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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77章

  院子里,穆清泓看着窗纸上男女对望的剪影,拉住不放,“你就让哥得偿所愿吧,咱们别去叨扰了。”

  “阿泓,非我想叨扰。”

  月娘不是好事之人。

  姐姐和宣哥有情人终成眷属,她自然替他们开心的。

  只是,这两日帮薛兰漪剪裁衣衫时,看到了她身上的刺青,还有至今未消除的吻痕。

  那些痕迹一看就非心甘情愿。

  月娘只是想姐姐往后的日子里,凡事皆合自己心意,不再受外事外物的胁迫罢了。

  虽然穆清泓也是为着姐姐和宣哥好,但姐姐不愿现在给宣哥看嫁衣,为何一定要强逼呢?

  月娘记得穆清泓从前不是这样的。

  还在东宫时,穆清泓就特别依恋薛兰漪。

  那时还常说世间男儿没有配得上姐姐的,就是魏宣也不成。

  所以,私心里,穆清泓待薛兰漪定更亲近些。

  今日,怎么就非得违逆薛兰漪的意愿,硬是要撮合宣哥提前看嫁衣呢?

  往后的日子长长久久,他何苦急于一时?

  “阿泓,你今日有些不一样,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月娘狐疑打量着穆清泓,总觉他心事重重。

  穆清泓一僵,摆了摆手:“我、我能有什么事啊?月娘你想多了。”

  月娘的目光迟迟停留在穆清泓身上。

  “哎呀,我就是觉得……觉得人生好苦啊。”

  穆清泓说到这句话,声音有些哽咽,湿润的眼角往上挑了挑,“很多事万般不由人的,应该及时行乐不是吗?”

  “及时行乐吗……”

  穆清泓上次教月娘识字时,跟她解释过:所谓及时行乐,就是指不管将来多困苦,都要趁着眼下大好时光,快快活活的。

  就像她裁的新衣裳,如果不及时穿,往后时光蹉跎,就会掉色,就不漂亮了。

  可是,往后他们和姐姐,还有宣哥,会长长t久久住在这世外桃源。

  不会有困苦,也不会有蹉跎,为何一定要今日及时行乐?

  月娘不解地蹙着眉。

  “好啦,别想了。”

  穆清泓轻敲了下她的额头,拉着月娘往院外去,“咱们去看看大胖的崽可生下来了?”

  “对哦,大胖还在生崽!”

  月娘眸光一闪,注意力转移到了院外的猪圈里。

  此时,猪圈中传来咿咿呀呀的乳猪叫声。

  月娘提起裙裾,小跑着往猪圈去了。

  穆清泓站在原地,睫毛轻垂一下,而后跟上月娘的步伐。

  这些年,他们的吃穿用度一直都是魏宣着人从外界运进来的。

  如此,不仅麻烦,而且衣食住行都靠旁人,他们心里过意不去,有什么短缺也不好意思开口。

  于是,穆清泓和月娘学着种了一片玉米高粱地,养了一窝猪。

  三个月前,月娘起名大胖的母猪怀孕了。

  她就更来劲。

  为了母猪顺利生下崽子,三个月都没睡好,晴天给猪割草加餐,雨天给猪撑伞遮雨。

  如今,功夫不负有心人,母猪一窝生了六只猪仔。

  “阿泓,你看,好多猪!”

  月娘激动地跑进猪圈里,怀里抱着四只猪崽。

  “今真赶巧,我正愁不知送姐姐和宣哥什么贺礼呢,现在有啦!”

  “咱们把这四只猪崽卖了,可以买一整套银制头面,送给姐姐做贺礼的话,应该不寒酸吧?”

  穆清泓眸色微动,望着蹲在一窝小猪中间的月娘。

  她虽粗布麻衣,但此时的眼神亮得像明珠。

  穆清泓一噎。

  其实,宣哥就算再落魄,多年军功也够他们衣食无忧的。

  阿姐的凤冠霞帔都是上好的纯金珠宝,用不上什么银头面的。

  但这已是穆清泓和月娘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贺礼。

  穆清泓不好扫她的兴,点了点头,“姐姐会喜欢的。”

  他也进了猪圈,抱起剩余两只猪崽,蹲在月娘身边,“干脆把剩下两只也卖了,给你自个儿也买对银簪子?”

  “啊?”

  月娘神色微亮,很快又摇了摇头,“我不喜欢银簪子,我喜欢阿泓做的桃木簪,轻便,还香香的。”

  月娘嫣然一笑,颊边沾着一抹泥土,是抓猪的时候,猪蹄蹬出的泥。

  穆清泓用指腹缓缓地擦拭。

  他如何不知道她喜欢银簪的。

  只是好不容易养出六只小猪崽。

  她早早就给小猪崽们搭了新猪圈。

  哪里舍得都卖掉?

  “咱们不卖猪了,我又画了二十幅画,都拿出去卖掉,许能换一套银头面和一支银簪。”

  穆清泓说完,又小声补充道:“如果不够买银簪,买两包甜糕是可以的。”

  “字画来钱多慢啊,你若想吃甜糕还不如把我绣的手帕拿去卖呢。”

  月娘脱口而出,方觉自己失言了,嘴巴僵硬地张了张:“阿泓,我、我不是说你的书画不如绣帕。

  是……是镇上的人不懂欣赏!

  阿泓的字画最好看的,若是能卖到城里,一定一定可以卖很贵,最少可以卖五两银子!”

  月娘笃定地比了个五。

  穆泓清失笑。

  他早就知道这里的人不识货了。

  他在盛京时,每幅画都是价值连城,一纸难求呢。

  穆清泓吸了吸鼻子,握住她紧张的手指,“好啦,不跟那些不识货的人计较。天快黑了,咱们早些安寝,明日好赶集市。”

  “不行,我今夜就得去。”月娘也反握住了他的手,两人双手交握,轻轻摇晃着,“我打算明早一开市,就把猪崽卖掉,然后立刻赶回来参加姐姐和宣哥的婚礼,不然明日开席前,阿泓还没上礼,岂不是失了礼数?”

  她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表情。

  明日,周公子、谢公子他们都会来,定然会上礼的。

  月娘也是怕他两手空空,心里不自在。

  穆清泓当然明白月娘的用心,便不再劝了。

  “那我陪你去,夜里人少不会有人注意到我的。”

  说着,便拉月娘起身。

  月娘还是摇头,“你陪着姐姐,我自己去就成。”

  穆清泓在人前露面,太容易暴露身份了。

  所以,近六年只要是出现在人前的事,都是月娘独自张罗。

  穆清泓昨日在山上,还偶然听到猎户们讲:此处住着个年纪轻轻的俏寡妇。

  他心里不好受,极力央求道:“我带上面纱,咱们早去早归,不会有问题的。”

  “驴车要驮小猪崽,你太胖坐不下了。”月娘却很坚持。

  “再者,前日不是跟阿泓讲过吗?魏国公三日前抵达边城了,若他看见我们,顺藤摸瓜抓住了漪漪姐和宣哥,咱们对得起他们吗?

  说到底,宣哥和姐姐分离近六年,不也跟咱们有关吗?

  咱们不能再拖累他们了,更不能害他们再被抓,对不对?”

  月娘絮絮讲着大道理。

  穆清泓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缄默地听着她说。

  此时,天色渐暗。

  夕阳落下地平线。

  穆清泓的脸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月娘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感受到他周身颓丧之气。

  他的头越垂越低,古古怪怪的。

  是月娘接连拒绝他的好意,他不好受吗?

  可眼下,一切当以姐姐和宣哥的婚事为要。

  月娘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想到了个百试不爽的法子,歪着头对他笑,“阿泓,我算过了,卖猪还能剩下一两银子,我去书局给你买几本书如何?你想看什么?《论语》?《礼记》?《君子录》?”

  穆清泓赫然掀起眼眸,正见她纯粹的笑。

  月娘并非世人口中的美人,却像这月下的野花一样,皎白无瑕。

  穆清泓拥住了月娘的肩膀,“我以后……再也不会看书了。”

  “为什么?”

  穆清泓没答,只道:“早去早回,明早我在峡谷口接你回家。”

  “我不会迷路的。”

  “我想接你。”

  “……”

  月娘感觉穆清泓突然变得很低落,她琢磨不透,下巴搁在穆清泓肩头,“那我等你接我回家。”

  穆清泓僵直的脊背才松快些。

  两个人将猪崽放在木笼子里,月娘坐上板车,挥着鞭子,往地平线的圆月下去了。

  她身板很小,很快她的身影就被半人高的木笼子挡住了。

  木笼很笨重,压得驴车歪歪扭扭。

  待到一人一车消失在圆月轮廓中,穆清泓方收回视线。

  一个人睡不着,坐在廊下,取过月娘绣了一半小肚兜,轻轻摩挲着。

  红色绒布上的麒麟图是东宫的手艺,极精巧。

  只布料粗糙了些,大人穿着尚且磨得慌,也不知道婴孩那么娇嫩,会不会磨破皮儿呢?

  穆清泓眸中泛起涟漪,须臾淹没下去,执起绣花针接着月娘的针脚继续绣着肚兜。

  薛兰漪和魏宣踏出房门时,正见对面房檐下,穆清泓手中针线一拉一回,绣得极入神。

  阿泓会针线了?

  薛兰漪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想明白了。

  到底逃难五六年,哪还有什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东宫太子?

  “你是不是没好生对我弟?”薛兰漪和魏宣面对面站着,两手相牵,朝他皱了皱鼻尖。

  魏宣是有心事事照拂,奈何一则他分身乏术,难免忽略细节。

  二则,太子毕竟有太子的骄傲,遇到什么困难不会主动跟他讲。

  他也得照顾太子的自尊,总不能日日问他吃饱了吗?穿暖了吗?

  如此,太子未必高兴,还会多心。

  当大哥,左右为难呐。

  魏宣轻摇着薛兰漪的手,“以后我定更更更上心些,尽量不让弟弟弟媳受委屈。”

  “谁是你弟弟弟媳了?”薛兰漪白了他一眼。

  她当然知道弟弟的禀性。

  他们过问太多,会伤他自尊的。

  罢了,弟弟的心,以后慢慢开解吧。

  魏宣已经做得够好,为她照顾弟弟,受了很多风霜。

  她怎么忍心真的怪他呢?

  她将魏宣垂落的白发掖到耳后,“明日还有好些事要做,还要接待宾客,要不……你今晚……莫睡柴房了?”

  薛兰漪话说出口,脸颊已红透了。

  四合院里,也就四间房,另外两间给了阿泓夫妇和柳婆婆,魏宣就只能在最阴湿的厨房里将就着住。

  既然明日就要大婚了,薛兰漪没必要为了些世俗规矩,叫他在暗房里受冷风吹。

  “一、一起住吧。”

  姑娘家嘴里嘟哝着,头恨不得扎进地底下去。

  魏宣的耳根也发烫,支吾了片刻,“我、我晚间还需练武,还是睡厨房吧,免得、免得吵醒了你。”

  “……”

  薛兰漪跳到嗓子眼的心火顷刻浇灭了,“哦”了一声。

  “那你早些歇息。”姑娘瓮声瓮气的,屈膝以礼,转身离开了。

  一只手掌抓住了她的手腕。

  生着茧子的指腹在姑娘虎口处轻轻摩挲了片刻,僵着嗓子道:“亥时,亥时我习武沐浴后就过来。”

  “哦。”

  薛兰漪又“哦t”一声。

  这一次,声音轻快了许多。

  脸上红霞一直蔓延到了脖颈里,慌乱在魏宣脸颊轻啄了下。

  “那我先去沐浴!”

  说罢,疾步小跑离开。

  跑得太快,头磕在了廊柱上,脑袋一阵嗡鸣,她才发现自己跑反了方向,愤愤然踹了一脚廊柱,摸着额头跑回了寝房。

  但其实……

  她踹的不是廊柱,是穆清泓的腿。

  一阵钝痛让穆清泓登时倒吸了口凉气,回过神来,正看到对面寝房的窗户上,映出女子靠窗的背影。

  薛兰漪肩膀微微起伏,似是有些情绪激动。

  院子中间,皎皎月光下,高大的男人顶着微红的脸颊,遥遥望着姑娘的剪影,僵硬地都快站成望妻石了。

  穆清泓记忆往回倒了倒,才依稀听清两个人方才在院子里说的话。

  他站起身,与魏宣肩并肩站着,感受着他的痴汉视角。

  “我姐都让你进屋了,哥你干嘛拒绝,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哥!”

  话到一半,身边高大的男人突然一个踉跄。

  穆清泓赶紧扶住了魏宣的手臂,“哥,你……”

  魏宣面色已苍白,颤抖的手抵着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厨房。

  他的样子很不好,但俨然不想让薛兰漪察觉异样。

  穆清泓也只得忍着惊恐,咽下了口中的惊呼。

  两个人不敢发出一丝动静,搀扶着往厨房去了。

  魏宣轻声合上门扉。

  旋即,一口血涌了出来。

  “宣哥!”穆清泓赶紧将人扶坐在了草榻上,扯了块绢帕,蹲在魏宣身前帮他擦拭涓涓而流的血迹。

  可血擦不完,一口一口往外涌。

  “我去叫大夫吧!”

  “不用。”

  魏宣盘腿而坐,气沉丹田,断断续续的气息才稳定些,“放心吧,还是老毛病,不会有事的。”

  早前,魏宣虽得蒙罗大夫治好了眼睛。

  但同时,罗大夫又从他体内意外发现了会损伤筋骨的慢性毒。

  此毒阴狠,日积月累地蚀人心性。

  到了夜里毒性复发时,会生肝胆俱裂之痛,需得运功压制。

  此事,穆清泓知,月娘知,但薛兰漪不知。

  所以方才,他不与薛兰漪同住,除了考虑她的名声,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她看到他如今厮狼狈的模样。

  这毒罗大夫都没法解,又何苦让她操无谓的心呢?

  好在,只要不动武的话,此毒不会极速蔓延。

  他死不了。

  他还可以陪她到老的。

  魏宣拍了拍穆清泓的肩膀,“小声点儿,莫要折腾出动静叫你姐听到,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穆清泓颤抖的手继续擦着魏宣衣襟上的血。

  倒真奇怪了。

  这毒深藏体内两个月,魏宣都不知道何时下的,是谁下的。

  跟穆清泓更是毫无关系,他道哪门子歉?

  魏宣看他情绪越来越激动,嘴里呢喃声越来越大。

  坚实的掌握住穆清泓的手腕,“你听好,我没事,不要让姐姐担心!”

  魏宣稳如泰山,穆清泓却如那即将彻底崩塌的山石,神思恍惚的。

  魏宣微俯下身,深深直视着穆清泓的眼睛。

  “阿泓,姐姐穿了两次嫁衣,次次皆是苦楚。我想补给她一场完美无瑕的婚礼,你帮我一起,行吗?”

  魏宣的目光那样坚定,不容置喙,却又极尽渴求和恭谦。

  穆泓清自下而上望着他,神色终于镇定下来。

  与他静默对视了片刻。

  穆清泓没答话,咽下了“对不起”三个字。

  他错开目光,压低了声音,“我不找大夫了,我给哥打水洗把脸吧?”

  魏宣见他恢复镇静了,方放开了他的手,转而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小子啊。”

  这六年,穆清泓也经历了生生死死,大风大浪,沉稳了许多。

  不知今日怎的,一会儿跳脱得不行,一会儿又惶恐得不行。

  魏宣以为,他大概是觉得魏宣身子不行,以后保护不了他们了,所以心有不安吧。

  “你安心吧!此地不仅地形隐秘,我还设了颇多机关,外人绝无可能闯进来,好生跟月娘过日子,其他的有我。”

  魏宣挺直着脊背,如一座巍然不动的山峦,一息尚存,就会为所爱之人挡风遮雨的。

  怪道姐姐念念不忘。

  “姐夫。”

  穆清泓突然叫了一声。

  魏宣一怔,失笑道:“你不怕你姐揍你?”

  “反正,不管这辈子下辈子,我只认宣哥这个姐夫。”少年扬起下巴。

  两人对望,各自笑了。

  魏宣甚至有些不好意思,耳尖红红的,“去打水吧你,小声点。”

  “行~”

  穆清泓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

  打开一个门缝,正见对面窗户里来回踱步的女子身影。

  姐姐也很紧张,很期待和宣哥真正做夫妻吧?

  穆清泓记得月娘嫁给他前一晚,也是这样辗转难眠,踱步不止的。

  他笑意微滞,侧过头来,“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哥为了姐姐骗过西齐,违背与西齐的君子之诺,哥不后悔吗?”

  魏宣是个顶天立地,最讲义气的好男儿。

  而今为了救薛兰漪,先答应为西齐效劳。

  借了西齐之力后,又违背誓言,逃窜进深山。

  将来,史书上必添一笔。

  纵然哥功勋卓著,背信弃诺的小人之名是逃不掉了。

  “不介意吗?不后悔吗?”

  魏宣神色微凝。

  千古骂名,当然会介怀。

  不过……

  “于我而言,万千功名不及你姐喜乐安康。”

  魏宣说话的时候,眉眼间道不尽的温柔。

  要多爱一个人,才会只要提起她就会笑呢?

  穆清泓紧扣着门闩,不知想到了什么,自己也笑了。

  “宣哥今晚会去陪姐姐的吧?”

  “你今日怎么了?”

  怪怪的。

  魏宣没回答他的问题,不过穆清泓知道宣哥是说一不二的人。

  他方才既然答应了阿姐,定然会去相陪的。

  穆清泓嘴角张了又合,半晌,道:“宣哥……早些去,莫让我姐空等一场,徒留遗憾。”

  最后四个字,声音极小。

  被关门的声音掩盖了。

  滞涩的开关门声却传到了对面屋子里。

  薛兰漪脚步一滞,立刻转头,疾步上榻,背对着门躺下。

  双目紧闭,眉头也因紧张越拧越紧。

  此地房间简陋,不分内外间,让魏宣进屋,他们就只能同榻而卧。

  她是要背对着他,还是面对着他?

  是各睡各的枕头,还是同枕而眠?

  会不会发生些别的事?

  薛兰漪脑海里千头百绪。

  她心里清楚,这些日子魏宣一直在小心翼翼保护她的自尊。

  所以,即便他与她同处一室,他也只会与她远远隔开着睡。

  可是,他们马上要做夫妻了。

  如果她不主动,他约莫不会敢主动靠近的,就算明日洞房花烛夜,他也未必会做什么。

  可若她太主动,会不会显得轻浮?

  薛兰漪来回琢磨着,最终,她将床榻右侧准备的新枕头塞进了枕箱中。

  本就不太宽敞的榻上,只留了一个枕头。

  薛兰漪往右侧躺了躺,左侧留给他。

  阿宣是不会觉得她轻浮的。

  他们也该更近一步了。

  薛兰漪深深吐纳,枕在颊边的手握成了拳头,静候着屋外的动静。

  她依稀听到了对面厨房开门的声音,脚步走动的声音。

  他离她越来越近,近在咫尺。

  屋外却无端起了一阵夜风,脚步声被吹散了。

  万物静默下来。

  薛兰漪提到嗓子眼的一口气也松懈下来。

  旋即,胸腔被一阵空虚淹没。

  已经三更了,魏宣还没来,他今晚不会来陪她了吗?

  是她太着急了吗?

  薛兰漪不知何时变得欲求不满了,想要一个男人更深的拥抱,更浓的吻。

  如果他不来,她会失望。

  四方帐幔里,薛兰漪低垂下长睫,瘪着嘴。

  此时,一阵风将门吹开了。

  阴冷的夜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也吹得薛兰漪脊背发凉。

  她欲起身关门。

  一个高大如山的身影徐徐走来,挡在了她身后。

  屋子里没点灯,深山里的夜又格外得黑。

  薛兰漪什么都看不到,但能感受到有人帮她挡住了风霜,她的后背不那么冷了。

  脸上失落之色也一瞬转换成了笑意,虽闭着眼,眼角却忍不住上扬起来。

  可半晌,她没等到榻边的男人有所动作。

  他只是无声无息地站着。

  薛兰漪能感受到一束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她的后背。

  阿宣,是害羞了吗?

  “上、上来啊。”薛兰漪僵着嗓子主动道。

  此夜风冷,他又木讷,薛兰漪不忍他在寒风受冻,便又往榻内侧挪了挪。

  空出来的粉色床褥和枕头上落下了姑娘压过的凹痕。

  她很瘦,所以凹痕很浅。

  但不用触摸也能感觉到凹下去的那一块应是软软的,带着她的体温,还带着她身上丝丝沉香味。

  她像一块暖玉,细润白皙又温t暖,秋冬时节抱在怀里,会散发出源源不断的暖流,熨烫着人的胸腔,很舒服。

  榻边的男人不由呼吸轻滞。

  长指挑起帐幔,缓缓朝薛兰漪的脸颊上去。

  不见天光的四方帐幔里,男人拇指上金丝纹路的墨玉扳指格外晃眼。

  扳指用了金缮工艺,将碎成沙砾的玉器重新拼组好,再在每一道破碎的缝隙中灌入金水。

  墨玉芯被金水渗透,从此金玉镶嵌,无可分割。

  而这样一只遍布金丝纹路的扳指在黑暗之中,宛如一条金蛇的鳞片,闪着寒光,触摸到了薛兰漪。

  冷玉抚过她微扬的眼角,滚烫的脸颊。

  最后,堪堪停留在薛兰漪唇珠上。

  绵软唇上,依稀还残留着旁人的温度。

  男人指尖微僵。

  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也仿佛冷却了几分。

  杏色帐幔无风自动,时而开,时而合。

  缝隙处,一张深邃而冷峻的轮廓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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