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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75章

  脑海里蓦地出现那日生辰,在柴房黑暗的角落,她主动迎上来的红唇。

  那怎么推也推不开的红唇,如今竟吻上了别人唇。

  她也会将旁的男人困在墙角,仰头含住那人的下唇瓣,青涩又热情的含吻吗?

  也会微张着唇,让那人闯入自己的领地,对他予取予求吗?

  也会与他唇舌交缠,口津交换,探入彼此更深处吗?

  她眼角沁泪,双颊潮红的情态在魏璋眼前不停播放。

  耳边亦是她时断时续的轻喘低吟。

  那般风情模样原本都是他的!

  魏璋的手蓦地握紧,片刻,指缝中渗出血水。

  血珠一滴一滴砸在墨玉碎片上,溅出了血花。

  “爷,还是出去包扎一下吧。”

  青阳到底看不下去。

  方才驾马走山路时,青阳就发现魏璋的缰绳上满是血迹。

  他悄然观察了下,才看清爷手掌上镶嵌了数十块沙砾大小的碎玉。

  深长在伤口里,怕是再也取不出来了。

  若还继续这般自伤,伤及筋骨,只怕会落下手抖的毛病。

  青阳撕了块衣摆,上前给魏璋包扎。

  方要触碰到魏璋的手,魏璋负手站了起来。

  尚未燃尽的滚滚浓烟自他身后过,层层堆叠,遮住了他的表情,也遮住了洞中天光。

  众人屏息以待。

  良久,他方道:“走吧。”

  声音沉稳。

  走出洞穴一刹那,面上的愠怒已消散,又复作平日清冷模样,只白皙眼角漫生出一抹红还未全然散去。

  青阳赶紧起身跟上了魏璋的步伐,“爷打算去哪儿?继续追踪大公子的踪迹吗?不若爷回去休息,属下……”

  “去西境。”

  魏璋淡淡吐出三个字,脚步不再往西追了,而是折返京都。

  青阳却僵在了原地。

  主子这是要即刻准备,前往西境?

  眼下主子刚上任首辅,朝堂大局未稳。

  加之圣上和沈惊澜近期多有动作,越发与主子疏远。

  之前险些算计得主子带兵征西,主子之前废了不少功夫才稳居朝堂。

  今次,自请去西境,岂不是正中旁人下怀?

  莫说朝堂那些魑魅魍魉,就是圣上和沈惊澜只怕也会趁着主子不在京中,想法子削弱主子之权。

  “要不还是属下去西境走一遭,再不然请陆大人、裴大人也好……”

  魏璋略瞟了眼青阳,回京的步伐未停。

  平心而论,以魏宣的马术,就是他也只有五成把握在峡谷深林中抓住他们。

  所以,魏璋不想再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还是得釜底抽薪,直接在西境拦截为上。

  然则西境各方势力盘踞,更是魏宣熟悉之地。

  如此深入他之腹地抓人,不是随便派一人就能成事的。

  魏璋不可能再让他们有任何一丝机会,从指缝中逃走。

  何况……

  魏璋脑海里又不自觉浮现出男女拥吻的画面。

  胸腔里深藏的暗流隐隐涌动。

  他必须要以最快最高效的方式,将她抓回来,藏起来。

  魏璋双眸微眯,眸色沉如深渊。

  青阳见此,深知主子这一趟必要亲行不可,心中担忧不已,“爷此去西境,若后方不稳,枝节横生……”

  “那就,先掐了祸根。”

  魏璋拢了拢披风。

  厚重的玄影如阴云,拂起一阵寒风。

  身侧枝丫轻动,惊起一片鸦雀。

  鸟儿纷飞,纷乱惊恐的鸣叫声往盛京皇城方向去。

  “朕的铁蛋呢?朕的铁蛋呢?”

  金砖碧瓦的养心殿后院。

  少帝穆清云一身龙袍凌乱松垮,满花园找她养的小麻雀。

  丫鬟太监跟了一院子,上房的上房,扒瓦的扒瓦。

  贴身太监刘公公跟在穆清云身后,连连抹汗,“皇上,咱们宫里什么金丝雀、百翠鸟没有的?连金丝孔雀都养了一院子哩,您何苦非要找一只小麻雀儿?”

  “我……朕就要麻雀!朕就喜欢麻雀!”

  那麻雀可是她与沈惊澜在避暑山庄里养的。

  麻雀有什么不好的?

  好养活,吃点米粒就能长得肥肥壮壮的。

  想飞就飞,想叫就叫。

  哪里像金丝雀,日日只能在笼子里梳理羽毛,端出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给人看!

  她不喜欢,她就要小麻雀!

  穆清云越想越急,提起衣摆往外跑。

  “皇上,您可莫要四处乱跑,追着麻雀逗弄了,魏大人瞧见要不高兴的。”

  “他是皇帝,还朕是皇帝?”

  穆清云气得脱口而出。

  周围丫鬟太监听了这话,吓得各自噤声,纷纷屏退。

  刘公公的脸亦吓绿了,连忙手抵着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则穆清云早就受够了。

  从前,她要依照魏璋的意思批阅奏章、任用大臣,甚至连作息用膳也得听他的意思也就罢了。

  如今,他把保家卫国、护佑皇城的水师、军队全部挪用,去寻一个乱臣贼子,还有王法吗?

  这般挪用公器,和那些乱臣贼子有什么区别?

  “不若朕退位,他来做这个皇帝好了!”穆清云一拂衣袖,疾步而出。

  刚走到拱形门前,一抹玄色衣角出现在眼前。

  穆清云脚步一顿。

  高大的身影自拱形门后缓缓现身。

  “圣上说什么?”

  “朕说……”穆清云话到一半,恰见魏璋修长如玉的手指上正伫立着一只小麻雀。

  那麻雀在他虎口处,蹦跶得太高,欢快得紧。

  他饶有兴味拨弄着。

  穆清云瞳孔一缩,“朕……朕的铁蛋。”

  她想要上前取回鸟儿,却又不敢。

  龙袍下探出个脚尖,几经犹豫,鼓足勇气走到了魏璋面前。

  “魏爱卿,把铁蛋还给我……还给朕!”穆清云挺了挺胸脯。

  阿澜说过,让她不必太惧怕魏璋。

  她是君,他是臣!

  穆清云将手伸了过去,些微颤抖,但面色极力强势。

  魏璋食指一转,将麻雀握在手心递给了穆清云。

  穆清云没想到魏璋今日如此好相与,怔然片刻。

  然她不眠不休找了整整一日的麻雀,眼下叫叫喳喳活蹦乱跳,喜悦的心情顿时掩盖了其他。

  不经意间,她露出了姑娘娇俏的笑容,连忙双手伸过去捧。

  忽地,几滴温热的血滴滴答答落在手心。

  穆清云赫然抬头。

  魏璋的手越攥越紧,铁蛋在他手心挣扎着,扑腾着,鲜血潺潺溢出指缝,从白皙的手指间滴滴掉落。

  她的铁蛋尖锐地鸣叫了两声。

  在魏璋手里化成血水,化成肉泥。

  “你、你做什么?”

  “圣上玩物丧志,行那昏君之事,你说,臣该做什么?”

  魏璋手中捏成泥的麻雀递还给了她。

  穆清云哪敢接,双瞳瞪大一瞬不瞬盯着铁蛋,脚步却下意识地后退。

  魏璋则迈着方步,端然往前。

  看似云淡风轻,威压却步步紧逼,直把穆清云逼到石桌前。

  他虚软的脚被石凳绊了一下,跌坐在地t。

  本就不合身的龙袍耷拉在身上,像个被压垮的雪人。

  “朕、朕何时做过昏君了?”

  穆清云才没有!

  她虽资质不佳,但每日坐朝理政,读书练字从不荒废。

  她哪里是昏君了?

  她没有,她连连摇头。

  “要臣提醒吗?”

  魏璋颀长的身姿倾轧着瘫坐地上的年轻帝王。

  “圣上不辨忠奸,意图发配臣于西境,此罪一。”

  “无故关押、烧杀世家门第,致使周、陆、谢三族家破人亡,此罪二。”

  “至于这第三桩罪。”

  魏璋眸色微寒,“遣臣之妇,往西境和亲,不顾伦常,有失圣德,圣上还觉得自己是明君吗?”

  “朕、朕……”穆清云舌头打结。

  对面的人口口声声大仁大义,可穆清云知道魏璋今日是来找她算旧账的。

  他说的桩桩件件,都是穆清云和沈惊澜背着魏璋做的。

  魏璋根本不是为民请命,他就是不喜被忤逆罢了。

  穆清云说不过他,爬起来就往外跑。

  刚跑到拱形门处,两把绣春刀格挡在了她面前。

  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将她拦在了这一方院落中。

  她瞳孔放大,赫然转过头。

  原来,锦衣卫里也有魏璋的人!

  魏璋又怎会真的把如此重要的锦衣卫全然放手给沈惊澜呢?

  他指腹一松,将那一团肉泥丢在地上,不疾不徐擦拭着手中血迹。

  夕阳西下,他纹丝不动,身影却被拉长,阴云般笼罩向穆清云。

  穆清云顿时脊背发寒,“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魏璋不语。

  直到那只手被擦拭得白净无暇,他方掀起眼眸,“圣上近日忧思过度,劳累了,理应……好生歇息。”

  话音落,刘公公端着一碗褐色汤汁朝穆清云走来。

  汤汁在白玉瓷碗中,来回荡漾。

  穆清云如何不知那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想要跑,惶恐的眼神四处寻找沈惊澜的影子。

  身后,锦衣卫的手扼住了她的脖子。

  她像那只她养的麻雀一样,在人掌心,叫不出来,挣扎不开。

  脚下泥土被蹬得翻飞。

  而她被人捏开了下巴,猛地灌入了苦涩的汤汁。

  汤汁入喉,嗓子眼里立刻传来刺痛感。

  紧接着,一股腥甜涌出来。

  她吐血了!

  她很怕血,喉咙里呜呜咽咽着,却说不出话来。

  身后的大掌松开,她虚软地跌落在地面上。

  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撕开了一般,很疼,身体紧紧蜷缩着。

  鲜血一口口无声地从嘴边涌出,视线亦虚弱地抬不起。

  目之所及,只有魏璋脚边那滩羽毛和血肉混杂在一起,辨不清是什么的铁蛋。

  她的视线渐渐浑浊,快要看不清了。

  那双玄色官靴才不紧不慢踩过雀儿,朝她走来,但并不与她多做停留,擦身而过了。

  紧接着,头顶上刘公公尖着嗓子道:“圣上染了风疾,宣越贵妃日夜侍疾,旁人如无要事,不可滋扰。”

  越贵妃是前些日子大臣们极力劝谏穆清云充盈后宫时,魏璋安排来掩人耳目的女子。

  魏璋这个时候把人丢进养心殿做什么?

  穆清云不要日日夜夜与个不相熟的女子待在一块!

  她隐约意识到自己被软禁了,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魏璋的衣摆。

  还在不停溢血的唇动了动,本是脱口而出:“沈大人不会放过你!”

  可经历此般种种,穆清云到底是学了些防人之心,将话咽了回去。

  然则魏璋垂眉略扫一眼,便知她还不肯安分,要去沈惊澜面前诉苦。

  “圣上若真的很闲,臣倒给圣上找了些乐子。”

  话音落,锦衣卫抬着厚厚一摞书册放在穆清云眼前。

  穆清云从前认不得几个字的,来皇宫之后,都是魏璋送些四书五经、《贞观政要》之类给她学。

  而今,放在她眼前的,却不再是帝王之术,而是诏狱的底簿、刑部的卷宗……

  书页被风翻开,一页页皆写着“沈惊澜”的名字。

  其上列着满纸杀人放火,卖官鬻爵之罪证与罪状。

  阿澜怎么会做这种事?

  穆清云瞳孔骤然放大,攥着魏璋衣摆的手更紧,“你、你想诬陷他!你为什么要诬陷他?你不得好死!”

  魏璋眼中溢出一丝鄙夷,一脚踹开了这愚不可及之物,提步而去了。

  青阳紧随其后,回望了眼还躺在上絮絮自语的穆清云,轻叹了口气。

  主子从前找这两人,扶持他们,就是看中这穆清云单纯,沈惊澜一腔孤勇。

  这些年,沈惊澜为了保住穆清云的皇位和性命,可没少做有违律法的勾当。

  这桩桩件件,罪证确凿,主子都给他记着呢。

  从前这两人安分守己倒也罢了,如今真生出了成龙成凤的心思,魏璋自不可能让他们继续跳梁。

  “让影七看着她,吊着她一口气,现在还没到她殡天的时候。”魏璋抬了下手。

  青阳躬身应“喏!”,心中亦是一惊。

  显然,主子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已经不需要那两颗不大聪明的垫脚石了。

  主子,恐打算扶持更合心意的对象上位。

  会是谁呢?

  青阳不敢枉自揣测,抹了把冷汗,跟上魏璋步伐,“只是爷今日给圣上喝了那伤底子的汤药,沈惊澜那边会不会有异议?会不会趁着爷不再京中,肆意妄为?”

  “穆清云会闭嘴的。”

  这一点,魏璋倒不担心。

  穆清云此人虽然不聪明,但对沈惊澜却死心塌地。

  眼下明知自己服了慢性毒,日子所剩无几,怎敢告诉沈惊澜,刺激沈惊澜来与魏璋对峙?

  别忘了,沈惊澜此人的罪状罄竹难书,即便他真有本事与魏璋玉石俱焚。

  粉身碎骨最重的,也还是沈惊澜。

  穆清云怎舍得?

  反倒现在她命不久矣,一对苦命鸳鸯诉衷肠的时间都不够,自没闲暇再生什么枝节。

  魏璋拢了拢披风,眼中如荒漠,满是肃杀之气。

  主仆一前一后走出养心殿,至太和殿丹墀,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六部三司的重臣三三两两立于丹墀中,窸窸窣窣地讨论着。

  魏璋打算亲自赴西境之事已经传开。

  原本,众臣正为谁去与西齐交接城池一事为难。

  毕竟此番西齐折损萧丞一大将,谁都怕西齐归还城池是假,借机发难是真。

  必得去一位颇有分量运筹帷幄的使臣才好。

  如今魏璋肯亲身前去,一切迎刃而解。

  有好事者见魏璋端然而来,忙猫着腰,谄媚迎了上去,“大人不辞辛苦,远赴西境,为民谋福,真是百姓之福啊!”

  “说来,大人此番不费一兵一卒取回城池,西境百姓都感激不尽,盼着您去呐。”

  ……

  百官纷纷叉手以礼。

  他们虽是奉承之言,但也所言非虚。

  先前魏璋舍妾室,平息战乱,后又四两拨千斤处理掉萧丞死于境内之事,还收回城池,使得西境免于纷争。

  西境百姓对魏璋自是心怀感激。

  有民声在,魏璋去西境抓人应会顺遂很多。

  青阳如是想着。

  魏璋脸上倒没什么大波澜,与各人叉手回礼,“为国为民,无所谓辛苦。”

  话音温润,犀利的眸却在扫视围过来的大臣。

  六部三司重要职位都放了魏璋的人,魏璋短暂离开半月,并无大碍。

  不过,还是总有些磕磕绊绊的小石子,意图在他未留意的盲区翻出些浪花来。

  魏璋双目微眯,沉静的目光锁定了人群外围的裴修远。

  裴修远也同时隔着人群看到了他,瞳孔微缩。

  魏璋显然已经察觉他对他隐瞒了一些事。

  譬如飞去西齐的猎鹰。

  譬如闭关不见的魏宣。

  若非裴修远隐去这些关键信息不报,魏宣又怎能顺利抵京,带走了薛兰漪?

  魏璋眸色稍沉,穿越纷嚷人群,径直朝他走来。

  裴修远顿了两息,上前折腰以礼,“魏大人此去一路顺风。”

  “裴侯爷也擅自保重。”魏璋回了礼,话音寻常,听不出任何波澜。

  待到裴修远抬起头,魏璋方道:“裴大人治水有功,圣上颇为赞赏,有意升大人为滇南总督,绥抚远疆。圣上体谅大人刚为人父,特许大人带妻儿一同前去,恭贺大人。”

  裴修远勾在嘴角的笑意微凝,神色僵硬了。

  魏璋未有多言,颔首而去。

  擦肩而过时,繁复的蟒袍蹭到了裴修远略显单薄的红色补服。

  裴修远踉跄了半步,同僚友人忙上前相扶,“这分明是明升暗降,发配边疆,还让修远你带着妻儿去,岂不是终生不可归的意思?”

  裴修远怔然立在原地,抬了下手示意噤声。

  于他来说,贬官、发配边疆都不是要事。

  偏生,魏璋让他去滇南总督。

  总督府曾是他那小青梅郑芝兰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魏璋却要让他带着如t今的妻儿,住在故人之所。

  当真,杀人诛心。

  裴修远遥遥望着魏璋冷硬的背影,紧捻着手中菩提,良久,终是一声“走吧。”

  无论如何,他之所愿,理应达成了。

  也罢。

  裴修远摇了摇头,僵硬神色忽化作一抹释然的笑。

  这不知所谓的笑,恰被回过头的青阳看在眼里,懵然皱眉,“爷不是说裴侯是咱们的人吗?他怎又想不开,帮着大公子隐瞒行踪呢?”

  要知道以国公府如今的势头,裴修远在魏璋眼皮子底下耍小动作,害的可是他裴府全族。

  魏璋不以为然摇了摇头,“他不是想不开,也不是为了帮老大,而是为了他那早死的青梅。”

  也就是郑芝兰。

  原本,郑芝兰也是世家之女,与裴修远两小无猜,门当户对。

  到了及笄之年,两人谈婚论嫁前夕,先太子党突然开始推行爵位代降制。

  郑家爵位被夺,郑父当夜就气死了,家族一夕之间一落千丈。

  两人门第也就此拉开,郑芝兰好好一个嫡妻,变成了妾室。

  后被裴修远如今的正妻羞辱磋磨至死。

  一对金童玉女,至此阴阳两隔。

  裴修远自是狠毒了以魏宣、薛兰漪为代表的新政党。

  故而,才愿意和魏璋合作,给魏璋做眼线,帮魏璋铲除先太子党。

  至于,他为什么隐瞒魏宣的行踪,无非是想激化魏璋和魏宣之间的矛盾。

  魏宣一旦入京带走魏璋的人,兄弟俩必彻底决裂。

  如此,裴修远就可借魏璋之手,为郑芝兰报仇了。

  “好一招借刀杀人。”

  魏璋自是不会放过夺人的魏宣。

  但同样的,他也不喜欢被人摆布。

  裴修远既为了故人,连身家性命都不顾。

  那就让他日日对着故人故居,肝肠寸断吧。

  在故人房中,与新人同床共枕,养儿育女,会很伤吗?

  魏璋嘴角溢出一丝玩味,踱步往玄武门外去了。

  他没发现,今日他一连处置两个人的手段与往常大不相同。

  青阳却瞧出来了。

  往常主子惩治旁人,要么让其家破人亡,要么让其身败名裂。

  今日不管是对穆清云,还是对裴修远,皆是情爱屠戮之。

  是因为,主子也知情爱之刃要较之其他更锋利,更肝肠寸断吗?

  青阳站在原地,心里瞎琢磨着。

  见主子掀袍上了马车,方跟着上去。

  马车上常年焚着冷松香,袅袅青烟升腾。

  魏璋坐在马车中央,仰头休憩,渐渐远离了巍峨宫殿。

  今晨这一番大刀阔斧的动作下来,忤逆之人,异心之人,也该安分了。

  祸根已除,接下来就是前往西境之事。

  青阳蹲于矮几前,一边添香,一边问魏璋,“爷打算带多少府兵去西境?亦或是调遣北营?”

  “不必。”魏璋淡淡的:“把圣上病重的消息传下去即可。”

  青阳一噎。

  偌大的西境,不带一兵一卒,找人不是海底捞针吗?

  何况大公子也非泛泛之辈,在西境广阔天地如鱼游深海。

  爷只让散播一则消息出去,有何用处?

  青阳心有忧虑,又问:“爷打算何时启程?”

  “今晚。”

  更果决的两个字。

  青阳打香篆之手顿住了。

  爷诸多公务在身,再滞留半天在京城俨然是用来处理手头公务的,根本没给自己留一点儿歇息时间。

  更准确的说姨娘离府三日,爷公事家务两手抓,几乎不眠不休,再马不停蹄往西赶路,人如何撑着住?

  青阳颇为担忧张了张嘴。

  透过青灰色的香烟,正见浓雾阴翳中,端坐的男人挤摁着眉心。

  马车颠簸,自窗帘缝隙透出的光,忽明忽灭,照出魏璋眼下淤青。

  爷这三日清减了不少,人前尚且强势,在这无人处脸上疲态才愈发显露出来。

  青阳要劝的话噎在了嘴边,显然一日不找回姨娘,爷这心结此生此世不可解,还是早些把人寻回要紧。

  “属下这就回府,着人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说着,便要吩咐马车抄近道回府。

  “青阳。”

  魏璋放下手来,瞳中又恢复了惯有的冷色。

  思忖片刻,指尖轻敲矮几,“先去趟朱雀街。”

  清脆的敲击声在逼仄的空间回荡,颤颤不止。

  马车即刻调转方向往朱雀街暗巷去。

  还未进巷子深处,浓烈而劣质的胭脂香随风滚滚而来。

  马路边上,穿着花红柳绿的男子三三两两挽手路过,各个衣襟松垮,袒胸露腹,纤弱白皙。

  魏璋款步下车时,招来了不少阴柔的媚眼。

  但旋即,这些人被他周身阴郁的气场吓得扭臀地逃了。

  魏璋径直往暗巷最深处去。

  刚好有两个络腮胡子的男人提着裤腰从内走出来,面色潮红,似乎意犹未尽。

  擦肩而过时,魏璋饶有兴味睇了一眼。

  青阳则面露难堪之色,“主子还是离开吧,此地乌烟瘴气,实是不堪入目。”

  “魏璋你个不得好死的王八蛋!”

  “合该下阿鼻地狱被人*的畜生!”

  ……

  死胡同里,靠在墙角的萧丞已然看到了魏璋,龇牙裂齿地怒吼着。

  只他被发配至此时,已被断了舌头,挑了脚筋,血迹斑斑的头发耷拉在眼前。

  没有人会认为这么个任人亵玩的大块头,会是令曾闻风丧胆的飞虎将军。

  当然,青阳也没想到不过将他送来暗巷两日,曾经那样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身上已数不清的刀疤、牙印,甚至还有高香烫过的痕迹。

  全身上下只搭着一条脏裤子,底裆处还渗血,隐有恶臭。

  暗巷,当真名不虚传,饿狼环伺。

  青阳看得直皱眉,忽然想到了那具死水潭里的女尸,好似也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如今已查明那具女尸是萧丞的侧妃,被萧丞凌虐而死。

  萧丞走到今日这般狼狈不堪的地步,倒也是因果循环了。

  青阳叹息着。

  魏璋并无半分情绪,步履端方儒雅,朝萧丞而来。

  萧丞见不得他这副装腔作势的模样。

  试问哪个世家子弟,高位权臣能行这般毫无底线的阴毒手段?

  他双瞳欲裂,紧咬的牙齿渗着血,“魏璋!你也不过是个恶鬼罗刹!你卖友求荣,目无朝纲!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本王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将来你必妻友离散,父子相残,死无安身之地!”

  少了半截舌头的萧丞发音不清。

  呼呼啦啦,回荡在深巷子里。

  很吵。

  魏璋轻蹙眉峰,踱步至他面前。

  高大的身影倾覆,如阴云渐渐笼罩。

  萧丞感受到魏璋气息,更怒火中烧。

  然而他不得动弹,所有的戾气都幻化做癫狂无能的斥骂。

  “不止你,李昭阳这贱人也不得好死!”

  “李昭阳就是个贱人,早就被本王和魏宣玩透……”

  唰——

  一道凌厉的剑气直刺穿进了他心肺。

  速度快到血水涓涓涌出,萧丞才感觉到痛意,讷讷望了眼胸口,又望魏璋,嘴巴张了张。

  胸口的剑猛然抽出,血溅三尺。

  萧丞那些刺耳的字眼没机会再说了,僵直地,轰然倒地。

  整个过程,冷硬、快速到周遭万事万物都没反应过来。

  连青阳也呆若木鸡。

  巷子两边歌舞笙箫犹在,男伶咿咿呀呀唱着曲儿。

  唯有魏璋手中的剑滴滴落血,血水在地上越汇越多,顺着青灰色地砖缝隙蜿蜒而流。

  如一条条殷红的毒蜈蚣,从砖缝中钻出来,迅速延展开,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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