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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业镜台(33)


第122章 业镜台(33)

  不过一日,那京兆府前啼血求告的妇人所状告的狗官死在了官驿之中的消息,便被秋风送到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街头巷陌,酒楼茶肆,凡有人群聚集之处,探耳去听,便能听见“上天显灵”“狗官欺压百姓作恶多端遭了报应”等等的字眼。

  除此以外,另有一桩隐秘传闻夹杂其中,悄然流传开来。

  那传闻说,狗官死的那座官驿,是先帝爷旧时潜邸,曾经香火鼎盛的凤凰台姻缘庙,有正神落座,才能叫狗官绝命于此。

  另有人传,说那正神不是旁人,正是先帝,他晚年痴迷寻仙问道,并非糊涂,而是得了仙人点拨;又说先帝当年并未驾崩,其实是得道飞升,那封罪己悔过的罪己诏,便是他寻得大道、了结人世因果的文书——那狗官死时尸身之旁被留下了三枚昌隆通宝,便是铁证。

  于是,原本门庭寥落的老旧官驿旁,忽然就多出了不少香火贡品。

  有百姓自发前来拜祭祈福,便是门口守着百姓眼中一向凶神恶煞的禁军守卫,也依然退不去他们的热情。

  先帝无谥,年号昌隆又略显世俗,直称“先帝”二字却又降了位份,人们便暂已“显灵仙官”称之。

  不过半日,官驿门前便堆满贡品,更有甚者,搬出了几座临时起出来、辨不清样貌的泥像神台,用几块板子遮挡着,上头刻写着“显灵仙官神位”六字,便成了临时接收香火的神龛。

  当慕容晏顶着满脑袋的重压回到官驿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荒诞不经的场面。

  官驿门前,左边的镇门石兽被草纸糊住了兽首,草纸上绘着额头丰隆、怒目瞋视、面色狰狞、勉强能看出人形的面庞,是“显灵仙官”的“神像”;右边的镇门石兽披上了鲜艳的百家布,乃是“显灵仙官”的坐骑。

  叩拜者众,蜂拥堵着门口,一时间叫她进退不得。

  慕容晏站在人群中,耳边是祭拜之人喋喋不休地念诵,脑中想到的却是两日前在重华殿上听见的那些真相。即便百姓们一无所知,此情此景,不过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可她仍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了满心的荒唐之感。

  她忍不住想,若他日百姓们知道先帝曾经的所为,会对今日之事作何感想,也想不明白,他们分明历经先帝带来的困苦,今日却又为何能因一句不知从何而起的传言便如此虔诚的敬奉于他。

  她被虔敬求告的人群挤在当中,进不得,退不得,镇门石兽上狰狞的“神像”与那些看不清面目的泥塑神台端坐台阶上欣赏着她狼狈的身影,嘲弄她是人群中的异类。

  若世人皆如此,听风便是雨,无知无觉,偏听其想听,偏信其想信,那她苦苦追寻一个真相……是为了什么,又有何意义?

  她不敢深思。

  多想无益,如今不是能让她在心动摇中念反复诘问自身以求索心之正道的时候,她只能不想、不问。

  慕容晏吐出一口浊气,迎着人群向门前走去,忽听前方传来喊声:“让开!都让开!”

  是唐忱。

  官驿无论前、后、侧,凡是有门的地方全都被来“供神”的人堵了,故而沈琚特意派唐忱出来接应。

  唐忱带着几名校尉钻入人群中,一边用高昂的嗓音划破了慕容晏耳边不绝于耳的念诵,一边硬生生楔出一条路,好不容易挤到慕容晏身边,顾不得许多,赶忙隔着衣袖抓住她的手腕:“慕容司直,多有得罪。”

  而后便努力将她往人群外带去。

  谁知就在快要挤出人群时,忽然伸出一只手,精准地避开唐忱的手臂,扯住了慕容晏的衣摆:“哎哎,你是哪家的丫头,怎么这么不守规矩,哪有像你这么挤的,后边排着,回去回去!”

  唐忱回过头来,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是个看起来约有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看打扮不是读书人。中年男子被唐忱捉住,顿时面露狰狞神色,叫喊道:“毛头小子,显灵仙官在上,你敢动手?!”

  唐忱才不怕他:“此乃我皇城司参事,身负朝廷要务,还不速速退下!”

  若在寻常时日,旁人都无需听到“皇城司”三字,只肖看见校尉们袍脚的纹饰便会自觉退避三舍。

  可或许是唐忱面嫩加上人多势众的氛围给了他胆气,又或是他当真虔诚地相信着死去的“狗官”是“显灵天官”降下神罚,听见唐忱此语,反倒愈发昂扬:“皇城司又如何?你这坏心肝的龟孙玩意儿,还以为是过去能骑在我头上随便拉屎撒尿的时候?我告诉你!今日有显灵仙官为百姓做主,你若不怕就尽管抓我下大狱,看看是我先被你弄死,还是你先被仙官收了这条狗命!”

  唐忱尚不及十八,又是沈琚入京执掌皇城司后才被他亲爹国子祭酒大人四处请托塞进去的,基本都是跟在沈琚和周旸身后做事,年纪小,出身好,平日里同僚们也都对他宽和,一路顺风顺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劈头盖脸地指着鼻子骂如此难听的字眼。

  他当即心头火起,回身一把揪住了中年男子的衣领,喝道:“显灵仙官是吧?我今天就让你知道到底是仙官厉害还是现管厉害!”

  中年男子当然不会乖顺就擒,反抓住唐忱的衣袖,他本就出身布衣,身上穿着的是缝补多次的旧衣,布料并不扎实,两人来回拉扯间,忽听“刺啦”一声响,那人的衣领竟是被唐忱扯破了。

  人群顿时一静,继而爆发出更大的吵闹声,人群嘴里念着“显灵仙官在上”“他冒犯仙官,该死!”等等的字眼涌向唐忱,与他拉扯起来。

  守在门口的禁军与校尉们见势不对,连忙上去拦人,可群情激奋,竟叫这些校尉禁军一时都插不进去。

  倒是慕容晏,反挤出人群,推到了官驿门前。

  可她到底不能就这么扔下唐忱不管,眼见唐忱被挤得脸色都变了,情急之下,慕容晏一把掀开泥塑神台上的木板,抽出其中用作支撑的木棍,狠狠敲在门前的柱子上,一边敲一边大喊:“都给我住手!”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手上。

  人群中有人高喊道:“她拆了显灵仙官的神龛!大不敬!这是大不敬啊——”

  话音未落,人群复又吵嚷起来,纷纷道:“仙官在上,是她不敬,请仙官显灵,降罪于她!”

  慕容晏一时在心底大逆不道地想:若这世上真有仙官显灵,首先该劈死的就是那位先帝爷;若真有阴曹地府,恐怕那位先帝爷当下就在里面受泥犁之苦。

  但她心知不能把这话说出口,劝解他们世上无神鬼亦无用。

  慕容晏强压下心底的荒唐之感,继续喊道:“就算你们在这里拜到地老天荒,也不会有仙官显灵,你们要拜的庙宇早在十余年前就迁去了京郊,而今此处乃皇家官驿,朝廷重地,没有仙官落座,你们在此供奉,也不过是白白把香火供给了魑魅魍魉孤魂野鬼,仙官收不到,又如何会显灵?!”

  随着她的话出口,下面的吵嚷声渐熄,直到最后一句时,已无人再应和,而是都望着她。

  她脱手将木棍扔在了地上,面无表情地盯住了那个最开始抓住她的中年男子,再开口时嗓音平静无波:“去京郊告我吧,把我的所作所为,在显灵仙官的神位前一一说出来。仙官事务繁忙,若只有一人去,他未必能听见,可你们求告的人多了,他总能听到。现在出发,应还赶得及宵禁。”

  话音落定,一时无人动,随之片刻后,竟真有人转身离去了。

  走了一个,便有第二人跟上,随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人群愈空,唐忱喘过气来,赶忙走到慕容晏身旁,见此情境,那最初闹事的男子啐了口唾沫:“你等着,我这就去向仙官上告!”而后转身离去。

  “你——”

  唐忱气不过,还想去拦,被慕容晏按了下来:“不要横生枝节。”

  “可他明明——”

  “我知道。”慕容晏点了下头,“所以才更不能现在就把他扣了,找人跟上他,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胆,打着先帝的名头,仗着我们不敢对先帝的灵位大不敬,跑来这里搭台做戏。”

  唐忱立刻叫跟他一起来的几名校尉分散看来去看那人的动向,几名校尉便默契地一对眼神,而后向不同方向散去,融入人群之中。

  唐忱回过头又问:“那剩下的人……”

  慕容晏沉默片刻,轻叹一声:“不过也是被利用的可怜之人,算了吧。何况,我们只有三日,哦不,现在只剩两日半了。”

  提起这一茬,唐忱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在慕容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殿下真是偏心,明明是刑部找茬在先,到头来却叫咱们背了锅。”

  慕容晏左右看看,见四下禁军没有面露异样,才低声道:“小唐校尉,慎言!”

  旋即赶紧带着他一道进了官驿的大门。

  两人向内走时,恰与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沈琚与周旸撞个正着。

  沈琚看见慕容晏,先上下打量一番,确认她只是衣服被扯皱了些,这才温声问道:“没事吧?”

  而一旁,周旸则二话不说,对着唐忱的后脑勺来了一巴掌:“你小子怎么回事,让你接个人还能捅这么大篓子!你差点闹出大麻烦了知道吗?”

  唐忱不服,还想解释:“分明是那群人……”

  周旸当即又给他后脑来了一下:“还犟!要不是慕容参事反应快,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跟我犟嘴?!你也不想想,他们把前门后门侧门全堵了咱们老大也没把人赶走是为什么?你是嫌那群言官太闲了给他们找点事情做是不是?”

  “算了周提点,小唐校尉本也是好意。”慕容晏劝慰道。

  “哎别,”周旸冲她猛一摆手,“慕容参事,你可别替他说话了,要不这臭小子迟早捅出没人能救的篓子,那才是真的害他呢。”

  到底不是自己的下属,慕容晏扭头看一眼沈琚,只见沈琚一脸赞同地点了下头:“是该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周旸得了令,立刻擓着唐忱的肩膀把他拽走了。

  沈琚这才又仔仔细细地把慕容晏看了一遍。他的眼神太过认真,还夹杂着些许疼惜与愧疚,看得她忍不住有些脸红,错开了眼神:“别看了,我又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小娘子,既没受伤,也没吓着。”

  沈琚点点头:“我知道。”

  慕容晏瞋他一眼:“那你还这么看我?”

  沈琚认真道:“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唐忱去,也不该放任他们。”

  慕容晏无奈笑道:“他们敢拿先帝做幌子,就是赌我们不会在此时犯那不忠不义的大不敬之罪。我当然知道。”

  沈琚又道:“刚来传话的人说,你叫那些人去仙官面前告你。”

  慕容晏给了他稀奇的眼神:“别告诉我,你沈钧之也被他们影响了,真信他能显灵?”见沈琚仍是一脸晦暗不明的认真,她有些哭笑不得,“旁人不知,可前日在重华殿里,你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若这世上真有神鬼,那先帝也不会是仙官,只会是孽鬼。”

  沈琚轻轻摇了摇头:“我不信他能显灵,可是阿晏,你又一次把自己树成了箭靶。”

  慕容晏一愣,而后又笑开,宽慰他道:“债多不愁嘛,左右我现在浑身上下都是靶心了,也不多这一遭。好了,别说我了,眼瞧这已经过了半日了,说说正事。”

  她转过话头,笑容也敛了起来,正色问道:“陈娘子如何?她可开口了?”

  昨日时,长公主下令将陈良雪交由皇城司看守,只是皇城司一应人等要么守在官驿,要么散在外面查证,沈琚便下令将她带来官驿暂且看管在皇城司驻守院中的耳房里。

  皇城司校尉去他府上带人时她还在重华殿中,等回了府,才从饮秋嘴里知道了两桩事。

  第一桩,是皇城司带人时,告诉了陈良雪魏镜台的死讯,哪知陈良雪听罢,当即失了态,直说这不可能,他定是被人害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大仇得报或是对魏镜台有恨的样子。

  而第二桩,是中秋那日,她曾陪着陈良雪去过一趟济慈院——那济慈院有几分不寻常,表面看来是普通的济慈院,可内里,衣食用度却不像是济慈院的水平——她怀疑那济慈院不是普通的济慈院,背后恐怕藏着什么隐秘。

  慕容晏得到消息,当时就叫人给沈琚传信去问。

  沈琚摇了摇头:“她不肯说济慈院的事,不过倒是说了另一桩。”

  “什么?”

  “她说她知道杀害魏镜台的凶手是谁。”

  慕容晏精神一振:“是谁?”

  “魏夫人王英。而且,她还说,”沈琚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魏夫人本名不叫王英,而是平越郡王第七子的四姑娘,王娇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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