头入京,在山道遇上埋伏。数百支火箭齐发,山林灌木一点即燃,熊熊大火之中,人仰马翻。
“何将军,有敌袭!”守捉吹响号角。
何仝提刀上马,往山头一望:“河东军这就急着来送死了?”
“是……是成德军!”远处军旗飘扬,薛家却火雀纹迎着火光,耀眼极了。
“他耶耶的薛家,敢整老子。”何仝命守捉查探敌情,调集大军后撤。
前方只一条狭窄山道,薛家军占领了高地,持续火攻只会耗损他们的兵力。
可往后撤,也要面对汴州守城。
何况他们沿河作乱,汴州应该已向河南诸州调集了府兵。
都虞候道:“一旦攻入汴州,便是与整个河南为敌啊,将军有令不得——”
何仝本就是个急性子,若不是有穆云汉的军令,他早就杀入汴州斩了那个瞎子了。他道:“老子是魏博军主将,军事紧急,还不听令?”
“将军……”都虞候再劝,只见冷锋一闪,何仝拿刀指着他。
“我军骑兵不善狭道作战,困在此处没有好处!汴州刺史已被我军吓破了胆,尚不知魏博军来袭,你作急先锋,劝降那老儿,若他开城相迎,哼,姑且许他守城,否则休怪我烧杀抢掠!”
都虞候知道何仝说一不二,赶着去了。
何仝率大军自山中撤离,遥见汴州城头烽火烈烈。城中以为魏博军夜袭,进入了戒备状态。
守捉追上来禀报,领兵的是薛家二郎。
何仝道:“一群残兵败将!你去喊话,若他薛二郎还是个有种的,便来与我一战!”
魏博军骂声回荡在山河之间,薛成之狂妄道:“何仝不过一个背信弃义的贼子,除了跑就没有别的本事了?要想进京,过了我这一关再说吧!”
何仝哈哈大笑:“他们不敢下山,待大帅接到急报,自会收拾他们。届时我已降伏河南,踏破京畿!”
山中的薛家军充耳不闻,严阵以待。
“我军依托地势,尚能拦一栏他们。”老将捏了把汗,“可就怕穆云汉派来援兵,将我军困死山中。”
薛成之望着夜色下的千军万马,沉吟道:“河南人心大乱,只怕不敌魏博军。假如魏博军取道荥阳,不到两日便能抵达东京。穆云汉还有十数万兵马,一旦进攻河东势不可挡。两军相围,不知朝廷能否守住潼关……”
“衙内的意思是?”
“你率人留在此处,拨三百人手与我,自山南西面去荥阳。我们必得堵住何仝的去路,背水一战!”薛成之说着看向老将,乌黑的瞳仁迸发笃信的光彩。
老将浑身一凛。他跟随使君征战,看着使君的儿女长大。有年长的大郎庇护,二郎向来肆意妄为惯,不过一夜之间,蜕变成人。
有这样的主将,薛家军何愁不能杀出一片天地。
“末将遵命。”老将拱了拱拳头,将军令部署下去。一伙人披了蓑衣,乔装打扮,静悄悄往深山去了。
河北军中内斗,敌我不明。汴州刺史唯恐有诈,不战而降。
军情传至河南诸州,愈发夸张。官员们自觉朝廷党争引起战乱,河南成了弃子,降的降,逃的逃。
薛成之占据荥阳,集结两千兵马,死守入京的官道。
何仝气得直攻城下,薛家军扔下扎实的草团,火箭破风而出,箭无虚发。
平原四处起火,马儿害怕,带着人连连往后跑。都虞候眼看阵型乱了,军心涣散,劝何仝退兵。
何仝一刀搠入他胸口,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一头载了下去。
将士们见何仝杀心大起,皆是一震。
都虞侯管军法、管纠察,都虞侯都说要退,这仗还怎么打。
何仝立在阵前,威风凛凛:“薛家与河北为敌,背叛大帅,杀了薛家郎,大帅必重重有赏!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都头们急忙喊话列阵。
何仝料想薛家军面对数万大军,很快就会就会把手头的军备消耗殆尽,火攻持续不了多久。
不一会儿,果见攻势停了下来。何仝命弓手上前御敌,箭矢射中暴露在城头的士兵,人们急忙躲避。
“薛二郎,你困守荥阳城也于事无补,待你弹尽粮绝,麾下兵马必死无疑!你若肯下来给我磕头认罪,我还当你薛二郎是自家兄弟,你我兄弟一起挥师入京,建功立业,何不快哉?”
薛家军掌书记高声诵读檄文,骂穆云汉狗贼,何仝认贼作父,死无葬身之地。言辞粗鄙,正是为了让他听懂。
风沙里弥漫火与血的腥气,何仝只觉浑身偾张,兴奋不已:“你与张家本有机会结亲,可张家妹子说要嫁就嫁英雄,瞧不上你!你可是对大帅怀恨在心啊?”
一列先锋在掩蔽之下接近撑墙,甩钩搭云梯。城头巨石滚落,何仝毫不慌张:“等我杀了你,你自去跟你父兄哭诉吧!”
副将率人快速接近城墙,凭着人多势众爬上云梯。霎时之间,城上万箭齐发,火撩起他们的甲胄与发丝,滚成一团火球。
副将大喊不好:“他们还有!”
薛家军一面阻挠近敌,一面将火箭射来阵中。干草漫天洒落,挥刀斩也斩不完,本就冒着簇簇火团的平原,顿时大火辽原。
何仝适才敛了神采,严肃起来:“列曲阵!绕他个三五回合,不信耗不尽他。”
副将道:“一时攻不下如何是好?河南并非我军目的,大帅怪罪下来……”
何仝咬牙:“你也是个狗熊!他们才几个人,耗到他们弹尽粮绝,再入京也不迟。”
“是!”副将领阵,群马在平原上飞驰,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犹如南归的大雁。
天空阴雨密布,河北节度使府人进人出,接连传来急报。
穆云汉捏着信件,郁郁道:“鲍参军呢,鲍参军何在?”
少倾,柳思贤来到堂间。穆云汉握拳锤案:“便说不该让何仝打头阵,那个何仝得意忘形,强攻河南,延误军机……”
柳思贤从容道:“何仝攻下河南未必不是好事。”
“让何仝入京,是我牙军开路。朝廷已经往河东派了禁军,如若调集后方兵力,不待我挂帅,他们就要打到河北来了!”
“大帅莫慌,薛成之麾下不过数千人,即便他在河南募兵,又能撑几日?”
柳思贤近前,神秘莫测道,“我的探子为大帅擒获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哦?”
“大帅可还记得薛家那个妹子,薛家抗拒婚姻,把人送去了西京。结果怎么着,那人听说薛存之死了,急着回来奔丧。目下人在河东,我原想大帅怜香惜玉,该交给大帅处置。”
穆云汉眼前一亮:“鲍化碧,你真乃及时雨也。那探子叫什么,我重重有赏。”
柳思贤垂首:“那人出身商户,这些年一直潜伏两京,为大帅效力。待大帅入主龙城,我让他来当面领赏。”
“好啊!”
“大帅可愿将人送去荥阳?两军阵前,薛存之见了自家妹子,定会有所动摇。”
穆云汉连连称好:“如果薛家还是不降,便让何仝把那女人杀了。待大军入京,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柳思贤没有接话,躬身告退。
为免朝廷派来援兵,穆云汉不等魏博军解困,率军进攻太原。
因东宫与河北一事牵扯甚深,为了平息非议,陈昂进言让太子监军。太子从未展露武统手段,清流党人以国之纲纪为由斥驳,为皇帝所忌。
孟镜低调多年,却是坐不住了。他四处奔走,与翰林众人斡旋,终于令事情有所转圜。
皇帝原本委任御史中丞监军,但御史中丞自称年迈,无以胜任。皇帝迁怒于一众言官,命谏议大夫与门下侍郎陈昂协理监军。
二人不晓军事,终日待在后方过手文书。眼看河东军不敌,穆云汉大军攻占太原,他们连夜撤退。
穆云汉乘胜追击,在虎牢关把败军杀得片甲不留。
五万禁军大溃,军中领衔的贵族子弟抱头逃窜,穆云汉大军未至东京,东京城中就已乱了。
东京留守黄彦见到陈昂,速整顿残余将士,命属官与家眷缝补甲胄,饮马喂草。
是夜,前哨来报,穆云汉兵临城下。
黄彦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拿起案头的毳冕戴在头上。陈昂来到门边,低声道:“我已将留守的家眷送往西京了……”
黄彦宽和地道:“城中百姓都疏散了吧?”
陈昂颔首:“东京府官都在后方,场面还算有序。”
“辛苦陈侍郎。”黄彦抖了抖宽大的袖子,携着清风大步走出官邸。
陈昂不知怎么从那背影上看出了郑重与决然,心下一紧:“留守,你不与我们一起吗?”
黄彦回身,眼尾泛起重重褶皱:“陈侍郎才至而立,便已官居要职,我从前做梦都不敢想。可惜我不是门下堂老了,否则定要与你秉烛夜谈,问一问你在河北的作为。”
“不过微末小事,比不得留后一身功绩。不过,不过晚生愿意将过往尽数道来,此去西京长夜漫漫……”
“你的仕途刚刚启程啊,你可想有所作为?”
陈昂无奈:“为官者谁不想有一番作为?”
黄彦笑意更深:“陈侍郎,祝你得其所愿。”
待陈昂仲怔回神,那身影消失在了逆行的人群中。
烽火之下,星罗棋布的东京市坊一片黯淡。黄彦俯瞰着这一切,想当初贬官只有烦闷,什么景致都不曾入眼。
如今又何来不舍?
这份不舍多么虚伪啊。
长于乡间,习字读书,于雁塔题名,大笔一挥尽是壮志凌云。回首这一生,为了有所作为,虚与委蛇,鸟尽弓藏,早已迷失了本心。
穆云汉大军的聒噪从背后传来,黄彦定了定神,转身来到城头。
“黄堂老,我等得你好苦哇!”穆云汉大肆喊着鬼话。
黄彦道:“我乃东京留守。”
“黄堂老一生清誉,却为崔贼所害,我河北一众健儿都为你不甘!”大军闹哄哄附和,穆云汉扬鞭指天,“本帅仰慕你多时,不忍看你为了那个乌烟瘴气的朝廷自毁前程。你若开门相迎,本帅仍拜你为堂老,为你加官进爵。”
乱臣贼子,野心昭然若揭。黄彦昂着下巴,淡漠地睨着他:“阁下姓甚名甚?”
穆云汉大笑:“本帅姓穆,倬彼云汉,为章于天,谓之云汉。天河浩瀚,多一个雄霸又如何?”
“春秋宋国子姓,宋宣公之弟名和,因禅让君位,谥为穆,其子孙便以穆为氏。敢问阁下的穆又从何而来?”
穆云汉脸色骤变:“黄彦,本帅只问你降还是不降!”
黄彦振袖,展开双臂,衣袂翻飞:“君子之儒,忠君爱国,守正恶邪,是谓儒有君子小人之别!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你安敢杀我?”
“本帅惜才,”穆云汉面若冰霜,“可你当本帅不敢杀你吗?”
“千秋公论,万世是非,你不过窃贼耳。黄彦此生效圣人事,乃圣人臣,我今日虽死,灵台不灭!”
穆云汉怒目而喝:“攻城!”
箭雨如注,黄彦仰天长啸:“真龙在上,臣来也——”
一瞬间呼吸麻痹了,他勉强睁着眼睛,浑身温热又冰凉。
恍惚看见宝真年初的雨,青袍小官在衙署抄书忘了时辰,冒雨赶到曲江宴上,在末席寻找空位。
圣人点他说成何体统,命内侍找件衣袍为他换上。只有绯袍,他战战兢兢推辞。
圣人却笑说,黄彦,绯色与你正相称。
那时他身体里的热血也如这般汹涌,他暗暗发誓,来日必绯袍加身,做天子近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