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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玉其跟着青袍内侍来到麟德殿,背后的翰林院环抱殿宇,内侍请她至翰林院一间书房歇着。
书房亮着琉璃灯,干净整洁。玉其百无聊赖地翻了翻书,坐在圈椅里闭目养神。
“陈侍郎。”门推开的时候,玉其像是受惊的小兽,机敏地睁开了眼睛。
崔伯元以为是陈昂邀他叙话,和玉其四目相对,就要转身。
玉其拢着手里的刀,站了起来。她没能说什么,崔伯元忽然走了回来,合上房门。他佯作恭敬地行礼:“太子妃,天色晚了,若有什么要紧的话说,可以去府上一叙。翰林院不是妇道人家来的地方,不大妥当……”
“我是君,你是臣,有何不妥?”玉其冷淡地向他走去,“崔令公还怕与侄女传出谣言不成?”
崔伯元脸色闪过不快:“太子妃有什么要紧事?”
“穆云汉骂你是佞臣。”玉其说,“骂得好。”
崔伯元冷笑一声:“无知小儿。他就是一个流着蛮人的血的杂种,为圣人看了几年河北门户,就以为与朝中公卿平起平坐了?你看有谁听他的吠叫?”
“有谁?”玉其皱眉思索似的,“相公们在麟德殿坐了一日,商讨对河北的法子,有结果吗?”
“圣人已经派出了河东军,穆贼安能跨过太原?”
“魏博军佯攻汴州,搅得河南人心惶惶,转头便奔袭荥阳。太原地势险峻,有虎牢关抵御,五万河东军尚能撑些时日,可又能撑多久?朝廷军事外重内轻已久,京都不过也只五万禁军,调集边军还需时日……”
崔伯元神色凝重端详玉其,好像头一天认识她似的。
自穆云汉起兵以来,玉其便让东京书铺与各地分行加紧联络。叛军尚未注意到这些贩夫走卒,所以书铺的情报来的比官家的还要快。
“事情变成这样,崔令公责无旁贷。”玉其陡然加重语气,崔伯元斜飞的胡须一抖,炯炯有神盯紧了她。
像一条毒蛇终于显出了行迹,他面上浮现幽微的寒意:“太子妃想说什么?太子殿下让你来的吗?”
原来李千檀的用意在此。玉其瞬间清醒,夫妻敌体,她这么做会给崔伯元种下疑心,让君臣离心。
“令公何必紧张。”玉其缓缓来到他身侧,“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目下僵局,除了你请辞致仕,还有更好的解法吗?”
今日太子也在麟德殿,难得圣人肯网开一面召他商议大事,他却未置一词。崔伯元想他是有意收敛锋芒,但玉其的出现不禁让人怀疑他与崔氏有了芥蒂。
毕竟把苏大娘子的死推脱到柳思贤头上是险招,李重珩对这妇人爱护得紧,只怕会更相信她的说辞。
崔伯元面不改色:“圣人已给了河北足够的颜面,延缓了新政,若我罢官,岂非助河北之威,皇家颜面何在?”
“谢明初为你们所驱使,遭到贬谪,崔令公还不明白吗?圣人是警醒令公啊。”
“明初恃才自傲,屡次冲犯,圣人让他去汉中已是给足了情面。”
崔伯元事不关己的姿态令人窝火,玉其握紧袖中匕首:“你当我不知内情?鹿城公主宽宏大量,求圣人从轻发落,否则你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是为了明初……你与那小子果真有私。”崔伯元露出倨傲而厌恶的眼神。
玉其根本不理会他的指摘:“从前你在河北案件中全身而退,可这次,穆云汉大军逼近,你以为你还能脱身?圣人忌惮你背后的清流党人,可战事当前,那些文人还有用武之地吗?他们为了尽快平息战乱,会不会请你妥协呢,崔令公?”
说时迟那时快,崔伯元陷入思索的一瞬,玉其手腕一翻,锋芒毕露。
“你——”他猛地扑出去,刀尖割破了他衣袖,飞出血珠。
他一面转身一面退后,“你要杀我不成?”
房门紧闭,怎么也拍打不开。崔伯元呼喊,回应他的只有寂静。他心道这是中了公主的计:“你真是疯了,敢在前朝杀人。我是你大伯啊!毒妇,跟你母亲一样狠毒……”
“我母亲为你所逼……”玉其眼眶一红,飞扑着拽住他的衣袍,快而准地往他胸腹刺去。
“令我们陷入绝境的是大伯的权势,现在我用同样的东西对你,不知你能不能体会到我当时的感觉?当然不一样吧,天色愈来愈暗,眼看暴雪淹没下来,等待自己慢慢在煎熬中死去,这样的感觉,你怎会明白?”
玉其眼里异常兴奋,像浑身沸腾燃起了光芒。崔伯元来不及恐惧,紧紧攥住半截小刀,掌心淌血:“你现在收手,看在太子的情面上我还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杀了崔伯元对东宫绝无半点好处,可大好机会就在眼前,玉其再也等不了了。她双手合力推刀,崔伯元忽地撒手把她掀倒在地。
“来人!有人行凶!”他捂着半插进腹部的刀,试图寻找出口。可这间屋子密闭的屋子一览无余,微弱烛火映照,人影尽化为鬼魅。
玉其踉跄着爬起来,不想崔伯元抓起烛台砸了过来。
她偏身一闪,犹如夺球一般,飞快冲到他面前拔出了刀。
黑暗之中粘稠的血溅在她面上,他砰地撞抵在门上,紧紧捂住腹部,铁腥味从他指缝间划出。
玉其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大有赴死的凛然与快意:“这场景我梦见过千百回,杀了你千百回,绝无失手。我要你一点一点把血流干,可你老了,撑不了多久。”
崔伯元想保持威严的模样,可腹部的绞痛令他模样算不得好看。他颤颤巍巍地往下滑,手扔低着门。
玉其俯身握住他手腕,将刀锋对准自己的喉咙,得意而残忍:“来啊,杀了我。”
“你母亲,”崔伯元气息不稳,“你母亲为德昭皇后所用,向我探听前朝机密——”
“混账!”玉其一巴掌扇了过去。
崔伯元咳出血来,气息更微弱了:“不是苏若若威胁我,我怎会对她出手?你是我崔氏女儿,为了你与太子的情谊,大伯才不忍说出真相。玉其,收手吧,你去叫人来,便说此地遭贼,伤了你我……”
黑夜掩盖了玉其湿润的面庞,她不信崔伯元,可又觉得这话有些真意。
盐课案扑朔迷离,谁也不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倘若母亲真的是为了贵妃而死,难道她手中的这把刀要刺向李重珩吗?
“不,都不成理由……”玉其喃喃着,转而变得笃定,“你该死。”
荧荧火光飘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院门传来了呵斥。崔伯元双眼一睁,大喊:“凶手害我!”
玉其一瞬回神,要走却是来不及,赵淳义带着内侍把围了上来。宫灯透过了门上的纸,泛起水光。
“给我把门撞开!”赵淳义一声令下,风豁地涌了进来。
玉其已跌在崔伯元身旁,内侍们提灯把人看清,大惊失色:“崔令公!”
崔伯元嗫嚅出声,玉其忙道:“还不去请医官来!”
赵淳义面色冷峻,活似问罪:“太子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玉其作状说此处进了贼人,往梁上逃了,怕是要去前殿。
一时人仰马翻,崔伯元阖上了眼,也再无说话的气力。
“搜仔细了,莫让贼人跑了。”阿虞率禁军赶来,拦开赵淳义,撞见玉其衣袖上斑斑血迹。
阿虞面上一紧:“太子殿下让太子妃在外头等着,怎的跑此处来了?”
“崔令公……”赵淳义话未说完,便被阿虞打断。
“中贵人,河北事大,难免有宵小之辈意图不轨。”说得崔伯元罪有应得似的,阿虞一顿,“皇城里进了贼人,确是我金吾卫的过失,待我捕得贼人便去向圣人请罪。”
“崔令公乃国之重臣,若有万一,只怕圣人怪罪下来,你担待不起。”
“我担不担得?”院门出现一抹身影,玉带叮当,白衣翻飞,金丝红线绣的飞鹤栩栩如生。他的面容隐在晦暗之中,玉其看不真切。
李保满头大汗追上来,劝阻却是来不及。他私下一扫,客气唤了声中贵人,轻声问玉其:“太子妃无碍吧?”
玉其摇摇头,看向屋子里面。人们围着崔伯元,极力为他止血。
“太子妃可瞧见那贼人的模样?”赵淳义从前便徘徊在旧东宫与蓬莱殿之间,立场暧昧。他紧追不放,不知是为了崔伯元还是谁。
玉其没有说话。
“圣人向来离不得中贵人,何况宫里出了这样的乱子。”李重珩过来牵起玉其的手,“此处有虞将军把守,太子妃受了惊,我带她回东宫。”
赵淳义欲言又止,李重珩微微一笑:“既已着人请了太医,崔令公吉人天相,想必很快就会醒来。事情原委,会让刑部记录在案。”
赵淳义只好应是,等医官匆匆而来,他吩咐底下的人仔细照看令公,兀自去了御前。
玉其被李重珩牵着出了翰林院,他手劲大,捏着她还未凝结的伤口,血模糊了彼此的手,指缝与指甲里都是。
“疼。”玉其额上发冷汗,咬着唇出声。
李重珩反而拽了她一把,不肯松手:“好长长记性。”
“七郎……”
李重珩啮紧下颌,不知怎么有点心软。他一语不发地拉着她回东宫,手虚握着。
一见他们的样子,东宫的人吓得不好,就连崔玉宁都破天荒地咋呼起来。
李重珩不耐烦地把人全都轰出寝殿,巾栉孤零零挂在铜盆上,倒影出残破的影子。
玉其上去擦手,忽地被李重珩撂开。水哐啷溅了一地,她抬头看去,面上还有亮晶晶的痕迹。
“都急得火烧眉毛了,你还要惹事?”李重珩掐着她的手,拿起绢帕擦拭。帕子上的刺绣染红,她忽然奇怪这不是宫里做的,怔怔盯着那一处。
李重珩只当她不肯承认,狠狠擦掉血,用竹篾把伤膏涂抹上去。
玉其心头一抽,缩起了手。李重珩皱眉睨了她一眼,一节节掰回手指:“你地方上的生意毁了,要拿这个罪魁祸首出气?”
玉其又是一颤,他知道荈屋关停之后,她又开了不系舟。他什么都知道……
“你让胡椒去河北转悠那么久,还以为你要毁了他们的祖产。”李重珩恶劣地笑了一下,就像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我低估了你。”
玉其咽了下干涩的喉咙:“我恨不得毁了他们的宗祠!”
李重珩垂眸在她手上缠起纱布:“何必亲自动手。”
“我等不了了……”杀人的惊悚感后知后觉,玉其倏然落泪,珍珠似的滚落他手背,像个孩子似的呓语,“李重珩,我再也等不了了。”
有一时半会没有反应。李重珩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将纱布打了个小的蝴蝶结,出声轻而低哑:“所以就逼我废了你?”
玉其睁大眼瞳,慌乱地后退。李重珩一把逮住她手腕,直直望进她眼底:“不可能的。我死了,还要人给我陪葬。”
被人揭穿的愤怒烧遍全身,玉其有些发抖:“你不是也在另寻良人了吗?不是黄堂老,也不是陈侍郎,他还年轻,让我再猜一猜,是中书门下还是御史台,是哪一家呢……”
李重珩沿着她的视线看向丢在架子上的绢帕,适才恍悟她念的什么鬼话。
“那是舅父给阿纳日绣的,我还没来得及给她。”李重珩似笑非笑。
玉其面上透白,又微微泛红:“你……你胡说什么?”
“你以为我怎么会给你缝衣服?我平日在裴府,自然是和舅父学的。只是舅父手没从前稳了,不比你的肥兔子。”
玉其失语,背过身去,抱着手臂踱远。李重珩从背后拥上来,扑她入帐。
她一个侧身,撞进他黑沉沉的眼眸。
干涩的唇落了下来,温热把人融化。她眼里蓄起泪光,他放缓了这个吻,舔舐着:“河南降了,河东沦陷,过了潼关一片平原,京都无异于门户大开。我身为太子……”
玉其咬住他嘴唇,他吮吸了一会儿,她才得以说话:“朝中没人了么,怎会让你去?”
“你就没咒我死?”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了。”玉其声音低下来。
“你喜爱那孩子,我就当那是我们的孩子。”李重珩咬开衣袍系带,喘息着说,“我死而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