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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善来既走,刘悯再没有帕子可洗,技艺不得施展,所以不过十来天而已,不仅手上的功力倒退了,人也跟着变得十分懒怠。
衣裳是请人来洗,也顺便洗碗,打扫屋子。
餐食当然也是不做的,城里的饭馆每日都送菜来。
这些事他都会做,而且能做得好。
要是他爱的人还在身边,他一定不遗余力地叫她舒适,她不在,一切都没意思,情绪无聊,人渐渐变得松散,最严重的时候,除非必要,否则连手指都懒得动。
只是躺着。
所谓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吃尽相思苦。
恨自己不会神仙术,一不能分身,二不能化形,只要能陪在她身边,管他是麻雀飞虫,还是不能动的死物,都可以。
最好是变蝴蝶,轻飘流连,不讨人厌。
她喜欢蝴蝶。
仲夏时候常常出去,溪头林间徘徊,他陪过好几次,看她抬手引蝶,风缓缓吹动她帷帽的白纱,还有绿罗裙。
那时真后悔过没有好好学画。
知道她喜欢蝴蝶,就送蝴蝶给她,蚕丝染色,缠成各色花,栩栩如生,花是假的,蝴蝶却是真的,蝴蝶是死了也不腐,风干了,做出各种姿态,缠在花上,丝毫不见死气,花再插进瓷瓶里。
弄出这么一件东西,心里很得意,抱去找她,叫她瞧,问她喜不喜欢。
她笑着说喜欢,然后又说心里过意不去,不该为了一己私欲损天德。
说得他讪讪。
后来又送宝石攒的蝴蝶给她。
还是说喜欢,但是从来不见她戴头上。
心里知道原因,所以并不多说什么,只是想,以后就好了,不会再这样。
以后是怎么样呢?
她回到那个到处飞舞着蝴蝶的地方了,乱花迷人眼……
她还会记起这冰雪之地吗?
应该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所以常给他写信,讨好他,哄他,安他的心。
安定不了。
因为总觉得自己不配。
消沉了很久。
最后是被人薅起来的。
他瞧不顺眼的亲爹,拖他下床,任凭他发怒,不发一言,只是最后拿给他几本书。
一些句解。
书是旧的,上头的墨迹却是新的。
知道是什么意思,怒气再发不出来。
见他不再张牙舞爪,他的亲爹,终于开了口,好声好气,没一句重话,全是劝慰之语。
他是知好歹的人,于是老老实实拿着书到一边去看。
但是心里忍不住想,以前还真不知道他这爹竟是这么好脾气的人。
书肯定是要好好看的,不能丢她的脸。
有了事做,也就没那么多闲工夫东想西想,人果然就好起来,不似先前颓废,算是从分离的动荡中全身而退。
但他还是不喜欢给她回信。
不知道说些什么,总觉得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摇尾乞怜,不如不说,只说自己好,再问她好。
即使如此,信还是雪花一般飞来。
他不知道说什么,她却总有许多话说,到了哪里,吃了什么东西,路上看到什么风景,通通告诉他,一点不吝惜笔墨,还收到过干花,小小的一片,没有指甲大,紫色的,没有味道,她说春天到了,所以寄春色给他,邀他共赏。
这个人。
这时候就不说有损天德了。
他想,也许是因为真的很在意他,把他看很重。
很小的一片花,
却使他一连愉悦了好多天,似乎置身于绵,失掉了全部力气,头脑是昏的。
后来清醒了,就骂自己傻,她是什么都给了他,毫无保留,他却在这里庸人自扰。
真是莫名其妙。
真是变蠢了。
可能是春天就要到的缘故。
春天,冰雪消融,他收到了很厚的一封信。
应该是见到了家里人,心中高兴,所以很有谈兴。
没拆信之前,他是作此想,心里也很为她高兴,不料信展开了,却与他所想背道而驰。
不见有什么欢快的字眼,不过是平铺直叙,很有些小心翼翼的意思在。
虽然觉得她实在小题大做,但心还是忍不住热起来,脸上带了笑。
后来这笑便顿住了。
他已经还了恩,别人无论怎样,都和他再无瓜葛。
心里有波动,但是不多,而且很快就压了下去,归于平静。
她是知道他的,他也知道她,懂他的意思。
所以才看过,他就拿着信去找人。
刘慎正在院子里踱步,看见刘悯拿着纸过来,以为他是来请教,于是赶忙朝他走过去。
“你瞧一下这个。”
刘慎笑着接过,看了一两行,再也笑不出来。
一日夫妻百日恩。
尽管已经和离,又说过那些狠话,做着老死不相往来的打算。
他始终是想她好的。
真想不到竟是这样一种情形。
“你要回去吗?你可以先收拾东西,我去帮你叫人来,今天就能上路。”说着,刘悯就往外头去。
关外不是太平地方,刘慎自然不是孤身前来,只是他有心求儿子原谅,做好了伏低做小的准备,也就不需要别的人在一旁伺候,他一个人到草料场来,其余人都留在了城里。
回去吗?
刘慎摇了摇头,“不必,我不回去。”
“话早就说清楚了。”
错了就是错了,既定的事实,不会因为她知错了,处境也变得悲惨而改变。
自作孽,不可活。
这个道理,她不是不懂。
她惨,被她害的人,就不惨吗?
怜思是撑住了,要是撑不住,谁知道现在是怎样?
既然断了,就要断得干净彻底。
他早就做了抉择。
刘悯也就是过来告诉一声,不回去就不回去,他不管。
说到底,和他没关系。
但是眼前人的反应太出乎他的意料。
“心竟这样狠,真吓人。”
也是有意挖苦。
他现在是放得很开了,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根本不能把眼前这人当父亲尊重,反正是送上门来的,何必客气?
刘慎也是无可奈何,他现在根本耍不起老子的威风。
“你说怎样就怎样吧,只要你开心,随你怎么说。”
真不嫌腻歪。
刘悯嗤一声,转头走了。
这一回刘悯认真回了信。
善来收着信的时候,姐姐妹妹们正一起在护国寺上香,丫头送了信来,她是一时半会儿也不能等,当着姐姐们的面就把信拆了,边看边满足地笑。
辜松年忍不住打趣:“瞧着多厉害的一个人,竟然也有这么冒傻气的时候!不知三叔见到了是什么反应?我是真想看。”又问:“信里都写了什么?”
辜椿龄围上来也凑热闹,“我也想知道,给我们瞧瞧。”
只有大姐姐芝寿,屈指叩了两下桌子,“同你两个有什么关系?不要胡闹,老实坐着。”
这个大姐姐是有威严的,她以身作则,完全不问,做妹妹的,不敢在她跟前造次,只好老实坐回去。
善来安安静静看完了信,然后,又从头再看一遍,看完了,小心地将信折了,装进信封里,珍而重之地贴到了心口上。
“真叫人肉麻!”辜松年是真想知道信的内容,“究竟写了什么?”
善来看过去一眼,笑说:“那三姐姐也告诉我你昨天拉着我的恩人说了些什么,只要你和我说了,我就告诉你。”
善来口中的这个恩人就是辜松年那个惯常冷脸的叫阿云的侍卫。
善来在宫里住了两天,带着整整两辆马车的赏赐和礼物回到了靖国公府。
皇帝给的是赏赐,姨母还有表哥表嫂给的是礼物。
姨母也给了赏赐,不过不是给善来的。
是给辜松年,奖她当初西山救下善来的功。
善来怕厚此薄彼,闹得姐妹不和,于是也给二姐姐求了一份赏,只是不如给三姐姐的丰厚。
给三姐姐的赏,是善来亲自去送。
毕竟是救命之恩。
善来带着东西过去,还没进院子,就听见三姐姐不愉快的喊叫,似乎是在争吵什么,正犹豫要不要换个时候再来,门里突然冲出个人来,正是她三姐姐,吓了她好大一跳,肚子当即抽痛了一下。
许是她痛得太明显,辜松年也吓住了,赶紧上前去扶,“没事吧?可不能有事呀!不然我可完了!”
善来赶忙说没事,叫她不要担心,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她脸上的泪痕瞧。
这会儿再装不知道就不成了。
“姐姐怎么哭成这样?”
话音才落,门里就又冲出个人来,再一次吓了善来一跳。
这次疼得有些厉害,一时半会儿竟没停下来。
辜松年慌了,对着来人发了好一通火:“你干什么!要吓坏了妹妹!别说祖母和三叔了,就连我,也不会放过你!你们干什么呢!还不快去叫大夫来!”
丫头才走,善来就不疼了,缓了一会儿,就屈膝给这后头跑出来的人行礼,喊二伯父。
辜正这还是时隔多年后头一回见这侄女,眼圈泛红,定定地瞧着,半晌后涩然开口:“……回来就好,二伯父一直念着你呢,那天和我说你回来了,真以为自己自己做了梦……”
三个侄女里,辜正最喜欢这个小的,不为别的,单为当年她肯和自己女儿亲近,他简直感激她。
善来还不待说话,辜松年就问:“妹妹不疼了?能走路吗?先到里头坐吧,别累着了。”
善来点头说好,“本来就是来姐姐这里坐的。”拧身指了指身后那些东西,“这是娘娘给的东西,我直接带回来了,省得姐姐麻烦,娘娘说她感谢姐姐当时对我的救命之恩,还说,以后有了事,大可以过去找她。”
说到救命之恩,辜松年想起来了,当即抓紧了善来的胳膊。
“阿云!妹妹还记得吗?当时就是他救了你!他很好的,是不是?我只想嫁给他,别的人我都不要,妹妹快帮我劝一劝我爹,他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