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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河北节度使府曾写着薛家的名字。
薛使君离世之际,两个儿子年纪尚浅。朝廷各党欲把持河北,加之圣人赏识穆云汉,一举将他推到了这个位置。
薛家旧部不服穆云汉统率,被连连打压,最终“发配”沧州。
沧州靠海,与新罗等东海诸国进行海上贸易。河北有名的定州红绫、邢州白瓷与沧州盐源源不断销往海上。
沧州是个繁华港口,但有别于南方埠头,不设市舶司,直接由节度使府管辖。
负责监管押送货物的是驻扎沧州的军团,也就是薛家的成德军。
这算不得一个好差事,只要有心之人作弄,他们很容易便会陷入官司。
好在薛成之没有太多武人习气,反而像个贤明的上官。他与州县官员相处融洽,将沧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不过,沧州并不适合成德军。这里的地势气候不宜养马,他们的马都老了病了。
他们管节度使府要马,府上竟让他们自去向幽州讨要。
幽州龙卢军是穆云汉起家的地方,主将是个善于钻营的老翁。当年他家退了薛家的婚,做了穆云汉的老丈人,两家结怨颇深。
成德军骑兵当家,不能没有马。薛存之作为一军主将,亲自修书给“使君”,二郎薛成之气得同他大吵一架。
穆云汉那个宵小哪配得上使君之名!
更可恨的是,穆云汉惺惺作态,亲自来沧州处理军马一事。
那时薛成之便怀疑穆云汉的用心,听说勤王的檄文,他不由大骇,仿佛蚂蚁怕了满身,冥冥之中老天应验。
穆云汉竟有如此狼子野心。薛成之牵了马出城,一路飞驰,不到魏州便听说魏博军出发了。
他追到山崖上,看见魏博军兵分两路,向河南边境进发。
他们不敢翻过太行山进范太原,便使诡计取道河南往东。
春末河水湍急,这些个大马骑兵不敢夜渡。
何将军下令就地扎营,没有找任何掩蔽之处。
河对岸就是河南道了,稍有不慎便会教人发现他们的光亮。
河南府兵负责押送粮税,多在河岸巡逻,但魏博军显然不把这些府兵放在眼里。
恐怕他们是为引府兵率先来犯,消耗河南兵力,待把局势搅得天翻地覆,直取东京。
薛成之正要赶紧回去报信,只见营地闹了起来。
几个伙长举火把围住备军营帐,不一会儿,连何将军也来了。
瞧着似乎是有人害了他们的马,鬼鬼祟祟逃了。
马飞驰而过摇摇欲坠的栈桥,郑十三放肆的笑声惊起乌鸦:“顺儿,你真了得!”
夏顺一双眼紧紧望着眼前黑漆漆的山路,心中焦急,闻言汗湿的脸不紧红了:“养马的人都知道马儿吃不得乳酪,这些个北方獠子偏爱嚼干酪!可他们那么多兵马,这点伎俩不足以阻拦他们。恐怕我还没找着去汴州的路,他们就追来了……”
“你许多鬼主意,教这点大的胆量浪费了。且不提他们今夜渡不渡得了河,荥阳是我老家,崔郑两家为婚之初,我跟着家中大人回来祭祖,游历河南河北,此地官道驿站我再熟悉不过了。”
他们假意在营中苟且,把一群行军的汉子勾得心思荡漾。
魏博军是急先锋,哪能让将士把力气撒在营妓身上,此番随行没有女人。伙长和上头的人管不了他们,只能管束自家弟兄。
夏顺一会儿要烧水,一会儿要煮汤,趁他们不耐烦不再理会的时候,同郑十三逃之夭夭。
皓月当空,郑十三拢着怀里的女人马不停蹄奔向汴州。
汴州戍城将士瞪直了眼,见一个长发飘飘的女人从微敞的衣襟里摸出符节,大喊有军情急报。
历来是没有夜开城门一说的,这话一层一层递到最高府上,汴州刺史一个激灵,派司马打探清楚。
汴州离河北不远,已经听闻穆云汉伐崔的风声了。汴州刺史就怕穆云汉真的打来,直到拿到符节,验明他们是鹿城公主派来的,适才将人请到了驿馆。
郑十三直言:“某受命去河北视察,在魏州被困数月之久,穆云汉早有异心。他派魏博军打前阵,是奔着京都去的,这是要反。明府,速速派人向朝廷报信,通知河南各州,调集府兵全力抵抗。”
汴州刺史端详这个后生,消瘦的脸上蒙了巾带,衣衫濡湿沾染泥土,一副狼狈的模样,奇怪的是有股从容不迫的气度,让人忍不住附和。
汴州刺史应了下来,随即就后悔:“郎君既是鹿城公主亲随,怎的不见公主府的人来接应?”
郑十三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人耍官腔,但这些府官在河南安生太久,不知节度使拥军雄踞一方,打起仗来是什么样子。
郑十三也没上过战场,但深知成王败寇的道理。
朝廷有天大的优势,也禁不起军情延误。
“河北动乱,朝廷的使官都被牙兵杀了。”郑十三话锋一转,“我好不容易出逃,拿着公主的符节来向明府求援,明府是不信公主,非要等魏博军铁骑踏破河南才肯信吗?”
汴州刺史支吾不言,郑十三勒令:“恳请差一个信使加急入京,待朝廷大军讨贼,自有人来接应你我。”
灯影微弱,雾色笼罩驿官,天快亮了。汴州刺史找府官商议对策,将士匆忙来禀:“何将军率魏博军来城下了,喊话要明府亲自迎他进城!”
“大胆!”汴州刺史振袖一甩,“出师要有名,何仝凭什么让我大开城门?是要我和他们一起造反吗?”
“他,他们说河北屯粮告急,要向汴州借粮。”
“我堂堂一州明府岂受这等宵小威胁?不借!给我骂回去,严守城门!”汴州刺史气得不好,转身看见郑十三立在堂前。
“郑郎君……”汴州刺史颤抖着伸出手去,“何仝兵临城下,让信使出城,岂不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郑十三覆住他的手,安抚道:“何仝兴许是来抓我的,你告诉我他们我往荥阳去了。”
“这……”
“河东尚有五万兵马,我这便取道荥阳前往太原,为府上信使打掩护。切记,要面呈公主,朝中党争激烈,崔伯元与太子包藏祸心,只有公主殿下可信!”
京中得闻战事,人心浮动。圣人召宰臣入宫议事,对李重珩这个太子视若无睹。
但不知接到了什么消息,赵淳义亲自来东宫请他。李保跟着入宫了,花团锦簇的庭院里回荡着孩子自由自在的笑声。
玉其吩咐何媪看好孩子,悄悄备车入宫。
车舆在宫门前遇到阻拦,驾车的侍从大声叱骂。玉其蹙眉掀起车帘,只见一道身影扑了上来。
“你是何人,敢冒犯太子妃——”
侍从话未说完,祝娘惊呼一声。玉其也吓一跳,薛飞之紧紧扒住车窗,血红落日映得她脸色惨白:“小人斗胆恳求太子妃,让我回乡吧!”
“这是怎么了?”玉其四下一瞧,让薛飞之上车说话。
薛飞之摇头,嘴唇咬破渗血,眼里仓皇无神:“我家大郎率成德军反穆,怎知河北各军与那贼子同流合污。大郎自沧州发兵,还不到营州,就被他们设伏围杀了!”说着情难自禁落下泪来,“他们……拎着大郎的头颅在河北诸县传阅,威慑官员与百姓,谁敢反,便是同样的下场……”
成德军的威名玉其也是听过的:“你家大郎可是薛存之?”
薛飞之飞快抹了把泪,点头道:“如今的成德军只剩父亲留下的旧部,大郎死了,他们定然要推举二郎领兵。可二郎薛成之比我长不了几岁,性子急躁,我怕他带着将士一起送死!若有我劝慰,他或能隐忍,听朝廷军令行事。何况我是太医暑博士,军中不会有比我还厉害的医官了,我去了定能发挥用处……”
薛飞之在他们面前一直是沉稳甚至有些冷淡的模样,可到底是个不及二十岁的娘子,听闻家中噩耗,怎会不痛。
“难得你还有这番冷静的考量,只是河北起事,河南河东都不会安生,你确定你要冒着危险回去吗?”
薛飞之握拳:“小人在京徘徊数年,唯有太子妃肯关切我这个小小女医。就像小人笃定太子妃定能康健那般,也请太子妃相信我。若有万一,我家与成德军绝不会埋怨……”
“你多虑了,我这便着人送你出城。”玉其看了祝娘一眼,“你替薛博士备一份好过所,吃食马匹一应要最好的。”
祝娘应是,悄声道:“可要知会胡掌柜,让各地书铺接应。”
河北反了,河南河东皆是未知,若走官驿唯恐遭人所害。况且,这么多年薛飞之尽心保守她的秘密,即便让人发现她掌控着一个名为不系舟的情报机构,也无妨了。
玉其垂眸默许了,又看向帘外:“山高水远,飞之保重。”
“飞之叩谢太子妃大恩!若有来日,必当结草衔环。”
宫门重重,玉其跟着内侍进了蓬莱殿。在廊下等了好一会儿,里头才宣她觐见。
李千檀坐在皇后身侧,一身狩猎的戎装,手里一把小刀正在捣樱桃,猩红的液体淌过冷锋,教人呼吸一滞。
李千檀把玩小刀,笑道:“还以为太子妃记恨我了呢。”
玉其垂首:“公主贵为殿下,妾不敢。”
“殿下又如何?不比那些个相公堂老开府仪同三司,麟德殿为他们昼夜长亮。”李千檀这话不知是讥诮还是自嘲,玉其没有接话。
皇后叹了口气,招手:“五娘,许久不见你了,来,过来吃樱桃。今年樱桃熟得晚,进士宴上都没有呢。”
玉其捧手接过一颗红得发紫的樱桃,不知怎的闪神想到神应九年的曲江宴。
李千檀瞧出她心绪不定,用刀扎了一颗樱桃吃:“你敢来蓬莱殿,敬你勇气可嘉。”
玉其忙把樱桃送进嘴里:“妾并无此意。”
“五娘可是担心那战事?”皇后从前抱过李重珩,自然比李颂乐更亲近他,但李千檀凶巴巴地要她撒手,她也没有办法。她看着玉其稳重的模样,不禁感念从前,说起宽慰的话,“有朝廷大军在,怕那河北作甚?要我说,早就该革河北的政了,把他穆云汉发配,从哪儿来打哪儿去。圣人隆重,他不珍惜,自有人想领这个使君!”
李千檀道:“穆云汉节度三军,愈发猖狂。河北的政改革,偏不该崔伯元牵这个头。就因为废太子利用河北制衡党争,崔伯元当初才避之不及。怎的太子废立一遭,便敢拿河北动刀?说来崔氏与废太子决裂,还是因你出嫁。你也在想吧,如果嫁的是令妹,一切都不会如此了。”
“河北事大,妾一个妇人不好揽责。”玉其抬眸望向皇后,“但妾今日求见,却是为了此事。”
皇后疑惑:“怎就与你有干系了?”
“河北起事是为声讨崔令公,天下人皆知令公是太子翁伯,倘若令公是佞臣,太子岂非成了受佞臣裹挟之人,还如何担得起国朝纲纪的未来?是以……”玉其感觉那颗樱桃堵在她胸口,那么难受,不由掐住了袖子底下的手指,“妾斗胆求皇后废了我这个太子妃,尽告天下,崔氏太子妃跋扈妒悍,祸乱朝纲,崔氏与东宫从此再无半点裙带牵连。”
这是要让天家拿她当幌子与崔氏割席,如此一来穆云汉便没了入关的理由,他接着出兵就成了谋权篡位,只会遭到天下人唾骂。
皇后惊讶地捂住半张脸:“你为了七郎,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皇后以为这是为了保全李重珩的东宫之位,但李千檀心知肚明,她想抓住这个机会除掉崔氏。
李千檀冷嗤:“你可知道此时发落崔氏会引起朝野多大的动乱?恐怕那些读书人也要反了!”
玉其何尝不知道崔伯元在朝中的威望,此次他倡议变法,罢军还田,世家寒门皆奔走街头,振臂高呼崔公大义。
朝廷为了一个穆云汉处置崔氏,清流党人不反对,那么多的白衣贡生也会联名反对。
“穆云汉在河北大肆募兵,军马远超过上报给朝廷的数。倘若河北铁骑直逼东京,朝廷要斥资多少兵马粮草来打这场仗?朝廷赤字,是以加重赋税,去岁征收了一遭,今春又要为战事征集多少粮草?还不说当年的军粮案,引发了多大的内患……”
李千檀目光愈发森冷,玉其有所收敛,道:“以妾的名义罢了崔令公的官,在变法党人中择一人做阵前监军,便是告慰天下读书人,崔令公没错,错的是河北那乱臣贼子。”
皇后面上惊疑不定,李千檀噙着冷笑,啪啪拍手:“委屈七郎把你困于宫墙,你崔氏女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崔玉其,你有这个胆魄,在雁塔的时候怎的不肯答应?你我联手,杀他一个崔伯元还不简单?”
皇后一听,捂着胸脯道:“檀儿休得胡话!”
“娘娘乏了,让人服侍你歇息罢。”李千檀温声劝慰一番,把皇后送去了寝宫。
案几上樱桃散落,汁液淋漓。影子覆了上来,玉其默默道:“妾是太子妃,是李家七郎的妻,妻子怎能刺刀向丈夫?”
李千檀把小刀摔在她面前:“一会儿他们从麟德殿出来,我让人把崔伯元引至寮房。若你敢动手,我便许你一纸废召,从此你做回庶人,自去红尘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