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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业镜台(34)
听陈良雪这么说之后,沈琚便派人前去宗正院核实,宗正院为平国公、平越郡王两世系的造册中的确记载着平越郡王的第七子确有一个第四女,是这位郡王七郎的侧室夫人所生。
因非嫡非子,册子里没有记载她的名字,无法验证她是否真的名叫“娇莺”,但有这一身份记录为佐证,基本可以断定陈良雪说得是实话。
陈良雪与王英、王娇莺,一个是令魏镜台伤了颜面被休弃的下堂妇,一个是帮魏镜台重拾名声的续弦,两人都曾是与魏镜台最亲密的人,也都是伤他至深之人,如今在完全不知彼此说过什么的情况下,又不约而同地指证了对方。
“这还真是……”慕容晏品了品沈琚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背后的深意,“怪心有灵犀的。”
只是如今她已知道先帝与王氏的勾当,再加之魏镜台一死,因收到昌隆通宝而齐聚在此的大人们便也遇了袭,刑部大动干戈,而今日,更是整个官驿都被人当成戏台子闹了场沸沸扬扬,显然,魏镜台之死早就超越了儿女情长的范畴,绝不会是王娇莺口中因爱生怖生恨的陈良雪所为。
回过头来想想,若没有蒯正、江斫、汪缜接连出事和今天官驿门前的这一出热闹,这案子说不定真会在儿女情长的范围里打许久的转。
“钧之你说,这算不算是,说多、做多,错多?”
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更多的谎话来圆。可是拆了东墙去补西墙,又该用什么来补东墙?
于是漏洞越来越多,篓子越来越大,牵扯进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人越多,便越不可控,越是想把事情快快了结,便越是了结不了。
沈琚点头应和:“多行不义,必叫他们自食恶果。”
而这一案中,让一切走向无可转圜之地的那个最初的谎言,竟是王娇莺主动揭开的。
她喊破自己的身份,证实她并非籍册上记载的“魏夫人王氏,名英”。
竟只是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原以为王娇莺那日喊破身份,是当真自负有加,还当京城是越州,她越州王氏的名头好用,可以拿来施压于我们,现在想来,应是魏镜台死状可怖异常,王娇莺便是猜出凶手是与越州官场有仇,担心我们顺着魏镜台的死查下去会牵连出越州王氏,这才喊破身份,想让与王氏有旧之人出手,快些把这案子了结。”
慕容晏说着摇了摇头:“她后来还将骄纵演得那般真,是我小瞧了她。”
沈琚却道:“阿晏此言差矣,不是你小瞧了她,而是她小瞧了你。”
慕容晏不领情,只当他在说漂亮话,翻他一眼:“都这时候了,就别哄我了。真想帮我,就和我一起想想哪里还有疏漏。”
“我可不是哄你。”沈琚正色道,“越州王氏早知魏镜台是长公主的暗桩,但故意留着,再将他绑到自家的船上。长公主的人倒戈向平国公府,既下了她的面子,挫了锐气,又断了脉络,还省的再派新的人来重新对付,当真是一箭双雕。如此心机,叫他们在越州独大了几十年,放眼整个京城是一流,可现下还不是被你看穿了?”
慕容晏确实没话反驳,顶着发热的脸蛋岔开话题:“……但后来,王娇莺发现越州王氏的名头在我这里不起作用,我还是个油盐不进的,所以才想着把事情往儿女情长的方向去攀扯,有意误导我。她这么想这么做,倒是合乎清理,可陈娘子……又是为什么?”慕容晏想不明白,又看向沈琚,“她说是王娇莺所为,可是有什么证据?”
沈琚摇了摇头:“她不肯说。除了这句外,她一句话都没有再说过了。”
慕容晏沉思片刻道:“那我便去会会她。”
两人一道往看管着陈良雪的院中去,路中还偶遇了太医院判徐暨——他奉命前来给受伤未醒的蒯正看伤。
因着徐观和十一的缘由,慕容晏如今看见徐暨总觉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很是不喜。
但沈琚反应平平,公事公办地问他蒯正如今的情况,而后从徐暨口中得到了一个喜忧参半的结果:蒯正因伤势处理即使,现无性命之忧,但伤在头上,内有淤血,太医院虽已为他施针散淤,但是何时能醒、还能不能醒都未可知,一切要看他自己的造化,而且,因这伤不轻,就算他命大能醒过来,还能记得多少谁也说不准。
这是彻底绝了蒯正能在这三日里醒来告诉他们是谁将他打伤以此找出凶手的可能。
慕容晏虽本来也没指望着能靠这丁点希望破了此案,但听徐暨这样说,还是忍不住在他走远后叹了声“可惜”。
随后又自我宽慰道:“也罢,彻底绝了这念想,倒是能更专注些。”
路上再无插曲,慕容晏来到看管陈良雪的耳房,门口守着的两个校尉一见她来,不等开口便主动开了门。
因着是耳房,不似关押王娇莺的那间是临时收拾出来的柴房,屋里虽有些空荡,但光线尚算明媚,也没什么异味,无须沈琚退避,两人便一道入内。
陈良雪听见响动,回头给慕容晏行了一个礼:“民女见过巾帼探官和这位大人。”语气既不像王娇莺一般骄矜傲气,也没有寻常人见官时的谄媚或惧怕。
“我听闻你说,杀害魏镜台的凶手是她的夫人。”慕容晏开门见山。
“正是。”陈良雪点点头。
慕容晏追问道:“你这么说有何缘由,可有证据?”
陈良雪却垂下了头,一言不发。
慕容晏与沈琚对视一眼,沈琚轻点了下头,证实陈良雪之前也是如此。
“陈娘子、陈良雪,”慕容晏换了称谓,喊她名字的语气带着几分冷硬,“我收留你本是好意,也是真的想要帮你,可你口中不尽不实,一步步将我推入今日境地,我如今进退维谷,便也顾不得你的感受了。”
旋即,她面色一变,厉声道:“陈良雪,你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长居抚阳县,距京城数千里,你是如何长途跋涉,一路入京?你初来乍到,是如何得知汝德坊中有济慈院,可以做工换吃住?又是如何得知京兆府在何处?分明第一日起就有京兆府中人告知于你此事不归京兆府管,可你仍一连敲了五日的登闻鼓,而且每日敲够时辰就走绝不多留一刻,到底是受了何人收益?你前来京中上告,真是你自己想来,还是遭人收买,要你构陷朝廷命官?!”
“没有人收买我!”陈良雪哄着眼睛驳斥道,随后嗓音底下,近似呜咽,又重复了一遍,“……没有人收买我。”
慕容晏长长叹出一口气,面露失望:“你还是不肯说实话。”
她面色一肃,声音也随之冷下来:“王娇莺都告诉我了。是她帮你入的京,也是她叫你去告的人。你与魏镜台藕断丝连,她气不过,才想用这样的法子来惩罚你二人,一面能叫你二人离心,另一面,你诬告朝廷命官,被查实了不死也要脱层皮,今生此后便再也不可能相见。”
说完她冷笑一声,自嘲道:“亏得那日在皇城司中,我以为是魏大人强迫于你,还与他呛声,回护于你,现在看来,不过是你二人,啊不,三个,你们夫妻三人,将我当成傻子,耍得团团转。你还说你的孩子被人害了,可王娇莺告诉我,魏宝檀分明活得好好的,是他们府里的掌上明珠,谁都不敢欺负她。虎毒尚不食子,你却连自己的孩子都能咒,呵,也罢,是我自己识人不清,这一回,就当吃了个教训吧。陈良雪,此后你说的话,一个字我都不会再信,你既说凶手是王娇莺,那便一定不是她。”
言罢,她一甩衣袖,转身不再看陈良雪,而是偏过头看向沈琚:“我不想再看见她了,把她关远点。”
沈琚立即喊了“来人”,守在门口的两个校尉便进来了。
“送她回皇城司关起来。”
他一挥手,两个校尉便快步走到陈良雪身后,却听陈良雪忽然用极低的嗓音好似自言自语般地说:“您也说了,一旦查实,我不死也要脱层皮,敢问大人,我告这一状对我有什么好处。”
慕容晏没回身,只是侧过头,语气中暗带讽刺之意:“你这样说,那好处确实落不在你身上。可有时候,好处不是一定要给了你才叫得了好处,给了你的爹娘、亲朋、孩子,那也叫好处。”
陈良雪听在耳里,忽然发出一声凄苦的笑,叫人分不清到底是笑还是哭:“哈……爹娘?孩子?亲朋?哈哈哈……大人,如果在您看来,我这么做能保她的命也算是好处的话,那我恐怕确实得了好处。”
“我说了,我不会再信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信。”慕容晏撇过头,挥手道,“带走吧。”
两名校尉押着陈良雪,正欲将她带出门去,哪知正要带她从慕容晏身边出去时,她忽然爆发出了一股力气,猛地扑向了慕容晏。
她本纤弱妇人,押解的两名校尉都没用力,也没人想到她会突然发难。
慕容晏被她扑到在地,头和腰背撞在坚硬的地面上,痛得她眼前阵阵发昏。
沈琚跪在慕容晏旁边,想将她扶起来,可陈良雪的双臂死死抱住她的腰,沈琚无从下手,吼道:“还不把她带走!”
两名校尉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去拽人,可陈良雪紧抱着慕容晏的腰不放,两名校尉怕伤到慕容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做。
借着这个空隙,陈良雪大喊道:“大人,我不知你可不可信,但我在你府上住了几日,我都看在眼里,我想信你!我没想到他会死,我没法子了——”
慕容晏的痛楚稍稍缓解了下,趁着陈良雪情绪正激动着,她抬手抓住沈琚欲要将陈良雪扯开的动作,示意他别动,听陈良雪接下来要说的话。
陈良雪自是没察觉到她的动作,又生怕被带走再也没机会说,自顾自地一股脑吐了出来:“大人,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信王娇莺!不错,的确是有人叫我来告状,但不是王娇莺,而是魏镜台!”
这话一出,慕容晏顿时顾不得疼了:“什么?魏镜台叫你来告他自己?陈良雪,你真以为这样的鬼话能骗过我?”
而后她看向沈琚,让他拽两把陈良雪的胳膊。
陈良雪以为她要被人带走,语速吐得更快,声音都含混了起来:“不是,不是,他让我去告,就是为了让你们查。他没忘,他没忘,他一直都记得,大人你可以不信我,但是你要信他——”
“茅草屋漏米粮折,越王府中夙夜歌。青天不闻人世苦,业镜台前罪孽多。大人,他记得的,他记得的,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没有向王家低过头!他这次上京就是要把王家人的罪孽带到京里,告诉世人!”
“中衣,对,我替他缝了一件中衣,他把一切都缝在了上面!”
“一定是王娇莺,一定是王娇莺发现了,所以才害了他!大人——”
慕容晏把坐起身,抓住陈良雪的肩膀拉开一臂距离,与她对视道:“什么中衣?”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收集王家人作恶的证据,可是他怕被发现,就让我替他缝在中衣里,王家人做过的孽,害过的人,每一个我都缝在了上面。还有那首诗,那首诗是缝在最后的,大人,只要你看到了就会知道我说得都是真的。”
“大人,求求你,我说得都是实话,你去看一眼,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大人,求你给镜台做主,给越州的百姓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