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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捡个傻子做夫郎》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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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城门巍峨,间州二字在秋阳下闪着硬光。
沈鱼背着小花布包袱,牵着黄将军,随着人潮缓缓向关口挪动。
相熟的船客擦肩道别,感念她一路照拂。风半言遥遥晃着陶碗:“沈女郎,老朽常在京城笙仙茶馆说书,得了闲来坐坐,头排条凳给你留着!”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攒动的人头里。
沈鱼嘴角噙着浅笑,目送那些匆匆离散的背影,望着城门上硕大的间州二字,身侧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到了间州,京城便在眼前了。”
祁渊淡声,将周遭浮躁隔开几分,“你我在此换身行头再进京。”
沈鱼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淡白色的布裙,恰时间迎面走来三五个打扮的花团锦簇、言笑晏晏的妇孺,行走间香风习习,环佩叮当。
她暗叹京畿风貌果然不俗,留心其身上的款式,与祁渊踏入一家绸缎庄,黄将军则被系在店外一株叶片金黄的树下。
甫一进门,满室流光溢彩。各色布料如云霞悬壁,柜案上珠钗环佩琳琅满目。
眼尖的老板娘堆笑迎上,问明来意,当下开始介绍起这苏杭的软烟罗、蜀地的云锦、宫里的妆花缎……
沈鱼视线掠过那些令人目眩的华彩,落在两套现成衣裙上:水绿清透,鹅黄柔软。
老板娘心明眼亮,当即取下来给她摸着细看。
沈鱼面朝铜镜看了一会儿,想着水绿秀气,鹅黄趁着这秋色也合宜,便随口一问:“你觉得这水绿色好吗?还是鹅黄的?”
难得她开口询问他的意思,祁渊目光在那水绿和鹅黄之间流转,只是那些款式再他眼里实在没甚区别,他视线最终落回沈鱼脸上,用从前哄祁沁的惯用话道:“你肤白,想来都好。”
这话本无他意,只是从他口中说出,却莫名听起来亲昵又轻佻,沈鱼手上动作一滞,鹅黄的布料被捏皱了些许。
她再无心纠颜色,转身与老板娘就要了鹅黄的那件。
老板娘利落应下,取出软尺引她至屏风后量体,“女郎削肩蜂腰,这现成的衣裳腰身还得再收两分才更显袅娜体态,女郎且再移步这边,瞧瞧这些环佩可有合眼缘的?消遣片刻,衣裳立时就好。”
沈鱼点头,目光在红绒绸布托盘上扫过,珍珠的、梅花的、镶玉的、缠金的簪子一溜排开,宝光氤氲,争奇斗艳。
她看了一圈,只觉得个个都精巧,唯其中一支柳叶形的白玉簪子,线条简洁流畅,玉色温润如凝脂,无甚繁复雕饰,反显出几分天然清韵,便多看了两眼。
屏风后,祁渊也由掌柜量着尺寸,他站姿挺拔,肩宽背直,软尺卷上松软里衣,更显劲瘦流畅。
那掌柜精明,向外觑了一眼,压低声音:“郎君何不给娘子添支簪子?瞧着像是有喜欢的。”
祁渊面上无波,心底却蓦地想起云川渡口那个面人摊……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屏风外沈鱼模糊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在身侧衣料上轻叩了两下,才沉声道:“嗯。”
不多时,衣裳改熨妥当。沈鱼再去屏风后换衣。
祁渊等待间,踱步至首饰架前,长身玉立,修长的手指随意拂过那些珠翠。
掌柜眼尖,立刻取过那支柳叶白玉簪,用一方素净仔细包好,无声递到祁渊手边。
祁渊指尖微顿,终是接了过来,又迅速拢入袖中。
那温润的玉簪隔着锦帕贴在腕间皮肤上,竟有些微微发烫。
不一会儿,二人一齐出来。
换了新衣,沈鱼步履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她俯身,为树下等待的黄将军解开绳索。
祁渊站在她身后,瞧着少女身段袅娜,鹅黄上襦配着暗橘色的裙,腰间束一根赤红的丝绦,在这仲秋时节鲜亮又合时宜。只是那乌黑发髻上光秃秃的,有几分太过清素。
他一手背在腰后,袖中拢着那方锦帕包裹的簪子,指腹反复婆娑。
风过,秋叶沙沙响动。
沈鱼直身,牵着黄将军,倏然回头问:“接下来去哪儿?”
祁渊手腕微动,袖中之物拢得更深,薄唇微抿,面上却一派云淡风轻的淡定:“租了马车,直接进京。”
——
车轮辘辘,碾过官道。
沉沉黑夜中,车夫沉默着挥鞭驾驶,向巍巍帝京疾驰而去。
车内,沈鱼斜靠木楞,听着单调的车轮声。黄将军蜷伏在她脚边,发出均匀的呼吸。
这种与京城不断拉近的感觉让她莫名地紧张,毫无睡意。
她悄然抬眼。
祁渊此刻正端坐着,垂眸静思。
越靠近京城,他便越发沉默,周身锐利气息越发凝聚,目色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月光透入窗缝,勾勒出他沉静而轮廓分明的侧脸,他双手随意搭在膝上,即使在休憩,也有种自成一派的风流。
沈鱼不禁看得有些挪不开眼,脑中又默默响起祁渊说自己肤白的话,此间回过味儿来,脸色薄红,耳尖也悄悄发烫。
同时,祁渊眼帘轻抬,投来一个略带疑惑的眼神。
沈鱼登时心中突跳,长睫慌乱地颤了颤,立刻闭眼假寐。
车内寂静,唯余清脆规律的马蹄声。
沈鱼强迫自己忽视那似乎还在自己身上流连的目光。闭着眼,羞意和心慌搅在一起,在车轮单调的催眠下,紧绷的神经竟渐渐放松,迷迷糊糊真的睡着了……
一夜无梦。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京西便门在熹微中显现。
踏入此门,便是真正的天子脚下,繁华帝京。
入关盘查时,祁渊并未刻意遮掩行迹。
他甚至亲自打起车帘,平静地递过路引。
城门守备接过那薄薄的纸片,目光狐疑地在他脸上和纸上来回扫视,瞧他举止气度不凡,可路引上的身份不过一介普通农户。
守备满目狐疑地上下打量,最终还是挥手放行。
沈鱼敏锐地捕捉到四周那些隐晦窥探的目光,低声问祁渊:“可会有麻烦?”
祁渊轻哼:“无妨。”
黑顶马车顺利穿过厚重城门。
车夫打起帘儿,恭敬地问:“郎君,娘子,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祁渊声色笃定:“承天门外。”
承天门?沈鱼有些发懵。那岂不是宫城正门?她原以为至少会先去祁家落脚,探探风声再做打算……
“去做什么?”她紧张地问。
“面圣。”
祁渊答得简洁。
沈鱼只觉那巍峨的宫墙仿佛瞬间压到了眼前,她试探问:“我和黄将军在外面等你?”
祁渊目光转向她,“狗等在外头,你要一起。”
沈鱼呼吸一窒。
面圣?她?她何德何能?
祁渊似有所感,沉声安抚:“跟着我,不会有事。”
沈鱼愣了好一会儿才似消化完这消息,随即连忙翻找出胭脂,为因赶路而略显苍白的脸颊点上颜色,又上下整理衣衫、抚平裙摆、抿紧鬓角碎发,仿佛这样就能多一分面对天威的底气。
见她忙碌,祁渊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种桐花鸟,娇小爱洁,总忙着整理羽毛。
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停当。
沈鱼拢着衣袖,亦步亦趋跟在祁渊身侧,满目是前所未见的巍峨与森严,可她却只剩下沉甸甸的敬畏与紧张。
巨大的赤金宫门如同巨口遥遥伫立,散发威压。
祁渊伸手,轻轻覆在她微凉的后背上。
沈鱼微微一颤,仓惶抬头望着祁渊,低声问道:“我一定要一起吗?”
祁渊不置可否:“有些话问起来只有你能回答。”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带着一种安抚意味,他抚着她的后背,并未直接走向宫门,而是转向宫门外不远的一处空地。
那里支着一个小小的馄饨摊子,几张油亮的矮桌,几条磨得发光的条凳,正是为那些赶早朝又来不及在家用饭的官员小吏预备的。
此刻点卯时辰已过,摊上冷冷清清,只有一口大锅里翻滚着乳白的高汤,氤氲热气在晨风中袅袅散开。
“先用些吃食。”他轻声,语气带着一种回到熟悉地盘的松弛感。
沈鱼抿了抿唇,不解他如此紧要关头竟还有心思吃早饭?但见他神色如常,自有一番镇静,也只好强按下心中翻腾的疑虑,默默在那条凳上坐下。
祁渊对着摊主道:“两碗馄饨。”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手脚麻利地应着。
旁边擦桌子的小二约莫十七八岁,眉目伶俐,目光扫过祁渊时,他忽然“咦”了一声,惊喜道:“客官好久不来了!”
沈鱼本就紧张的心弦绷得更紧,脑子在这一刻异常清晰地转动起来:
这小二竟认得祁渊?
一个宫门外、专做官员生意的馄饨摊小二都能一眼认出他……
倏然间,沈鱼心念一动,明白过来:只怕从他们踏进京城的那一刻起,那些遍布京城的无数双眼睛和耳朵,早已将祁渊回来的消息飞报各处了。
他们连夜疾驰而来,此刻却慢悠悠在此吃饭,沈鱼目光扫过祁渊,心下了然:他是在等人。
果然,热腾腾的馄饨刚端上桌,一个高大身影也朝这边走来。
那人大步流星,远远已经喊道:“祁渊?真的是你?!”
沈鱼循声抬头,隔着氤氲热气望去,来人一身行头贵气逼人,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她眯起眼,仔细打量他——
身高八尺有余,圆目炯炯,鹰鼻挺直……这形容,不正与风半言口中那位攀了高枝、前程似锦的驸马爷柳宁箫一般?
下一刻,祁渊便印证了她的猜测,他甚至还稳稳地坐在条凳上,舀起一个馄饨,动作从容不迫,对着来人招呼道:“宁箫兄也来用早膳?”
口气熟稔如同上朝路上偶遇一位寻常同僚,全然不顾对方脸上的震惊。
柳宁箫显然没料到是这般场景,愣了一瞬,随即眉头紧锁,压低声音:“你怎么会在此?你还有心情吃馄饨?你知不知道朝廷都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
祁渊不紧不慢喝着馄饨汤汁,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了然于胸,又浑不在意,“死而复生,宁箫兄是我见到的第一位旧人。”
柳宁箫一愣,“我本是进宫接公主鸾驾回府这才路过……”
祁渊笑着打断他:“骤然回来,没带腰牌。正好麻烦你这驸马爷带我进宫,告知一声我还活着的消息。不知宁箫兄可愿意行个方便?”
柳宁箫眉头皱得更深,“既然遇上了,自然可以带你进去。不过……这位是?”他这才刚注意到沈鱼一般,面露惑色,可不待人回答,又面朝祁渊道:“祁兄,宫禁森严,闲杂人等怕是不便入内。”
沈鱼心头莫名涌上一股不舒服,暗道这京城人士,怎么初见面都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无礼讨厌。她微微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一丝不悦,倒被这股轻视搅得也顾不上紧张了。
祁渊不知沈鱼将他也一道腹诽进去,他起身,向前半步,与那柳宁箫正对着道:“她非是闲杂人等。我这趟能从鬼门关爬回来,全仰仗她照拂。”他顿了顿,颇有几分好整以暇:“宁箫兄若有兴致,不妨一同面圣,也好听听这其中的……曲折离奇。”
——
殿宇巍峨,琉璃瓦反射着冰冷的色泽。
殿外汉白玉阶下,一众宫人垂首屏息,听为首那位身着紫袍的乔内使低声训示规矩。
这时,一个身着青衣、肩背微躬的小内使,几乎连滚带爬地扑跪在乔内使脚前,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听得人牙酸。
乔内使眉头一拧,低声怒斥:“作死的奴才!慌什么?!天塌了不成?!这般失仪,搅扰了陛下与太子殿下议政,仔细着你的脑袋!”
那小内使登时吓得噤声,可这事儿古怪,他不断回头望,又求饶似的看着乔内使,憋得满脸涨红如同猪肝。
乔内使见他这副失魂落魄、欲言又止的鬼样子,心头莫名一紧,不耐地一扫浮尘,喝道:“还不快说!到底何事如此惊慌失措?”
那小内使得了许可,猛地吸了一口气,尖细的嗓音因激动发颤:“祁……祁……祁渊!祁大人!他……他回来了!就在宫门外!正……正和驸马爷柳大人往这边来呢!说话……说话就到御道了!”
“什么!”
乔内使的浮尘“咣当!”一声落地。
他还活着?还能回来?
乔内使虚虚看向大殿紧闭的门扉,又猛地转向宫巷那幽深的转角处,果见两个挺拔的身影,正一步步踏着御道出来!
他倒退半步:“快!快去禀报!禀报陛下和太子殿下!祁……祁大人回来了!”
一众宫人呆呆看着他,无人敢动。
乔内使这才回魂一般,捡起浮尘,亲自向大殿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