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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业镜台(31)
是夜,重华殿前。
已然是快到宵禁落锁的时间,往日里早就只剩守夜的宫女太监三两个,今日却跪了一地人。
重华殿前的石砖上一次这般热闹,还是先太后过世长公主懒理朝政的时候。
说来也巧,那时让重华殿这么热闹的,便是还在当御史的谢昀。那日他强闯重华殿,一番痛陈,最终让长公主重回前朝。
而今日让重华殿前这般热闹的,还是谢昀。
他站在那里,双手交握掩在袖中,眼眸低垂,看起来像是闭着。
他的身侧站着刑部尚书何昶,与他同样的姿态,只是比起谢昀的冷静自持,何昶便显得有些闲不下来,一会儿微微探头,往左边瞟一眼——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长公主的贴身总管薛鸾薛大人正跪在那里,后头陪着几个一同跪着的小太监,若沈琚现在站在这儿,便能看清这些人是白日里跟着薛鸾一道把他拦在长春宫里的;一会儿缩回脖子,往右边瞄上一眼——他右边隔开几步的位置,正站着谢昭昭与慕容襄夫妻二人,谢昭昭在靠近他们的这一侧,脸上是同她兄长如出一辙的冷漠神情,目不斜视,好似眼前的一切都是不存在,而慕容襄在另一边,被谢昭昭的身形挡着,只能瞥见半个脑门和头上的发冠。
何昶夹在兄妹二人之间,感受着那微妙的冰冷氛围,如有针刺,眼神来回在兄妹二人之间打转,转上几下,便忍不住长出一口气,几番下来,谢昀和谢昭昭仍是毫无反应,倒是慕容襄有些不耐烦地开了口:“何兄,你能安静一会儿吗?这我闺女还在里面呢,我都没叹气,你叹个什么劲啊。”
慕容襄不提倒好,一提倒叫何昶更想叹气了。
他抬眼向上瞄了眼重华殿紧闭的门扉和窗棂见透出的通明灯光,暗暗运了一口气,低声道:“朝暲,这油锅我也已经陪你一起下了,现在形势有变,原来的法子是肯定行不通了,你和我透个底,这事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谢昀岿然不动,眼皮覆盖下的眼珠都不曾转一下,仿佛他的魂魄早已出走,留在此处的不过一副石化的皮囊。
倒是一旁的谢昭昭冷哼一声,讥讽道:“何尚书,您这时候才想起来问这话,是不是有些太迟了呀?”
何昶垂着头,脸皮皱缩成一团,心里阵阵发苦。
他能怎么办,要不是他那被宠坏的幼子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他又何必要淌这样一滩浑水。可是淌不淌已经由不得他了,他那不肖子已经被拉扯了进去,他到底不能置身事外,必要选一边站,不选这边,就只能选那边。
而那边……他如何能明知是有去无回的机彀,还要眼睁睁地往里跳?
何况,他们找上的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小儿子。
若是他们直白些找上他,他兴许还愿意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耐心周旋几番,可他们偏偏找上了自己那不成器的不肖子。
他们竟是想用他的孩子来要挟他。
试问这天底下哪有爱护孩子的爹娘能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利用?
用孩子来要挟父母,还要父母忍气吞声——他读了一辈子书,断了一辈子案,从未听过有这样的道理。
他们想拿自己的儿子做垫脚石,想用他们踩出一条康庄大道,做梦!
何昶越想越觉得气血上头,就在他已然开始在心中计划若谢昀此次不成他还能做些什么扭转局面时,耳边忽然传来了谢昀的声音:“放心。”
何昶转过头,只见谢昀仍是那副魂不在身的石像模样,让他几乎以为刚刚那两个字不过是他的幻听。但下一瞬,“石像”的嘴动了:“我既然敢做,便有至少九成的把握。至于那唯一的变数,不在我,而在……”
“吱呀——”一声响,打断了谢昀的话。
重华殿的门开了。
谢昀、何昶、谢昭昭、慕容襄四人同时向门口望去,薛鸾身后跟他一道跪着的小太监也有抬眼偷瞄的,只有薛鸾仍一动不动地跪着。
沈琚肃着一张脸从门内走出,让人难想他在里面到底和长公主说了什么。而后,他的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掠过,同时挨个喊道:“谢大人,何大人,夫人,慕容大人,殿下请四位书房一叙。”
闻言,谢昭昭率先迈步向前走去,慕容襄紧随其后。何昶正要跟上,刚迈出一步,又忽然意识到身边这尊“大佛”还没动,转过头来唤道:“朝暲?”
谢昀终于掀开了他尊贵的眼皮,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走吧。”
书房中,慕容晏正坐在左侧上首第一个位置望着书房门前的屏风,一看见沈琚绕来的侧影,便立刻站起身,不等谢昭昭和慕容襄露面,就呼唤起二人:“娘,爹。”而后又对紧随其后进来的何昶点头致意,“何尚书。”
至于最后进来的谢昀,则只得到了一个挪开的目不斜视,和一声不阴不阳的“谢中书”。
沈琚等人全部进来,关紧了门。
谢昭昭回了慕容晏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走到书桌前,正准备给沈玉烛行个礼,却见沈玉烛挥了挥手:“自家人就不要这些虚礼了。”她眼神扫过右排的位置,轻声道,“姨母,姨丈,坐。”
等两人坐定,才又轻笑着开了口:“可惜薛鸾闹了笑话,现在抽不开身,今日我这重华殿就不给二位奉茶了。”
谢昭昭摇摇头,平静道:“不敢劳烦殿下。”
沈玉烛听罢,轻叹口气,摇了摇头:“姨母这样说,是与我生分了,还是在怨我?”
谢昭昭脸色不变,语气亦不变:“殿下多心。”
“看来是在怨我了。”沈玉烛的声音越发柔和,“我知道,姨母恐怕不信我对今日之事一无所知,所以,我才叫诸位都进来,今夜咱们就在这里,把事情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后沈玉烛转过头,看向正中躬身站着的谢昀和何昶,再开口时,声音温和依旧,然而仔细听去,便知这温和中藏了冷刀:“罗织罪名,污蔑朝臣,知情不报,私调禁卫,欺君罔上。二位大人,我可有冤枉你们的地方?”
何昶抖着胡子跪了下去:“殿下明察秋毫,臣无话可说。”
谢昀却还站着。
沈玉烛的目光从跪着的何昶身上扫到他的身上:“看来,谢中书这是不认我刚说的那些话了。”
谢昀只道:“我认不认,不在我,而在殿下您。若殿下您瞒下魏镜台的死讯是为了定平国公府的心,那这罪,我便认了,可若殿下您是为了抽掉平国公府釜底的柴薪,那这罪,臣不认。”
“平国公?”沈玉烛眉梢轻抬,“这关他老人家什么事?难不成,他偷偷从越州上了京,忘记知会我了?”
“殿下,既然您要把事情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也主动放人带他们来了,那咱们也就不必再遮遮掩掩。”
他说着,忽然大步走到沈玉烛的桌案前,宽阔袖子一翻,便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沈玉烛眼前。
她低头看去,是三枚昌隆通宝。
“近日有人大肆向京中各部官员散财的事想必殿下也有耳闻,那么为什么提到平国公,”谢昀挥袖指向慕容晏和沈琚,“除了这两个孩子,在场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而后他退回何昶身旁,双袖一拢,直言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容我再斗胆多嘴问一句,您把他二人推到风口浪尖上,莫不是想把他们也送去越州做第二个魏镜台?还有你——谢昭昭!”
谢昀陡然转身看向自己的妹妹,一双眼犹如利箭:“你大可朝我摆脸色,冲我撒气,我都无所谓,毕竟事到如今退无可退的不是我,我就问你一句,三十年前,你跟着谢芙胡闹的时候;十八年前,你诞下女儿的时候;谢芙给这两个孩子赐婚的时候,还有年初时,你不拦着这丫头去拦这小子的马的时候,你难道就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落入今日的局面?”
谢昭昭的手骤然攥紧了。
“你没想过。你只当这世间事都能随你的心,称你的意,只要你走上这条路,自有老天给你扫清障碍,铺一条康庄大道。她谢芙的确聪明,算计了我,算计了你,算计了她的亲姐姐,她报了她的仇,还把我们所有人都算计来为她女儿卖命,那你呢?你跟着她,做了这么多事,谋了这么多成算,难道就是为了今日这般亲手把你自己的女儿扔进狼窝虎穴吗?!”
“谢昀!”慕容襄猛然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怒道,“就算你是昭昭的兄长,也不许你这么和她说话!”
“你别急,我不仅要骂她,我还要骂你呢!”谢昀当即调转矛头,“慕容襄,亏你还是大理寺卿,你又做过几件有用的事?一天到晚只知道跟在夫人屁股后面由着她乱来,她到处折腾不拦着些也就罢了,却也不知警醒着别让她做的太出格跳到人家眼前,你看看人家何昶,他儿子和谢暄那个蠢货被崔二拉下水了,他想尽办法也要把自己儿子摘干净还了他犯的错,你呢?你瞧瞧你做了什么,你跳得比我这聪明妹妹还快还显眼,恨不能把你的心思全写在脸上昭告天下,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要和人家对着干,京郊无头尸案到底是不是有逆党乱贼作祟,他曲非之被吓破了胆,你大理寺卿能不清楚?那曲非之本来就是个占坑用的废物,没了就没了,腾出了地方人家转眼能填个更得心的来,现在这事算他魏镜台命不好,可你慕容襄讨到什么好了?为了曲非之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喽啰,把自己女儿搭进去,你可真行啊慕容襄,刑部大牢舒坦得很吧?要不要再送你进去蹲两天啊?”
“够了。”谢昭昭轻声道。
“够了?够什么够?这就听不下去了?我还没说完呢,”谢昀满面讥讽转回慕容襄,“慕容襄,要我大雍朝堂上全是你这样舍己为他人做嫁衣的蠢货,我看也不必想什么法子了,直接开门请人家进来做主算了!”
“够了!”谢昭昭豁然起身,开口的几个字因难以抑制的情绪上涌而破了音,“我知道,谢昀,你一向不看好我和阿姊要做的事,你觉得我们天真、幼稚、愚蠢,不错,我当年的确天真、幼稚、愚蠢,把一切都想的简单,可我至少做了什么,没叫王家人得逞,你呢?你除了会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指责我,会和王家人把酒言欢,会为了拖延时间粉饰太平把自己的亲外甥女送进大狱以外,你还会做什么?你说我们不够聪明,的确,我没你聪明,没你读过的书多,没你入过的局多,可我没有视而不见,那你呢?告诉我,你这个聪明人,你做过什么?”
“那我做的可就太多了。”谢昀一甩袖,转身望向沈玉烛,“殿下,您还没告诉我,您到底是要定他王启德的心,还是要抽了他越州王氏釜底的薪?”
沈玉烛微微眯起了眼。
此情此景,慕容晏僵坐在一旁,不知自己该做何反应,一双眼来回地转,看来看去,忽然觉得长公主的侧脸和舅舅的侧脸竟有着如出一辙的锋利。
先太后去世时她约莫六岁,如今已然想不起那个在长辈口中曾温柔抱过她的太后娘娘是什么样,想来她应当和母亲舅舅长得有些相似,不像谢暄,一副草包模样,实在让人难以联想他与娘亲舅舅竟有亲缘。
沈玉烛与谢昀对峙片刻,缓缓开了口:“要定心,如何?”
“若是定心,此举便是一颗定心丸,您只需把今日慕容司直被刑部带走看押的消息散出去,而后将魏镜台之死交由刑部审查,等过段时间,何尚书会以他突发恶疾作结,刚好他那小儿子早就被崔二挑中拉扯进了雅贤坊的烂摊子里,这时让何昶出面,旁人自会揣摩联想,很快那边也会知道您意在息事宁人,也就能明白,您无意与越州王氏、与平国公老人家起冲突。至于阿晏,您就行行好,放我妹妹这唯一的掌上明珠回家去吧。”
“看来,我要多谢谢中书为我深谋远虑了。”
“臣既忝居中书令一职,为您与陛下排忧解难是臣的份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沈玉烛叹完,没再继续问。
她不开口,谢昀也不说话,其余人没有谢昀胆敢在长公主书房里撒疯的胆气,自然也不会开口。
许是因为聚了太多人,书房的空气渐渐凝重起来,沉沉地压上了每个人的肩头。
慕容晏的视线虚浮地在地面上来回飘荡,没个落点。她想,最初被封为协查时,舅舅鼎力相帮,为她舌战群臣,她原以为他是支持自己为官的,可如今,她却有些不确定了。
“那我倒是不明白了。”终于,沈玉烛打破了屋中的沉寂,“你说得这么清楚,想必一开始就是抱着这个念头,才会用如此决然之法拦下逢时和钧之,不叫他们淌进越州的浑水里。那此举,又如何能釜底抽薪呢?”
谢昀点了下头:“殿下英明,臣最初的确只有这一个想法,那就是把阿晏拦下来。逼您,也逼她。我宁可她恨我,宁可舍了我这身官服哪怕我这条命,我也不能看着她做了第二个魏镜台。只可惜,臣这外甥女,和她娘一般倔,臣没说服她,反倒是被她说了个哑口无言。”
“哦?”沈玉烛饶有兴味的目光扫过慕容晏,“难得听闻有人能叫谢相吃瘪,逢时说了什么?”
“在臣回答之前,容臣在多嘴问一句——殿下,您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沈玉烛却看向慕容晏道:“谢相不肯说,那逢时,你告诉我,你是如何让咱们的谢中书哑口无言的?”
“我……”
“她问我,既知是腐肉烂疮,为何不刮。”谢昀抢声,而后苦笑道,“又问我,要放任到什么时候,是不是只要我活着时不出事,死后便不必管后人死活。她还问我,如此自欺欺人,可对得起天下万民?”
说到最后这句时,他一错不错地直视着沈玉烛的眼睛,既是在复述,也是在发问。
沈玉烛错开了眼:“前些时日我练字时,忽然发现了一字,很适合用来为先帝定谥。”
没人知道她为何突然想起在此时提起这桩事,一时,除了站着的谢昀和跪着的何昶,大家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
只听沈玉烛继续道:“是一个‘晦’字。”
谢昀没想到她说出了如此平淡的一个字,皱眉片刻,斟酌道:“‘惠’字为谥,倒也算留了几分体面。”
倒是谢昭昭冷哼了一声:“便宜他了。”
却听沈玉烛淡声道:“我说的晦,乃风雨如晦的晦。”
一时间,就连跪着的何昶也惊得抬起了头。
自有史书记载以来,还从未有晦字被用作帝王谥号的。
不消说这定然是个恶谥,便是前朝的亡国之君也不曾被赐以如此恶谥,长公主却要用在先帝——她的父皇——头上。
何昶可以想象,若真用了此字,将在朝堂上、在天下书生间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他当即匍匐在地,语重心长地劝慰道:“请殿下三思。”
沈玉烛轻轻摇了摇头:“这个晦字,我已经思了足足十二年。你们这些人,在罪己诏上给他留了情面,略去许多,在谥号上斟酌不定,还想用个平谥来息事宁人,现在却反过来指责我自欺欺人,对不起天下。可我记得,我记着他做过什么,时刻记着。他伙同越州王氏贪墨越州赈灾银,勾结越州王氏与他的嫡母王皇后谋害兄长、鸩杀父亲、篡夺皇位,登基之后一边残害忠良屠戮沈家满门,一边加封平越郡王、放任平国公府在越州胡作非为,甚至还任由他们用玉琼香为祸大雍陷江山社稷于水深火热——而这些不过是为了能给他的国库多添几笔银两好供养他的修仙问道之路呵……从我知晓这一切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将这个谥号与他的名字刻在一处了。”
这每一个字落在慕容晏的耳里都是一场惊涛骇浪。
她下意识看向爹娘,只见娘亲的脸上写满讥讽,又看向舅舅,看向长公主,看向跪在地上的何尚书,他们的脸上不曾流露出半分的错愕惊异,叫她几乎以为长公主刚才所说的不过是她的幻听,可她扭过头去看沈琚,又从他难掩惊愕的神色中得到了证实。
这不是她的幻听,而是真的。
难怪,难怪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场科考,殿试上那道题目会是“为人上者释法而行私,则为人臣者援私以为公,何解”。
难怪她会将用这道题选出来的状元郎送去越州。
难怪所有人都对越州讳莫如深。
那不仅是越州王氏一族的恶,那是先帝的恶,是……先帝所代表的天家的恶。
“所以,现在告诉我,谢昀,你今日唱这样一出大戏,又如何能釜底抽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