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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104章

  瞬息之间,河北巨变。

  朝廷收回了针对地方的改革政策,河北那些个牙兵却不领情。

  他们一朝有了军籍,恃强凌弱,欺田霸市,还把良家子逼到为娼的地步,俨然山匪作派。圣人敕书河北节度使府加大力度惩戒,不服管教的统统取缔军籍,收监发配。

  穆云汉作为河北节帅,把事因归咎于崔伯元身上,要圣人惩处这个奸佞臣子。

  朝廷还没作出反应,穆云汉发兵,往中原长驱直入。

  原来穆云汉去岁巡视河北州县,派军驻守边境西南,便是为了起事。

  恒州在河北腹地,距离关中距离最近。他们为免朝廷有所察觉,将募集的兵马转移到魏博军所在的南部。

  何将军作为魏博军主将,临时受命为都指挥使,率领八万兵马作大军前锋。他们出征,喊的口号自是勤王清君侧。

  出征前夜,穆云汉在魏博军营设宴,烹羊宰牛鼓励战士。

  郑十三亲临了这场动员大会。

  年前郑十三与鲍参军见了一面,便被“请”到了魏州。

  他们在何家的田庄安置,平原上的麦子一望无际。夏顺说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的麦子,郑十三找了许多机会让她出门,但他们始终没有接到公主的联络。

  河北府控制了公主派来的探子,不让一点风声传出。

  那天傍晚,天边笼罩火红的霞光,麦涛席卷。鲍参军揣着一包石蜜来到田庄陋室,请郑十三吃。

  郑十三咬着石蜜,以为死期将至,鲍参军却丢了石蜜,把包石蜜的油纸给他。

  纸上有八个字,日罩龙泉,玄武生变。

  这是秘密写在石蜜油纸上的字,用烛火漂,方凸显出来。郑十三一摸便知,是公主传信。

  从鲍参军识破他身份的时候,便知道他是公主的人。但他没想到,河北这群乌合之众,竟能破获公主府的情报。

  公主的情报遍布天下,向来严密。

  河北府的能力远超他们预料,尤其面前这个鲍参军,恐怕他就是穆云汉背后最大的智囊。

  郑十三假装不知道这几个字的意思,鲍参军便好心地为他解释,龙泉乃太后时期挖掘,后经捣毁,原址就在东宫后山。

  这话是说天子压制东宫,导致了河北事变。

  郑十三怒极攻心,咳嗽了几声:“崔伯元仗着东宫得势,借口节制河北倒穆,公主殿下早有所料,欲助河北。你们却想把河北动乱的因由扣到公主头上——”

  “十三郎误会了。”鲍参军道,“那日与十三郎相谈甚欢,老夫擅自将你引为小友,是以邀你来小住。这屋子简陋,冬冷夏热,于我而言却是人生中最宝贵的礼物。

  “神应年间,我流放边地,九死一生,找到了这间屋子。我目力尚在,可目及之处都是无边的黑暗,我原打算了此残生,偏偏下起了雨。屋子不能避雨,我走也不是,死也不是,只好开始修这屋子。人生走到最低处,往往就是这样有了转圜,想必十三郎能够体会我的心境吧?”

  清风吹动蒙眼的系带,郑十三就像一片飘零尘世的菩提叶子,没有出声。

  鲍参军又道:“不过十三郎尚且青春,青春便是希望。你何故为了一时的利害,舍大求小?”

  郑十三撑在膝盖上的手拢成拳头:“朝廷五十万兵马,除开你河北三军十二万,还有三十八万。你们凭什么以为,河北能与朝廷抗衡?”

  仅凭八个字,这个年轻的郎君便看明白了时局动向。鲍参军大拇指摩挲着着收缴来的匕首,眼里有了杀意:“你十三郎颠倒乾坤,我家穆帅便不能意气一回?铲除佞臣,肃清朝野,为了那个昏聩的君主睁开眼睛看看这天下苍生,这是匹夫之怒啊!”

  以身入局,静候时机。郑十三这一辈子做了太多难事,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煎熬。

  咬碎的石蜜囫囵囫囵咽进喉咙,划得心隐隐作痛。他的青春,他的希望,早就丢掉了,可为何还存着一点妄念呢。

  郑十三喉结滚动,哑声道:“……你要让我做什么?”

  “鹿城公主利用河北挡了崔伯元变法的路,难道公主不该给河北一些诚意吗?”

  东京与河北之间隔着重重险隘,其中潼关历来有天下第一险要之称。朝廷放任穆云汉拥军,正是因为笃定河北兵马无法突破潼关。

  穆云汉这是想让他们大开关门,好直取京都!

  “好大的胆子,你们可是要勤王?”郑十三咬牙。

  鲍参军啪地摔下匕首:“这叫清君侧!”

  “好个勤王清君侧,你们杀一个崔伯元,这般大动干戈?”

  “你知道的,崔氏是太子家翁,太子何其无辜?这笔账,大帅自然会和东宫算个清楚!”

  穆云汉对灵山公主的哀情,恐怕早就变成了野心。灵山公主因废太子而死,他就把矛头对准了夺取太子之位的李重珩。

  李千檀没能算到穆云汉有这个胆量出兵,他们都没能算到,一个匹夫,竟敢觊觎江山。

  但,这何尝不是一个大好机会。李重珩让人最忌惮的便是他背后的裴家与河西军,神应八年,李千檀没能除掉,至今圣人也没能除掉。

  如果调河西军迎战,与河北狗咬狗,岂不两全其美?

  有禁军镇守两京,后有陇右军,前有淮南军,三十万军马平乱必然不是难事。

  郑十三思索道:“殿下有殿下的思量,朝中有各方的牵制,西京的事不是节帅府想得那么容易的。我只能修书一封,你们尽快送至殿下面前……”

  “如此甚好。”鲍参军将匕首丢到郑十三面前,“这刀留给十三郎割肉吃,何家娘子备了好菜好酒,吃了再写也不迟。”

  郑十三哗地抽出刀鞘,反手将刀刃对准自己。锋利的金属划过指腹,读到了那行铭文。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天底下究竟有谁能降伏自己的本心,他不能。

  他不能应当也是情有可原的吧,谁叫深处黑暗之中的人难以感到时光流逝。

  他永远停在了那个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刻。

  那一天,半大的郎君透过重重的芭蕉叶子窥见躲起来偷偷哭泣的女郎。

  天快黑了,做父亲的提着灯找来,满脸焦急荡然无存。他献宝似的拿出怀里的石蜜,哄说十三舅坏,我们不与他一般见识。

  女郎轻轻抿着石蜜,吸了吸鼻子说,可是他是小阿舅呀。

  他是舅舅呀。

  “十三郎,那鲍参军说送我们回京。”夏顺的声音充满忧虑,将人一下拉回现实,“可怎的是大军出征……”

  郑十三道:“你还有机会,到了前方岸口便走罢。”

  动员大会之后,天不亮何将军便率军从魏州出发,向西南行进,渡河至汴州。

  这一带水路交错,驿站繁多,而汴州又是河南重镇。如果汴州府察觉魏博军异动,前来阻拦,此处便会发生一场恶战。

  他们随备军一起扎营度夜,鲍参军之所以这么安排,是把他当作了公主谋乱的证据。

  一旦公主拒绝他们,他们便会抛出他的头颅。届时清君侧要清的是崔伯元那个权臣,还是这个祸国乱政的公主,便由两党乱斗。

  两军对阵,岂可让人乱了军心。

  此计攻心,委实歹毒。

  “我走了你怎么办?”夏顺有些哽咽似的,“来河北的时候你分明说,我不懂的都要细细讲给我听,都是骗我的么。我原以为这一路我们经历那么多,总该不一样了……”

  “你跟我从河西到西京,又跟我从东京来河北,总该发现我这个人从来都只认我的道理。你对我有用,我便用了,现在你对我来说是个拖累——”

  夏顺勐地推了他一把,耳朵嗡嗡的。营帐之外的动静仿佛消失了,他只能听见自己闷沉的喘息。

  “我的命,我的厄运,有一半是崔玉其给的,有一半便是你……”

  蒙眼的系带垂在颊边,微弱的火光扎得眼睛生疼。郑十三诡异地蹙眉而笑:“那你就该离开。”

  “我……”夏顺心怦怦跳,又痛却又鲜活。她不知该怎么表达,恼得直把他推倒。

  系带松散,半遮眼窝,瞧着有些骇人。

  她冲他嘴唇咬了上去。

  郑十三手悬在半空:“你在做什么……”

  “这是你对我做过的事。”夏顺含着眼泪,仿佛要宣泄经年的仇怨与悔恨,“我要对你做一样的事,偿还我的命运。”

  郑十三不懂,但摊开了手,放任她骑在身上撒野。

  照看他们的备军端了吃食来,夏顺慌忙起身。郑十三客气地道劳驾,把外头围观的人都赶走。

  “除非你死了……”夏顺说。

  她一个废太子旧人,被朝廷发现只有死路一条。郑十三想她是无处可去,叹息道:“我已是这幅半人半鬼的样子。”

  夏顺覆住他的手,依着身子又靠近了他。湿润的呼吸交织,他摸到她的脸:“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人的命运全由自己。”

  可是她太寂寞了吧,他们都这么寂寞。

  切实的温度填补了他的黑暗,眼前的一切终于变成了梦中的样子。

  与此同时,河北节度使府一反常态地安静。

  何娘子躲在房里不肯用饭,几个娘子在廊下徘徊。张娘子远远看了一眼,说:“都回去歇息罢。”

  房门豁地开了,何娘子气势汹汹道:“你神气什么,今日魏博军出征,明日卢龙军也要上战场,朝廷若是动了真格,你们的阿耶大哥都不能幸免!”

  “你敢——”张娘子有气,破口大骂,“大帅这么做都是为了河北,为河北效死,是你家之幸!”

  城中动乱,她们早有耳闻,可直到今早她们才听说了河北派兵出征的消息。

  军令是大帅亲自下的,她们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都感到惊慌。这份心情无从发泄,顿时厮打起来。

  穆云汉从庭院走来,拧眉道:“闹什么闹,忒不安生!”

  “大帅……”何娘子想要寻个解释,穆云汉一把将人甩开。她跌落在地,泪如雨下。

  穆云汉径自来到偏隅小院,屋舍简陋,独有一颗海棠枯树。鲍参军靡费巨资从河东运来这颗海棠,但河北的春太冷,从未见过花开。

  穆云汉没有赏花的雅兴,撇了一节枝桠踩在脚下。他直冲冲推开房门,见鲍参军坐在案前。

  案上书卷成堆,鲍参军有所察觉地抬起头来。

  “你给我娶回来这些个女人,哭哭啼啼,烦死个人!”鲍参军撑住案几,大喇喇坐了下来,“你倒好,这个时候还有兴致赏画儿。”

  画卷半掩,鲍参军大方地铺展开来:“当年为大帅寻公主画像……”

  穆云汉拿起来看了一眼,皱眉:“怎的不像?”

  “真正的画像给了大帅,这些都不是,我打算烧了。”

  “多可惜啊。”穆云汉目光在画像上流连,看得有些痴了,“这么美的娘子,不知姓甚名甚?”

  鲍参军垂眸掩饰厌色:“或许是宫里哪个贵人吧。”

  “宫里都是这般美人儿?”

  “倘若魏博军破了潼关,莫说宫里的美人,天下的美人都是大帅的了。”

  穆云汉哈哈大笑:“鲍化碧啊鲍化碧,你一个斯文人竟有这等心思。”邃放下画卷,点了点画中女子,“倘若魏博军大胜,本帅自会率军亲征。那西京宫中的美人儿,少不了你的!”

  鲍参军起身作揖,“我为大帅参谋,当提醒大帅一句,胜利尚在前方,愈是接近,愈不能掉以轻心。”

  穆云汉推开案几上的画卷,露出底下的羊皮地图:“你之前说,朝廷会策动河北各军反抗,是以让我留守恒州。可魏博军都向河南进发了,也不见朝廷的快报。那些个重臣只管内斗,等他们瞌睡醒了,我军都直取东京了!”

  “河北三军,卢龙军张家是大帅家翁,然成德军薛家……”

  “怕他作甚!成德军七成都被我编入牙军,分调西南州县。薛家剩下不到一万家臣驻守沧州,那地方吃海,养不了马,他们的骑兵早都不能跑啦。”穆云汉是在战场厮杀出来的将帅,对自己的实力相当自信。

  鲍参军劝道:“朝廷重河北而轻河南,是因为河南之下有淮南。淮南虽是商贸之地,但淮南节度使府的水师不容小觑。取东京易,然过潼关难,我军若想将军备粮草尽快输往前线,便要绕汴州走水路。万一淮南水师沿河而上截断水路,魏博军变成了关隘之中的孤军。”

  这话穆云汉倒听进去了:“我部署牙兵守边,便是为支援魏博军,现在忧虑还为时尚早。今夜鲍参军先歇息着,待魏博军取得东京,再议不迟。”

  鲍参军颔首应是。

  穆云汉起身往外走,忽又转身:“我来是有一事要问。当初我问鲍参军你一个大丈夫为何叫化碧这种名字,你说待到我真正拜你为僚臣时便告诉我。今夜,是时候了吧?”

  鲍参军埋首,恭敬道:“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这是《庄子》里记的一个故事,苌弘是东周时的大臣,遭谗言被放归蜀地后自杀。蜀人感念他的忠义,将他的血埋入土中,三年后血化为了碧玉。”

  穆云汉怔了怔:“真乃传奇,难怪我曾听那些个大将军用碧血称颂忠烈之士!鲍化碧,你对本帅有知遇之恩,本帅必不会以东周之道待你。”

  鲍参军摘下幞头,俯身叩首。他满鬓白发,对于他的年纪来说,实在有些过重了。

  他今年不过四十,化碧是他在十三年前取的字。

  鲍是挽歌诗人鲍照的姓,他从未忘记他出身河东士族。

  他叫柳思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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