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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中书令在皇城遭遇贼人行凶,消息不胫而走,一下子激起士人同情。
人在翰林院,崔府女眷急着求见,被李千檀的人挡在了外头。
阿虞到御前请罪,皇帝为河北一事烦扰,也没心思骂他。
因着崔伯元担心惹起民怨,近来都穿了山文甲出门,那一刀没有致命,却元气大伤。待到一夜过去,医官回禀人已醒了,皇帝忙让人把他抬了回去。
崔伯元这一倒,眼见的老弱了许多。大郑夫人气得牙痒痒:“那个疯女人干的好事!我也是圣人亲封的诰命夫人,我要到御前状告她!”
崔伯元给她吵得烦闷:“没有鹿城公主授意,谁敢在翰林院动手?谢明初不过在折子里提了一句就被圣人厌弃,这是公主设下的陷阱。”
大郑夫人惊疑:“鹿城公主怎会知道我家的事?”
崔伯元冷笑,牵扯了伤口,低缓道:“德昭皇后的死众说纷纭,依我看就是窦庶人与蓬莱殿合谋为之。”
大郑夫人无话,收起换下来的衣袍,在门外撞上鬼鬼祟祟的小郑。
小郑自知偷听被逮着,索性道:“贵妃不是牵扯到盐课案才……怎么会是王皇后所为?”
大郑原不想理会,望了眼气息虚弱的屋子,转念改了主意:“窦庶人原是王宅旧人,却因太原王氏势大,让了后位。窦庶人怎会甘心,利用清流党人把儿子推上了太子之位,后来贵妃也生了一个儿子,俨然有夺位之势。”
“王皇后多年来只有一个公主,是以怀恨在心?”
“宝真初年,圣人在骊山围场受刺,鹿城公主舍命护驾。对于一个半大的孩子来说着实不易,有人怀疑这场行刺本就是王氏所为,圣人未置一词,但王氏一族慢慢淡出朝野。王皇后以整个家族换来公主的前程,岂会是个简单人物?”
小郑暗自惊心,大郑放低了声音:“崔玉其为了她那个庶母,为鹿城公主所用,太子还会容忍吗?”
小郑心领神会。
崔氏与东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崔玉其不愿做太子妃,便换人来做。
大好机会,玉其没能得手,李千檀却也不恼。皇后抱怨:“赵淳义那个蠢奴坏我檀儿好事,不如李保一星半点!”
“赵淳义是阿耶的狗,不忠心怎么成呢。”李千檀把一盏凉茶放到皇后面前,“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贵妃的恩怨迟早会令他们分野。”
皇后呷了口茶,拖着懒懒的音调哎了一声:“那个崔伯元当年为了保全崔氏,帮着你阿耶对付柳思贤,说不定就是这样害了太子妃的生母。”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贵妃与人有私,后宫岂能容忍?除了这不忠不义的妇人是大功一件,阿耶心头有数,娘娘不必烦扰。”
“吾只是感叹柳思贤死了,贵妃死了,贤妃和窦家死了,连个崔伯元都险些死了。盐课案那些人一个个落得这个下场……”
兔死狐悲。李千檀嫌烦,却也好言好语安慰着母亲。
须臾,内侍慌慌张张来说:“殿下,郎君回来了……”
“好端端的喊什么?”
“殿下快回公主府看看吧!”
“个个的都要翻天。”李千檀囫囵饮了凉茶,秀眉一竖,直往宫门去了。
郑十三日行五百里,两日抵达太原,在馆驿见到了河东军司马。
魏博军进攻汴州,司马吓得不好,欲调兵南下。郑十三叫他坚守阵地,以防穆云汉兵分两路,自河北西山直攻太原。
河东安生惯了,自比不得边军勇猛。
司马连连应是,送行时悄声暗示郑十三在公主面前替他美言几句。
郑十三马不停蹄地回京,进了公主府倒头就睡,哪还记得这档子事。
便是自荐枕席的郎君也没有直闯公主寝居的,婢子们不知如何是好。
夏顺自觉见过大场面,镇定自若地指使她们准备浴斛什么什么的。
李千檀回府之际,日薄西山,夏顺坐在一扇竹帘半卷对窗户下打盹儿。经历了风吹日晒,她的小脸长显出了清丽的线条,秀鼻上落了一点霞光,似乎比从前美了。
李千檀向来对美人多一分宽待,没有把人叫醒。她越过屏风,看见横陈在床上脏兮兮的人,一时窝火,没忍住踹他一脚。
郑十三没有喊,手蒙着眼起来,绚丽的色彩笼罩了屋子,大约对他来说太过耀眼,他缓了好一会儿,低头系好了松落的带子。
那是一条粗糙的布带,像从屠夫身上扯下来的。他那条柔软的绸缎早已不在了。
李千檀平静道:“给他换身衣袍,出来见我。”
池畔水榭点了灯,荧荧落进沉下来的蓝色夜空。
郑十三跟着婢子过来,轻车熟路,只是靠近阑干的几步尤为谨慎。黑暗中的人时时刻刻都在判断与危险的距离,必然会露出破绽。
李千檀心绪一转,目光紧锁住他:“你命大。”
“托殿下的福。”郑十三声音有点紧,就像感觉到了她的审视。公主和李家的男人不同,但毕竟姓李。
“你在魏州待了数月,可有什么新鲜见闻?”
郑十三被困河北,只见过鲍参军,连穆云汉其人的传闻都不曾听闻。他如实回禀,本以为公主会骂他无用,可只有一阵沉默。
“顺儿说他脸上有一条疤,像个流寇。听他的谈吐倒很有见地,还有北方獠子一贯说些不忠不敬的胡话,想他应是深得穆云汉信任。”郑十三收了声。初夏虫鸣轻快,挠着人心口似的。
李千檀蹙眉沉吟:“那穆云汉出身低微,从前连公主们的模样都不敢瞧一眼,过了两年竟求娶公主。他身边没个奸佞,他的野心怎会膨胀至?”
“殿下所言甚是。河北节度使府这些年推行的政令皆是有所蓄谋,若非崔令公闹着变法,恐怕至今不会这么快亮出爪牙。”
“虽说局面不利,但河北未必不能为我所用……”李千檀转而说起军情。
早在两日前,汴州信使便送来急报,魏博军进攻河南了。
此举令人意外,河北大军到底有多少兵马还是未知数,如果让河东军南下抗敌,又怕穆云汉派兵攻打河东,倘若河东军不敌,河东河南沦陷,京畿门户不保。
昨夜麟德殿商议之后,圣人已传召五万禁军去了河东。
郑十三让河东军留守是一计万全之策,李千檀赞赏了一句,他又道:“臣以为魏博军只是佯攻汴州,并未踏入河南,否则臣岂能安然见到殿下?何仝行事野蛮,我原以为他来追杀我,可我出了荥阳他们也没有攻城。这恐怕是穆云汉的诡计,作势攻打河南,把河运粮仓劫掠一通,搅得河南人心大乱。”
“既如此魏博军应是奔着东京来了,可这两日并没有消息?”
“臣来京听闻,成德军反穆,薛存之被残杀示众,不仅如此,穆云汉把他的爱马放回沧州,马就死在薛成之面前。薛成之一病不起……”
此事李千檀有所耳闻,但并不了解细节。
“穆云汉拉拢河北三家,这个薛家最是倨傲,因着他们之间联姻的事,结了仇怨。不过,薛存之已死,成德军还要反穆?”李千檀一双凤目望着郑十三,见他也答不上来。
利益面前,人性得丑恶暴露无遗。穆云汉的残暴行径会激发人们的恐惧,什么忠孝,什么恩情,只怕统统忘了。
李千檀转念叫府上近臣去传太医署的薛飞之,人很快回来了,说薛飞之好几天没去太医署点卯了。
太医署人多,负责研发与疫病防疫,时常派往地方。一个女医不见了,人们都没有在意。
“崔玉其……”李千檀与郑十三不约而同想到了这个人。
玉其在东宫见到郑十三大吃一惊,李重珩却是笑着问他别来无恙。
郑十三换了蒙眼的绉纱,飘落的垂带末梢有精致的刺绣,他好像还是从前的纨绔作派,但在红尘里滚过一遭的气息骗不了人。
他不知朝着何处,为了掩饰这股尴尬,噙着笑说:“有劳太子关切,不过前线军情要紧,我们还是长话短说吧。太子妃,薛飞之在哪儿了?”
玉其记恨着望舒使因他而死一事,不愿给他情面:“走了。”
郑十三很是不快:“太子妃可知道薛飞之的身份?”
玉其也是近来才听说了河北内部的恩恩怨怨,薛家主动把薛飞之送来京中,等同质子。
现在河北有难,他们欲让成德军为朝廷卖命,薛飞之便是能拿捏人心的筹码。
玉其好心应了薛飞之的请求,倒成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李重珩淡然道:“此事不怪太子妃。河南战事传开,薛飞之只能走河东道,你加急去追应是追得上的。”
郑十三跑得身子骨都散架了,哪里还能骑马。他快步出了东宫,找人传信河东司马,务必把薛飞之找到。
人是公主亲自在府兵中挑选的,郑十三了此一事,想起夏顺,就要去寻。耳畔哗的一声,匕首带着一阵风钉在了面前的梁柱上。
郑十三一动不动。
李千檀拔出匕首,迎着廊下的灯看上头的字:“《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十三郎何时也念佛了?”
“……”
“太子在王宅时,太子妃为了一把匕首与他争吵。”李千檀语气颇有深意,“那丢失的匕首可是让你找到了?”
当时燕王宅遍布公主的眼线,郑十三为了调查苏家姨母的事,也得知了此事。
他干笑一声:“公主有意拉拢太子妃,臣便找人打造了这把匕首,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是吗?”李千檀惊讶,“这么些年,十三郎可藏得真紧。”
事已至此,无从隐瞒,郑十三不愿为自己申辩。
“她为了太子,宁可放弃报仇的机会。”李千檀把刀入鞘,握进他手中,“你又是何苦?”
“臣与太子妃不过是儿时情谊,殿下于臣却是伯乐,是救命的恩人,臣此生只愿为殿下马首是瞻。”郑十三拢袖作揖,匕首哐地掉在地上。
“成大事者,心无旁骛。既是旧物,我替你扔了罢。”
李千檀远去,郑十三还留在原地。
他说了谎,这把匕首是他在黑暗中亲手打磨的。
这把匕首给了他无尽的念想,可是假的怎么能成真。
他想起了鲍参军和那间陋室,他们失去的青春和一切,再也找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