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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业镜台(32)
启元元年,新帝登基,因其年幼,由太后谢芙和长公主沈玉烛协理朝政。
然太后多年操劳,情志俱伤,先帝殡天之后又拖着病体处理先帝后事,待一切平顺下来,太后便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在重华殿里撒手人寰。
长公主神伤不已,将自己关在重华殿中半月不肯出门,直到谢昀强闯宫门,从重华殿里拖出了长公主,这才平息了朝廷众臣的不安。
长公主重回朝堂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新开恩科,既是为当今陛下积累书生间的名望,也是为故去的太后积攒福德。
沈玉烛肯重新开始管事,众臣哪里还会反对,何况新帝登基,恩科本来就该开的——先前没人提,不过是因为担心小陛下太过年幼,新开恩科的好名声都赚到了长公主一人身上罢了。
于是,虽有些仓促,但启元帝登基后的第一场科举就这么开始了。
启元二年春,举子入京,经过会试擢选,入选的贡士们一一走进皇城,参加殿试。
殿试的题目是沈玉烛亲自写下的——那也是唯一一次由她亲自写殿试考题,再往后的科举殿试,题目都是由负责科考的几名重臣商量着来的。
而在那场殿试开始之前,朝中亦无人知晓殿试的考题是什么。
沈玉烛谁都没有商量,谁都没有说,无论朝臣们如何上奏、在朝会上公开问、在散朝后去书房门口求见,她要么打发了事,要么避而不见。
所以朝臣们也是在殿试开始后和诸位贡士们同时知道的。
为人上者释法而行私,则为人臣者援私以为公,何解?
考题被沈玉烛身边的大总管念出来时,朝臣们与贡士们同时心中惴惴。
贡士们担忧的,是不知该如何把握答这一题的分寸。
是该替“上者”“臣者”辩解,还是该“以下犯上”直言不讳?是该坚持以法为公,寸步不让,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还是法理不外乎人情,行私未必就是一己之私,也要看行的是哪种私?
而朝臣们担忧的则就是不能摆在明面上和任何人谈论的了。
长公主为何会写这样一个题目?这一题是否和先帝临终前的那一封罪己诏有关?长公主这时问这些,是否要发难,或是借此题敲打他们?会否是她心中已经有了想法或决断,要向谁开刀?若真是要向什么人开刀,那自己会不会被牵连进去?长公主忽然在这时开恩科,到底是为了笼络天下书生,还是为了……把整个朝廷,把他们这些辅佐过先帝、知道那封罪己诏到底讲的是什么的人从里到外全都换一遍?
那么,她当初锁在重华殿中避而不出,是真的因为太后之死伤心欲绝,还是借着这个机会替自己谋划?
先帝只长公主一个孩子,那些已化为齑粉的亡国旧朝史书里,也不是没有过女帝登基、公主被册皇太女的荒唐事。先帝不管事以后,朝政都由先太后把持,长公主耳濡目染,如今又大权在握,焉知她有没有更近一步的想法?
先太后当年以替父赎罪之名将长公主改了姓氏,大家只是以“不妥”之名草草反对几番便唉声叹气地应了,长公主名字改得那么快,多少也有防着太后会突然提立皇太女缘由,还盼着这一改,能叫她母女二人彻底绝了不该有的念头。
一个异姓的公主,如何能继承大统?
可若是……她全然不在意攸攸之口,不在意被唾弃,不在意在史书上恶名加身,就只想把萧氏江山,变成她沈玉烛的江山呢?
那一题,不止考了殿上的贡士,也考了朝中群臣。
只是贡士们的考题有答案——魏镜台蟾宫折桂,长公主的态度显而易见。
可朝臣们却迟迟得不出答案。
她选出一个以下犯上、直言不讳的魏镜台,却又把人送去越州,难道这场恩科就真的只是一场恩科,没有别的想法?难道这个题目就只是为了提点、敲打一番?
可这说给谁听都没人会信呀。
那就只能看魏镜台接下来的表现了。说不定,长公主是把人先送去越州做政绩,然后直接调回来越级提拔呢?
起初,平国公和平越郡王送上上奏夸赞魏镜台的折子,朝臣们心里都不免多跳几下,心想是不是自己的猜测就要成真。
可是一年、两年,平国公和平越郡王夸赞的折子越多来越多,长公主却始终没有没有提过半句将他调回京的事。
到后来,他们又听闻魏镜台另娶了个姓王的姑娘,似乎是曾经的妻室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那妻室到底做了什么、或是有没有真的做什么,从她被休弃的那一刻就无人在意了,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另娶的王氏夫人身上——王是大姓,虽说籍册上写那续弦并非出身越州王氏,可他娶续弦,就这么巧,刚好姓王?还是说,他魏镜台是在给什么人表忠心呢?
后宅不宁,奴颜媚上,实在难堪大任。
惊才绝艳的状元郎终究泯然众人矣。
难怪长公主不再过问,想来是早就知道了此事。
许是这一回折戟让长公主吃了教训,她显然歇了心思,没再拿这场恩科殿试做什么文章,大家便也不再惦记着了。
毕竟这朝堂上还有更多比新科——也算不得新了,再过些时日,新一轮科举又要开始——状元郎值得惦记的人和事。
“殿下可知,你当年要送魏镜台去越州,我为何没拦?”谢昀问道。
沈玉烛不答话。
为何没拦。她当然知道为何没拦。因为谢昀早知她会败。
他不置一词,不拦一次,冷眼旁观,就是为了看着她败,好挫她的锐气,好看她的笑话,好叫她知道,她要学的还很多,她还需要他这个老师。
他想看自己低头认错。
沈玉烛的目光落在谢昀身上,带着几分冷意。
而后所有人都觉察到那冷意凝成了刀,高悬于谢昀的脑顶。
唯有谢昀不察。他回看向沈玉烛,目光不闪不避,自己说了下去:“臣还记得,当年殿下和臣说,无论怎样的结果你都承担得起。殿下这么说了,臣便不拦。一来,若殿下你真的做成了,于你、于大雍都是好事一桩,也能叫先太后的在天之灵看看,殿下已经不是那个要她时时担忧筹谋的孩子了。可若是殿下不成……非是臣要看殿下的笑话,而是不叫你看了那惨状,臣就算拦住一时,也消不了你的念头。时日一久,若是叫殿下与臣生出嫌隙,岂不辜负了先太后多年的筹谋,落得个亲者痛仇者快的下场?”
沈玉烛听了这番话,端坐高台,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但坐在下面的慕容晏就是敏锐的察觉到,那原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氛围突然就松了几分,那柄高悬的寒刀也随之消散了。
“所以,这一回,您若要动,要彻底扳倒越州王氏,让他们再也爬不起来,您需要一个,值得信任,并且无论如何都不会向越州王氏倒戈的人。”谢昀说着,将目光转到了慕容晏和沈琚的身上,“我这外甥女和昭国公就是您最合适的人选。”
沈玉烛没有接腔,而是注视着谢昀,神色冷淡:“谢中书,我问的是你要如何做,不是让你说我想如何做。”
谢昀点了下头:“是,臣上了年纪,有几分絮叨,就请殿下多担待几分,臣马上就要说到了。”而后他迈出两步,走到慕容晏旁边,站在她身旁冲沈玉烛道,“这釜底抽薪的法子,便是——”
*
翌日。
中秋休沐的最后一天清晨,京中不少大人尚在睡梦中时,刑部尚书何昶令下属郎中于敏,带着一队捕役,围了大理寺卿慕容襄的府门。
随后不出半个时辰,半个京城的都知道了,原来是大理寺卿慕容襄的女儿、正得长公主青眼的大理寺司直并皇城司参事慕容晏,在府中藏匿了一位杀害朝廷命官的凶嫌。
被害的朝廷命官正是不久前才入京述职的越州通判魏镜台,而那被藏匿的凶嫌,则是前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在京兆府前痛击登闻鼓申冤的妇人陈良雪。
陈良雪一连敲了五日鼓,第五日时被皇城司的人带走,这是当时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做不得假。
谁不知道皇城司戒备森严,若非有意,便怕是连只蚂蚁都爬不出去,又何况陈良雪这等纤弱妇人。
这般一联想,刑部上门要人的事便显出了几分深意。
慕容襄好歹也是三法司的上官,大理寺与刑部常有公事往来,抓个弱女子,有什么不能商量的,非要围了人家?
何况刑部尚书何昶和中书令谢昀私交甚笃,这沾亲带故的,怎么就偏要闹这么难看?
难不成……要变天了?
朝中诸臣正在暗自揣摩,没多久又从不知东家还是西家递来的消息,说何昶原来昨日就带着手下侍郎与郎中进宫面了圣,状告慕容晏隐瞒案情,包藏祸心。
只是昨日,圣上念在许是有什么误会,只叫刑部私下里把慕容晏带走问话,没想到她到了刑部公堂,当着獬豸与皋陶圣人的画像,仍遮遮掩掩,无论何大人如何苦口婆心,明里暗里几番示意,只叫她交出凶嫌便好,她都始终不肯承认此事,这才逼得何大人不得不撕破脸,围了慕容家的府邸。
这一下,虽尚在休沐,但京中多半数的朝臣心已然飞走。一早上的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想尽办法变着花的打探这一出要如何往下发展。
一时没有消息,便唉声叹气,来回踱步,只恨时日虚长,叫这一天不能眨眼就过,且看明日的大朝会是何种境况。
但慕容晏没让他们等太久。
辰时刚过,慕容家的大门便开了。
出来的只有身着大理寺六品司直官服的慕容晏一人,不见大理寺卿慕容襄,亦不见刑部讨要的凶嫌陈良雪。
于敏看见她,眉头下意识一皱,而后又勉力松开,点了下头:“慕容司直。”
慕容晏也点头致意:“于郎中。”
这自己说一句对方回一句的姿态,叫于敏敏锐地察觉到今日恐怕又是一场硬仗。
果然,在于敏说出“我刑部不欲为难慕容司直,还请慕容司直交出嫌犯陈氏”后,慕容晏竟反问他:“于大人的意思是,我故意窝藏嫌犯?”
于敏额角一抽:“许是那嫌犯狡猾,哄骗了慕容司直与令尊令堂。”
“哎呀,”慕容晏叹了口气,“那就是我家中治下不严了。”
这是又要胡搅蛮缠了。于敏悄悄咽下一口苦水,决定今日不能再任由这小女娃娃牵着鼻子走,于是干脆不再回答,而是又重复了一遍:“还请慕容司直交出嫌犯陈氏。”
“果然,刑部还是觉得我故意窝藏嫌犯。”慕容晏道,“如此,我便不得不为自己辩驳几句了,免得不清不楚就平白被人扣上个‘包藏祸心’的高帽。”
慕容晏清了清嗓,朗声道:“敢问于郎中,这嫌犯所犯何事?”
于敏道:“嫌犯所犯之事乃命案,此人有杀害朝廷命官之嫌,留在府中对慕容司直与令尊令堂亦是威胁,还请慕容司直莫要为了儿女小义,失了忠孝大义。”
“我就说不辩不行了。“慕容晏轻笑一声,“这转眼,三两句话的时间,我就从‘包藏祸心之人’成了不忠不孝不义之人了。”
说完,不等于敏反驳,她又转回了话锋:“既是命案,死者何人?”
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正巧于敏不欲回答她那些胡言歪理,便权当没听到前一句讥讽,只顺着答:“死者乃近日入京述职的越州通判魏镜台,魏大人。”
“哦?”慕容晏眉头一挑,“那便怪了,京中谁人不知被你喊做凶嫌的陈良雪前些时日在京兆府前敲鼓上告,告的就是那越州通判魏镜台,若她要动手,又何必要多此一举?”
“许就是因她上告一时未有结果,她等不及了,便下此狠手。”
“也算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我姑且就认了。”
于敏一听,首先不是放松,而是心里一紧。
这观音刺能这么好说话?
于敏顿觉不寻常,而就在他抬头看向慕容晏的一瞬间,他的先觉应验了。
只听慕容晏忽然连珠炮似的抛出一串问题:“那敢问于郎中,魏镜台几日进的京,进京后住在何处,住所附近是否有巡查,魏镜台一介越州通判,身边必有人伺候,那他进京时带了几人,他的身边又可是陈良雪一介身无所长的弱女子能近前的?”
“他魏镜台死于几时,死于何处,死因几何,死时身边是否有人,又是谁发现的尸首?”
“你刑部素来不负责查案,而行审判核验之责,为什么他身死的案卷尚未送到大理寺查证,就到了你刑部?你堂堂刑部郎中,来我大理寺卿府门前要人,又是从何处得来陈良雪是凶嫌的消息,证人是谁,可有证物?别是空口白牙一张嘴,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又或者是你们刑部找不到疑凶,就干脆栽赃到一个与他结过怨的女子身上吧?”
于敏……于敏当然答不上来。
他从昨日到今日,都是稀里糊涂地被上官拎出来奉命行事,况且他自己也一脑门子官司,昨天他进宫听尚书大人说的分明是慕容晏炮制案情之罪,结果今天就变成了窝藏杀害朝廷命官的凶嫌——他都是昨晚深更半夜尚书大人上门被连夜叫起才知道魏镜台死了的消息,然后后半宿半点没合眼,好不容等到卯时才来上门要人。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定然不能说自己不知道。
于是,于敏搬出来最常用也最好用的那句话:“此乃我刑部公事,不是你一个小小大理寺司直能够过问的。我刑部既然来要人,那必有缘由,若她当真无辜,我刑部自会还她一个清白。”
“哼,说得动听。”慕容晏讥讽道,“今日她若被你刑部带走,那在天下人眼中就已然是被定了死罪,你要真在意她的清白,一开始就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来我家门口要人,现在别说她的清白了,我若是今日不站出来,只怕我自己的清白都没了!”
于敏张了下嘴,还没来得及反驳,便又被慕容晏顶了回去:“我好歹也是陛下亲封的朝廷命官,你刑部今日如此污蔑于我,我若是咽下了这口气,岂不反叫人以为我心虚?走,于郎中,叫上你家何尚书,咱们去圣驾面前说个清楚!”
就这样,慕容晏头也不回地直奔皇宫而去,而于敏也只能苦哈哈地跟在后头追了过去。
宫禁森严,传不出话来,各位大人焦灼地在家中等了半日,终于等来了消息——
长公主以三日为限,要慕容晏彻查魏镜台身死一案,若三日之后,她不能找到凶手,便要听刑部的,把陈良雪交出去,并要在朝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刑部致歉。而这三日里,陈良雪由皇城司看管,以免横生枝节。
这消息,乍一听,是长公主又回护了慕容晏一番,可是细品几分,便又能从中品出些许其他的韵味来。
年初时那庐山官道发现无头尸,当时那凶嫌疑似乱党,长公主都给了五日限期,可现在死了一个通判,竟就只给了三日,还要她当众道歉,显然是没想着看她真破了这案子。
看样子,这丫头太能惹事,倒是叫长公主也对她生出了些不满。
能让她道歉,就能罚她,就能顺势收回成命。
而她慕容晏一走,不仅空出大理寺一个缺,还空出了一个……长公主得用心腹的缺。
一时间,人人心思各异,左右盘剥,细细算计,多番思量,直到夜深人静,灯烛尽灭,他们才恍惚想起这件事里的另一个人。
魏镜台死了。
是那个“明镜堂前多蒙昧,阎罗殿下苦主多”的魏镜台,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