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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一进丽光殿,善来便侧过身子同那一路跟随的女官道:“叫她们都出去,别打扰我和娘娘说话。”
女官低头应是,起身摆了摆手,宫女们便个个弯腰低首,鱼贯而出。
皇后站在大殿中央,面皮铁青,神色狰狞,很见扭曲,身体僵直,蔻丹深嵌入掌心。
善来走过去,强硬地掰开了自己姨母的两只手。
果然是烂了,血涌出来。
想必疼得厉害。
善来掏出帕子,按到伤口上。
“姨母别生气了,太伤身。”
怎么能不生气呢?她的外甥女,母亲不在了,弟弟也没有了,自己流落在外,吃了那么多的苦,是为了谁?如今人好不容易找回来,不说补偿她,倒要她吞委屈,是要干什么?
皇后羞愤到了极点。
要是外甥女先前头没和她说那些话,她还不至于恼恨到此等地步。
原来她竟一直是自以为是。
她是立了大功的,她有资格,她把他扶了上去,为他,她几乎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失掉了她最珍视的宝物,全是为了他!他怎么敢不感恩戴德?他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待她……
当时她就要发作,面如锅底,双目赤红,怨毒得仿佛厉鬼。
好在善来早有预备,见状立马俯下身子,攒眉蹙额,捂着肚腹,连连呻、吟,用哭腔喊姨母,说好痛。
如此皇后哪还顾得上自己的愤怒和委屈,急忙扶住外甥女的身子,朝外迭声唤太医。
太医很快来了。
当然是诊不出什么,但是善来的确一脸苦痛,太医只能斟酌着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
皇后把外甥女看得很重,哪能容人不尽心?当即就是一番厉骂恐吓,骇得太医慌乱跪地求饶,抖如筛糠。
善来看了,心里着实过意不去,当即转过头要和姨母说话。
所以也就没有错过皇帝脸上那转瞬即逝的嫌恶。
瞬间没有心思再做别的事。
只柔声和姨母说:“许是我累了,姨母带我去歇息吧。”
当然,走时要告退,而且要行礼,好在皇恩浩荡,手一挥就免了她的大礼。
皇后本来十分紧张,但见外甥女一出瑶光阁便再不见那副难受模样,哪还有不明白的?脸当即不好看起来,青一阵白一阵,人也前仰后合地晃起来。
善来赶紧扶住了,低声说:“姨母千万撑住。”
有这一句,皇后也就没有倒下去,只是心中的郁气实在难以驱散,且越积越多,待回了寝殿,人也就成了那副样子。
“人多薄情,皇帝更是寡恩无义,姨母不是蠢人,怎么会弄到这步田地?”
这话实在不客气,毕竟是长辈,又是皇后之尊,怎么都算得上以下犯上,皇后一向是天底下最有威势的人,最不容的,就是旁人的冒犯,然而眼下听了这一句,却没有怒,只是无尽的心酸。
人心变了,她却不知道。
怎么可以变呢?
“……我是什么都给他了呀!为了给他争东西,我把亲弟弟送到战场上!搭上亲爹的人情,还要我弟弟豁命,为他壮声势……水匪,倭寇,这头按住,那头又起来,年年死那么多的人……我就一个弟弟啊!他要是出事,我对不住父母!可我还是叫他去了……亲妹妹,盼她高枕无忧,逍遥自在……结果呢?”
嗓子一哽,两行眼泪滚落。
“我哪里对不起他?”
会说这句话,是因为真的觉得委屈。
她对他是有爱情的。
只是权势,还不足以使她拿弟弟冒险。
是啊,怎么就会变这样呢?
“姨父对姨母应该是怜惜的,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可是舅舅,或是,我两个伯父……叫姨母受了连累。”
虽然这样问,但心里其实知道,两家人都没什么滔天气焰,应该还是和姨母如今的性子有关。
姨母先前不是这样,人很沉稳,而且宽和,一点不心浮气躁。
皇后缓缓摇头,神色带了些苦恼,说不知道。
更悲哀了。
皇后嘴上说的厉害,其实并不怎么管外头的事,不必管,因为一直很顺遂,除了外甥女的事,并没有什么不满足,每个人都把她敷衍得很好。
所以她很有自信,会对外甥女说那样的话。
悲哀,善来只想到这两个字。
明明那时候,姨父姨母,是和爹娘一样恩爱的两个人,娘死了,爹没有再娶,姨母还活着,却和姨父离心,甚至姨母不知道两人已经离心,疏离到这种地步。
不过没关系,情况还不算太坏,好歹也还在敷衍着。
“表哥呢?还好吗?”
没有真情,还有皇位,亏不了。
话音才落,就听见问安声,善来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
来的不止太子殿下,也有太子妃殿下。
太子李颢,仪貌雅丽,神情秀彻,颀然如玉树修竹,太子妃孟瑷,高髻浓鬓,杏眼桃腮,艳丽惊人,并肩而立,俨然一双璧人。
“表哥?是表哥吗?”善来心中雀跃,眸光潋滟带喜,“我是鹤仙!”
“鹤仙。”李颢眉眼弯着,“我当然知道是你,我正是为你来的,怎么会不知道?”
表哥一向端稳,这会儿即使高兴,也是克制的高兴,表嫂不一样,十分有热忱。
“妹妹,可算见着了!”
抓着善来的两只手,声气举止都十分亲密
皇后在一旁提点:“这是表嫂。”
善来当即屈膝要行礼。
太子妃赶忙拦住了,语气嗔怪:“妹妹怎么和我多礼?”又说,“竟没人和我说,不然我一定亲自去迎你,咱们不至于这会儿才见,妹妹生得真标致,说是神仙也不为过!”
“表嫂谬赞了。”
“哪里谬赞?到底是娘娘的亲外甥女,当然是一等一的人物……”
太子妃人生得美,声音好听,话也说得好听,很难叫人对她生出厌烦来。
然而这样一个人物,她的丈夫,站在她旁边,却丝毫不关注她的语笑嫣然,就是她的婆母,也还会看着她微笑呢。
太子侧着头,微笑地看一只插着红梅的白瓷胆瓶,甚是超然物外。
太子妃这会儿已经将手神到了善来肚子上,“四个月就有这么鼓吗?好像扣着一只瓜,很辛苦吧?”
善来答不辛苦。
太子妃忽地笑得有些怅然,”
妹妹真是好福气。“说着,微微转过头,去看她的丈夫。
然而她的丈夫只是看花。
她慢慢就笑不出来了。
善来倒是依旧在笑,挑着两边唇角,微微地笑,半晌后,忽然打了一个文雅秀气的哈欠。
皇后忙问:“累了?”
善来没说话,笑得腼腆。
太子妃道:“有身子的人最容易乏了,妹妹快去歇吧!正好我也要回去挑东西呢,第一次见妹妹,哪能没有礼?可是知道得匆忙,来得更匆忙,所以也就么没有带,等我回去了,一定给妹妹好好挑。”
善来笑着道谢。
太子开口同皇后告辞,又同善来讲,等有空闲了,一定再过来瞧妹妹。
善来还是微笑。
不过太子和太子妃一走,她就不笑了。
“表嫂真是个可人。”
皇后听了这话,突然把嘴一撇,很有些怨气地道:“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五年了,还是一无所出,要她有什么用!”
“东宫没有妾侍吗?表哥今年是……二十三岁?”
皇后发出一声冷笑,“要是塞得进去人,也还不算她尸位素餐。”
善来再一次笑起来了。
“表哥表嫂还真是恩爱。”
皇后不愿意对外甥女说重话,因此只是说:“你还是不要说些不中听的叫我难受了。”
那善来只能叹气了。
“那好,我和姨母说些别的,夫人……就是乐首辅的女儿,我先前的主母,她是怎么了?”
送走了魏瑛后,善来便开始写信。
她常给刘悯写信,想起来,就写一封,他不怎么回,就是回,也只是简略几个字,完全比不了她的甜腻,但她还是乐此不疲地给他写。
离得近的时候,信送得快,一来一回用不了多久,后来离远了,信就疏落起来,有点山长水阔的意思。
早先写信,是一只手写,一只手握荷包,钱是坚硬的,握在手心里很有实感,后来再写,就是写几个字,就停下来,两只手搁到肚子上,轻轻地抚摸一会儿,然后再提笔写。
她不打算在信中将有孕这件事告知,一是怕他耐不住,二是真的很想亲眼看到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不知道还会不会像他嘴里那只很傻的鹿,就见过那么一回,好不过瘾。
这一回写信也是,写自己的事,写一会儿就停下来,隔着肚皮爱怜地抚弄她的孩子。
孩子,一个她和怜思的孩子,一个证据,证明她和怜思的密不可分。
不写自己事情的时候,就不摸,只是写。
她仔细想了,觉得还是要叫刘慎知道,不管他做如何选择,她既知道了,就不能不把事情告诉他。
乐雅心疯了。
拿到和离书后,她一直不太好,或者说,很差,每日精神恍惚,严重到事事必须由人摆布,熬到肚子里孩子八个月,她早产生下了一个女儿。
一个女儿。
不是儿子。
她喜欢女儿的,她有女儿,她很爱她的女儿。
就是女儿,也是她盼了很多年的,能生女儿,就能生儿子,她总会有儿子的。
可是她的丈夫同她和离了。
她不会再有儿子了,她的丈夫不会再回来了。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女儿。
要是没有她,她不会失去自己的丈夫。
都怪她。
所以她在一个夜里,扼死了自己的女儿。
孩子身体很弱,弱到有人扼她脖子,扼到她死,她都没有哭一声。
但是乐雅心会哭,还会哭着哭着突然笑,是小孩子那种纯真的笑,一直笑个不停,然后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