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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元羡换了一身男装,带着几人从履道坊西门出去,过大街便是集贤坊。
这时,履道坊的坊门已经开了,集贤坊的坊门却没有开。
乌云被从北边吹到了城南,雪越下越大,元羡撑着伞,但因为有风,也几乎遮不住雪粒,很快就满身都是细雪以及细雪化的水滴。
元锦他们去敲了坊门好一阵,坊门处的门吏才把坊门打开,他们很不耐地要大声呵斥敲门之人,但见元锦等人虽是家仆穿着,却也是衣饰不俗,很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的仆人,他们这才稍稍收起那些不耐与戾气,仅仅是些许不满,道:“敲什么敲?”
元羡举着手里的长笛,怒道:“早已过五更,你们却不开坊门,是何道理?县衙管不得你们了?”
普通人在大街上不允许携刀带剑,不然会被逮捕,元羡便只是拿了那柄带着利刃的长笛。
洛京城就是这样,越是低声下气求人,越是连仆婢门房也会欺到头上来,越是趾高气昂,这些人反而不敢放肆。
门吏果真不敢反驳,把门大开后,让他们进了坊里去。
坊中有伊水从东流入,从西流出,坊被伊水横切,坊中无桥连通南北。
元羡他们是到了伊水北岸,除了伊水堤岸外,北边区域被一人高的围墙围了起来,从墙垣往里看,可见里面有些房屋,但也只能看到屋顶,元羡长得高,又站到伊水岸边的高处,稍稍垫着脚尖,才能够勉强看到里面有一座不小的湖,此时下着雪,雪屑从天上落下,飘到湖上,便化成了水,融入其中。在湖中,还能隐约看到几座小岛,岛上有房屋,除此,还有一些颇为华丽的大船停靠在岸边和岛边。
再往远看,因雪花飘飘,水汽氤氲,则一眼望不到湖的北岸堤坝,只能看到远处的一些房屋。
元羡简单描述了自己所见,元锦便让属下托住她,她站在属下肩膀上,一下子拔高一人高,当看到院墙中的湖景后,她不由十分感叹:“这是谁人家里,怎么修了这么大的湖。我们昨日从花园里看到的火光,是这湖中船上映出?”
元羡道:“我们再往前走走,看门在何处?”
他们再往前走了一段路,便见到伊水上向北引出了一条宽有四五丈的水渠,水渠上却没有桥,向北围墙处修建有一座水门,水门后形似一座小型瓮城。
元羡想靠近此处将这瓮城看得更真切一些,却突然有几个身材高壮的年轻男人从水门边的小门出来,拦住了他们,说此地是贵人园囿,不让他们窥探。
元羡不满道:“未曾听说这里是什么贵人园林,我就想来伊水畔走走欣赏雪景,你们又待如何?”
其中年纪稍长的男人道:“不知这位郎君贵姓尊名,如果你非要观景,可将名帖递来,我等送去主人处,主人如果邀请郎君,我等自然也以尊客相待。”
元羡皱眉看了看他们,不想和这种五大三粗的粗人说话,不高兴地在飞雪里打量了这些人几眼,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她身后的几名仆人也赶紧跟上。
有这些人的阻拦,元羡带着人,只简单打量了一番集贤坊里能看之处,就回家去了。
刚到家,她就问门房:“宇文珀可回来了?”
门房摇头说未见宇文管家回来。
元锦方才陪着元羡一起去集贤坊,他们虽然都穿着裘衣过去,但因为风雪实在大了,从南方北上的他们,还不适应北方的寒冷,都被冻得发抖。
一行人沿着廊檐回内院时,元锦说:“虽然天上在下雪,但集贤坊里几乎无人出入,只有伊水上行着船只,这坊里看着不像有什么普通百姓住的样子。”
元羡道:“是啊。集贤坊里比起是里坊,更像一个暗中的码头,昨夜宇文珀他们许是爬进刚刚那个带着大湖的大园子里去了,说不得已经出了事。你换身干的衣裳,带人去县衙找祁司道,说宇文珀带着人在集贤坊里失踪,这事和袁世忠被杀案相关,让他带着人去集贤坊里调查。”
元锦应下后就赶忙去安排去了。
元羡回到主屋,换了一身衣裳,正准备和孩子一起用早膳,外面就传来婢女飞虹的传报声。
“主人,有宫中黄门前来,说是皇后召见。如今正在前院大堂里。”
元羡和勉勉两人都很疑惑,勉勉问:“黄门是宫中的宦官吗?”
元羡“嗯”了一声,吩咐勉勉继续用早膳后,她就起身往外走去,问飞虹:“对方叫什么?有几人前来?”
飞虹道:“他说是皇后宫中的宦人姓金名泰,身边还有两名小黄门,还有一人是燕王身边的寺人,叫田玫的,上次来过。”
元羡轻叹了口气,心说应该是燕王到皇帝面前说了什么,是以皇帝让皇后召见自己。
元羡一边吩咐婢女去准备好酒钱给前来的宦官,一边简单整理了衣衫,去了前院大堂里见了前来的几名宦官。
元羡礼仪周全地见礼后,又说了些自己在守孝的客套话,在仆人将宦官们的酒钱奉上后,才询问皇后为何会召见自己。
金泰接了元氏仆人奉上的酒钱后,便让到一边,由田玫上前,小声同元羡讲了具体情况。
正如元羡猜测的那般,是皇帝假借皇后之名召见她和李旻。
元羡道谢后,又问:“夫君还有三名子嗣,但未教养在我身边,陛下可说过,让带他们前去?”
田玫小声对她道:“燕王殿下并未提此事。”
“嗯,好。”元羡说着,又看了看门外,天上还在下雪,只是风和雪都小了不少。
元羡问金泰:“金常侍,这天上还下着雪,是必得马上就进宫吗?”
金泰嘿了一声,道:“夫人还是赶紧准备吧,皇上和皇后可还等着呢。”
元羡只得应道:“好,辛苦常侍您等等。”
元羡回了后院去,吩咐了府中仆婢们一些事情,特别是让她们交代元锦要去找宇文珀,这才匆匆为女儿收拾一番,自己只简单整理了衣着,便带着女儿要出内宅离开。
飞虹问道:“主人,我们不跟着去吗?”
元羡道:“不必了,你们不懂宫中规矩,去了反而不便。燕王安排了宦人侍婢,到时候有他们供我使唤。”
虽然元羡做了说明,但飞虹等人依然担忧起来,害怕元羡和小主人在宫中出什么事,如今管家宇文珀又带着三名护卫失踪了,府中可怎么办。
勉勉也紧张起来,因为紧张,她反而板着一张小脸,没有说话。
元羡牵着她的手,对她轻声交代:“不要害怕。”
“嗯。”勉勉郑重地应了一声。
宫中安排了马车来接,虽然依然在下雪,倒也不太影响马车在城中穿行。
**
因天上下雪,路上行人不多,马车行了小半时辰,才到了定鼎大街,定鼎大街是洛京天街,南为定鼎门,北通皇城端门,大街广百步,两边有水渠,一路种植樱花树,大街两侧的里坊中不是权贵豪宅,便是观寺园林,壮阔华丽,让从车窗往外看的勉勉不由被震撼得瞪大了眼。
马车走上洛水之上的天津三桥,河畔的花树在冬日里已经落光了树叶,又被白雪裹身,显出苍凉洁白之美。
元羡和勉勉被带着在紫微宫里下了车,然后冒着风雪到了受召见的徽猷殿建筑群。
因早上忙碌,元羡没来得及用早膳,这般先是坐马车,又是被宦官带着在宫中步行,已过了一个时辰,早就饿了,好在勉勉用过早膳,还不算饿,不然,小孩子更难挨饿。
宫中宫殿壮阔巍峨,勉勉第一次见这样雄伟的宫殿群,一边惊叹一边忐忑,很是紧张,死死抓着元羡的手,不敢有些许放松。
前朝魏烈帝大修宫殿,此时的皇城宫城几乎都是魏烈帝时修建,李氏篡位后,也仅仅是在前朝的基础上进行了修缮,又在皇城北边和西边修了一些园林。
是以这皇宫的格局和建筑,元羡幼时经常进宫,便非常了解,此时再看到,不免睹物思人,心中怅惘。
特别是感受到女儿幼嫩的手紧紧扣着自己的手指,这种怅惘便更加强烈。
犹记当年,她也几乎都是被母亲带着入宫,那时,她母亲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即使在宫中骑马带剑,皇帝也不会降罪。
但如今的皇宫主人,已是其他人了。
她们到了徽猷殿,被安排在偏殿中隔出的房间里等着,房中只有一名小宫女,金泰和田玫早早都已离开。
靠北的皇宫比履道坊风更大也更冷,偏殿里没有烧暖炉,房子外是呼呼北风,宫殿空阔,更显冷寂。
元羡把女儿身上的白狐裘披风取下来,将披风上的雪和水滴抖落,又为她穿上。
勉勉感受到皇宫里的威严肃穆安静,不敢出声,待元羡为她再次穿好披风后,她才轻声对元羡说:“阿母,你冷吗?”
元羡在风雪里走了一路,也冷,不过却说:“我不冷。”
勉勉仰着脑袋望着她没有什么血色的脸,小声说:“你的披风上也有水滴,你也脱下来拍拍吧。”
元羡脱下披风,看向守在殿门口供使唤的小宫女,吩咐道:“小娥,你且过来。”
虽然这小宫女很不灵醒,不过见元羡叫她,她便也不敢不应,快步走到元羡跟前去,回道:“娘子有何吩咐?”
元羡问道:“为何此处只有你一人侍奉?其他人呢?”
即使这里是偏殿,也不该只有一名宫人。
小宫女愣了一愣,她不知道元羡身份,只知道这是皇后要召见的一名宗室孀妇,皇后事忙,自然不能这孀妇一来就能得到接见,得先等一阵,待皇后传召的时候才被带去接受召见。
小宫女见这位妇人身材高挑纤瘦,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素白衣衫,更衬得面色白皙如玉,乌发如云。她眉目深刻,挺鼻红唇,虽未施粉黛,却如自带光彩,让人一见难忘,这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丽贵妇人,只是不知道是哪位皇亲宗室。
小宫女被对方看着,只觉对方尊贵而庄严,让人不敢有丝毫怠慢,只得回道:“其他人都被叫去忙别的事了,只有奴在此。”
“是什么事?”元羡自然地问。
小宫女带了一点愁容,轻声道:“皇后殿下因事发怒,不少人受责而降等,被发配去别的地方了。”
元羡些许讶异,没再问这事,而是吩咐她为自己整理披风,又给了她银锞子做赏赐。
元羡又吩咐小宫女去煮茶时,外面总算来了一名宦官带着两位小黄门,说要领元羡去大仪殿。
元羡便带着女儿又随宦官去大仪殿,大仪殿并不是内寝范围,属于皇帝办公的区域。沿着廊道往前走时,元羡再次问道:“是陛下召见,还是皇后殿下召见?”
宦官侧头瞥了元羡一眼,他态度倨傲,没有回答。
元羡微微蹙眉,不再询问。
皇宫中虽然守卫不少,但是也称不上森严,元羡不像其他女子那般谨慎胆小,她一路打量宫中情况,心说皇后殿中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居然在过年前几日还在惩罚宦官宫女,恐怕不是好事。也由此可见,皇后在执掌后宫上,怕也不是多么能力卓著。
这次宦官依然没有把元羡和李旻带去面见皇帝或者皇后,依然是让在一处偏殿耳房里等着,好在这耳房很小,里面又有暖炉较为温暖,宫人又送来熏香,奉上茶点,比之皇后殿中好不少。
这里虽然招待很妥帖,但不断的等待,依然让元羡心烦,勉勉则因为温暖更是打起瞌睡来了。
于是元羡把勉勉抱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觉。
不知又过了多久,才总算有宫女前来,这次很明确地说道,是皇帝陛下和皇后殿下召见。
元羡心下颇烦闷,且担忧宇文珀的安危,但此时不得不收敛起所有情绪,让自己哀而不伤,又把女儿叫醒,为她整理了头发衣衫,自己也整理了发髻衣衫,这才带着孩子随着宫女往大仪殿正殿行去。
此时雪已经停了,宫中屋顶积累了一层白色,地面的白则要浅淡得多,又有不少宫人在忙碌扫雪,冷风吹过,寒意袭人。
这日没有太阳,无法判断日色,元羡通过自己挨饿的感觉,认为此时已到午时。
好在勉勉已经这么大了,不是幼时,不会动辄哭闹,不然,这样的受皇恩接受召见,便更是难熬。
殿宇深深,虽房屋高阔,高位上的掌权者依然如被笼罩在黑暗中,带着孩子进入殿宇的元羡抬头去看,却看不真切。
宫人领着元羡与李旻上前,示意二人跪拜,元羡便带着女儿按照宫廷礼仪跪拜。
一名老年男人的声音道:“平身罢。”
元羡曾经本该会有很多机会见到李崇辺,但实则她从没有当面见过他。
这个男人的声音虽威严,却也有一丝虚弱,虽随意,却也有一丝莫名的介怀。
“谢陛下!”元羡柔声回应,又示意女儿这样讲。
勉勉紧张道:“谢陛下!”
勉勉声音稚嫩可爱,逗得高坐上位的帝后都轻声笑了起来,皇帝道:“这就是文吉的长女?”
“是的陛下。”元羡回答后,又示意随自己起身的女儿回答。
勉勉瞪大了眼,大胆望着上坐的帝后,声音软糯幼稚:“回皇爷爷,我是父亲的长女。”
皇帝笑着朝她招手,说:“到皇爷爷这里来,你叫什么名儿啊?”
勉勉看了元羡一眼,见元羡没有别的表示,才走到帝后跟前去,回答道:“我叫李旻,旻天之旻。我乳名唤作勉勉,阿母告诫,要敏而好学,勤勉自持,不耽享乐。”
勉勉郑重的话,让皇帝和皇后都愣了一下,皇后不由笑道:“这小女娘,真是个小大人。只是,你是女娘,又不需为官治国,何须敏而好学,勤勉自持。”
元羡低眉敛目地站立一旁,心下对皇后很是不满。
皇后这样一说,勉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难道回答阿母说自己是女娘,是以要更加努力勤勉?
这时候,皇帝说道:“严母才出孝子。皇后,你就是慈悲太过。”
皇帝这话定然是意指太子不孝,皇后被噎得顿时闭了嘴。
元羡心说你俩也不必借着我和我女儿来别苗头吧。
皇帝又问勉勉:“勉勉,你随你母亲到洛京多久了?”
勉勉认真地掰着手指数了数,回答:“十七日了。”
皇帝本只是问问,没想到面前的小女孩儿真的会数出具体日子,而且并没有差错。
皇帝道:“你喜欢洛京吗?”
勉勉点头道:“很喜欢,这里非常大,房屋非常多。”
皇帝问:“还有别的原因吗?”
勉勉想了想,说:“阿母是在这里长大的。叔父要回洛京来,我们要是不来,就见不到了。”
皇帝问:“哪个叔父?”
勉勉说:“就是……叔父啊。”
元羡只好抬头回答道:“陛下,小女是指燕王殿下。”
皇后笑了一声,元羡继续垂下头去。
皇后问:“你的父亲呢?”
元羡朝勉勉处投去目光,勉勉没有多说,只哀痛道:“父亲过世了。”
怕勉勉说错话,元羡正要自己说点讨帝后欢喜的,皇帝就说道:“好了,就不要再引孩子伤心了。早到了午膳时辰,就留她们用膳吧。”
**
大仪殿中摆上了宴席,因天气阴沉,殿中又点上了更多烛灯,这才让殿中亮堂起来。
除了元羡带着勉勉坐在下位,太子携着太子妃,齐王携着齐王妃,加上燕王,以及余妃带着年纪尚小的小皇子,都来了,一起用膳。
殿中亮堂起来后,元羡才看清楚帝后及其他人的情况。
皇帝李崇辺虽称不上老态龙钟,但因生病,也颇有老态,鬓边已有白发,脸上有不少皱纹,眼神深邃严肃,不过脸上却是喜欢带着笑意的。
皇后是太子之母,是李崇辺的发妻,据说二人早年也是伉俪情深,但李崇辺当皇帝后,二人就产生了一些矛盾,这矛盾主要与皇后的家族有关。
自古帝后矛盾,无外乎是这些。
皇后也已经老了,此时化着严妆,更显得脸部表情生硬,如画像上的人。
余妃坐在皇后下手位,小皇子就在她身边,她约莫二十上下,圆脸,大眼睛,脸上总像有笑容,很娇美。
小皇子则像是有些毛病,直着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元羡心说这小孩儿到底是脑子有问题,还是没有被教养好呢。
太子倒是有一副还可以的相貌,也许是受了寒,他精神比两日前所见更差一点,而且还不时咳嗽一声。
太子妃中等身材,容貌端庄,和皇后长得有点像。
虽然太子妃是太子的表妹,但从两人坐在那里的姿势看,两人并不一定和睦。
两人成婚这么多年了,之前生过孩子,也没一个养活的,都是早早夭折了,想来即使之前有过感情,也会在这种消磨里难以为继吧。
齐王长得较为高大英伟,浓眉大眼,目光炯炯有神,只是让元羡非常不快的是,他坐在和元羡对着的位置,不时就朝元羡看过来,而他那审视评价的目光让元羡不满。
齐王妃据说比齐王年长两岁,也长得较为高大,容长脸,高颧骨高鼻梁,厚嘴唇,长得也算漂亮,只是她的妆容发型和她的脸型不太搭配,看着有点奇怪。
齐王下位就是燕王了,他平常是恨不得把目光黏在元羡脸上,这在皇宫里,他却不敢看元羡了似的,一直正襟危坐,很是庄重地听着皇帝训话。
元羡虽然很饿,但是在皇宫里,看着面前食案上由宫人一道道送来的膳食,她又没有什么胃口了。
宫中饮食以羊肉为主,再有驼峰炙、鹿肉酱等,也有羹汤、蒸饼、点心、酒等等,但元羡已经习惯了南方饮食,不太能吃北方饮食了,勉勉就更是没办法吃这些。
元羡只简单吃了点,又照顾勉勉,让她勉强吃了一些,以免让皇帝认为她俩不知感念皇恩。
饭后,又上了水果、酥酪、茶等,可以聊天了。
小皇子于是跑来找勉勉玩闹,他比勉勉年纪还小些,勉勉不喜欢比自己小的孩子,看他要拉自己去玩,就有些抗拒,但是在这陌生的环境里,又不敢抗拒,只得拘谨地应着小皇子的要求。
元羡见这小皇子傻乎乎的,怕他会玩闹时不知轻重伤到勉勉,到时候这位是尊贵的皇子,自己阻拦恐怕也来不及,便赶紧对坐在自己不远的余妃道:“小皇子真是童稚可爱。只是名医言,孩子用完膳后,不得急动,恐会损伤肠胃,引发腹痛。”
余妃年纪小,虽受皇帝恩宠,一向也恃宠而骄和皇后别苗头,但是小皇子是她的倚仗,元羡这话却是让她非常关注,当即就听进去了,便抱了小皇子回去,不让他去拉勉勉玩闹了。
两人所言,对面的齐王也听到了,他说道:“弟妹对照顾幼儿之事,知知甚多啊。”
元羡面无表情,也不看他,说道:“齐王殿下言重了。”
齐王目光一直在元羡身上流连,齐王妃蹙眉轻叹,不过没有发表一言,只当没有发现这件事。
元羡本就不是好脾气,恨不得要给齐王些教训,不过她此时位卑言轻,不敢轻举妄动。
皇帝再次把话题转到元羡身上,说她的父亲元轶以前是多么惊才绝艳的人物,只是却没有儿子承嗣,后来元轶夫妻过世,在他吩咐之下,才有元家人前来主持,过继了元家子弟做元轶嗣子,安葬了元羡父母。
元羡对父母之死一事心中恨极,只得沉默不言。
别人看在眼里以为她是悲痛,燕王偷瞄元羡几眼,知道她就是单纯恼怒。
皇帝又问元羡是否去祭祀过她的父母。
元羡说刚回京就去洒扫过了,之后自己也会带着孩子再去祭拜。
皇帝“嗯”了一声,说:“朕听四郎说起,你带着孩子如今住在履道坊里?”
元羡一直没有抬头,低眉敛眸轻声道:“回陛下,是的。履道坊偏僻安静,适合孀居守孝。”
皇帝说道:“此处偏远,很是不便。当初你同文吉的县马府,朕并未另做安排,依然留着给了文吉,如今他的孩儿住在里面,你既是当家主母,也得有个样子,住回去好好教养文吉的儿子,保住他的血脉,才是正经。”
元羡听得心下火起,又只得压抑着,而且这种情况下,又不能拒绝,她正要应下,就听燕王说道:“父皇,当初嫂嫂同文吉堂兄几乎未在县主府居住,就南下南郡了。嫂嫂怕是对这县主府也不熟悉,且那县主府也并未都修缮好,嫂嫂要搬回去住,怕还得费神费钱修缮,嫂嫂妇道人家,怕不一定有这钱帛,不如我让出嫂嫂原来一直居住的驸马府的房屋,让嫂嫂带着孩子居住吧。那处宅院能另开大门,又已修缮完毕,只搬进去就行。”
燕王所说的驸马府,是指当初元轶住的区域,只是当阳公主府里的很小一部分。
元羡不由抬起头来,瞥了燕王一眼,只见燕王神色真挚,态度诚恳,正仰望着上坐的皇帝。
元羡心说回当年的公主府去住,还不如就回县主府去住呢,至少心里好受点。
皇帝听后,说:“如果是这样,那小元氏先搬去驸马府住下,待县马府修缮好,再搬回去。”
元羡只得应下,起身行礼,说道:“是,多谢陛下赏赐。”
她心说这样一来,必得搬回积善坊去住了,不过,搬家一般要选吉日搬,那拖拖拉拉一月两月,也是有的。
而且,皇帝这次借皇后召见了自己,他日理万机,事务繁杂,自己又是女人,他不可能近期又召见自己,只要不亲自来回话,就有很多可操作性。
元羡有很多法子拖着,拖到一个好时机。
皇帝与皇后又讨论起元正、春耕等活动,既然这是家宴,其他人便自行聊起天来,元羡同坐在自己不远的余妃聊了一阵,主要是余妃询问元羡在南方时所见的风物,这个话题比较安全,元羡便也拉拉杂杂讲了很多。
随即,皇后又提议现在雪停了,在上午下雪后,陶光园里雪景尤美,不如去走走观景。
皇帝没有拒绝皇后的提议,说那大家都去陶光园赏赏雪景。
元羡本是想请求告退,此时也不便提了。
皇帝腿脚不便,不过有宦官用步辇抬着他过去,便也可以。
一番准备之后,帝后乘坐步辇先行,其他人在宫人们的簇拥下便跟着走在后面。
元羡牵着孩子,落到最后的位置去。
从大仪殿到陶光园,距离不近不远,元羡幼时常走这条路,要步行的话,约莫需要一刻时辰。
勉勉第一次到这陌生环境里,初时有些紧张,慢慢也就放松下来,向元羡问这问那,这座宫殿叫什么,是做什么的,那个人身上的衣裳怎么和其他人不一样,是不是官职不同……
要是在外面,元羡会认真为女儿解答,但在宫里,她只是说:“多看少说,回家了我再讲。”
勉勉只得压抑住心中的十万个问题。
一会儿,燕王落到了后面来,对元羡问道:“阿姊,你还好吗?”
元羡在心中叹息一声,道:“无妨。那个袁世忠的案子,有些后续了。”
燕王没想到她提这事,问:“查出什么了?”
元羡说:“集贤坊里,也许有歹人聚集,我今日三、四更时分,让宇文珀带人去集贤坊里查看情况,宇文珀等人至此就失去了踪迹,我进宫时,他们都尚无音信。我让元锦去找河南县尉祁司道了,只盼着宇文珀等人没有出事。”
燕王知道宇文珀是元羡身边老人,宇文珀失踪,元羡必然担心,他想了想后,说道:“既然这样,不如把袁世忠被杀一事闹大,让河南郡、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一起来调查,这样一来,不只是袁世忠之死一事,履道坊及周边里坊,也可以彻查一番。”
自从元羡在履道坊住下,燕王便陆续安排人到元羡所住之地探查,为元羡排除危险,虽然时间尚短,安排去的人也少,但也有人发现了一些问题,那就是元羡所说的集贤坊及伊水一线夜里常有异常船只流动。
燕王是近期才回洛京,对洛京暗中的很多情况不清楚,加之师出无名,便没有让下属深入调查和打草惊蛇,不过,他认为,揭开这个盖子,对自己来说,应该是有利的。
而对元羡来说,她本就要搬离履道坊,那不如就让履道坊、集贤坊及周围的情况大白天下,反正这乱子,也不会波及到自己了,而且,整顿履道坊、集贤坊等里坊后,说不得还可以低价购买这个区域的土地,然后再对这个区域进行发展,赚一笔钱。
元羡轻声应道:“的确可以这样做,有行动,才有改善。”
燕王才回洛京没多久,洛京的各种权力圈子就像要固化的浆糊,根本不容外人在其中动弹一点,分走一点羹,即使是皇帝,怕是也很难动作,不然,他怎么会这么看重回来的燕王。
不管集贤坊里有没有问题,以元羡所想,皇帝都会想有行动,好处理一些他想处理的势力。不然,这个天下,李氏也坐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