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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自祓


第49章 自祓

  魏危闻言顿了顿:“这剑名有些意思。”

  《华严经》言:海上生佛国,华藏世界海。

  佛经记载世上有九山八海。除第八海外,其余七海湛然盈满,清净香洁,被称作香水海。

  一把杀生剑,却取了一个普度众生的名字。

  姜让尘微微一笑道:“传闻阖闾命于国中作金钩,能为善钩者赏之百金。有人杀其二子,以血衅金,成二钩,献于阖闾。”

  江湖传闻,若要成不世之剑,每一位铸剑师都有些见不得人的法子。

  “……”

  姜让尘反握剑柄,另一只手的双指缓缓划过剑身,将香水海平托起,递给陆临渊。

  “此间房中宝剑成百,只有这把杀心最浅。”

  **

  香水海是姜让尘自姜辞盈前往儒宗后锻造的第一把剑。

  宝剑锻造出炉的那天雪夜,姜让尘大喜大悲。

  铸剑室内越来越热,而她的身体越来越轻。于是这个小小的房间留不住她。

  姜让尘赤着脚,抱着五尺长剑,走到门外去。

  暮色降临,寒风入骨,天上飘起细碎的雪花。

  姜让尘穿着单衣,跌跌撞撞行走在风雪之间。

  北方冬天的寒风呼啸而过,雪越来越大,盐粒般铺天盖地掉落,她的衣袖被风吹得猎猎而动。

  她跪下去,用尽全身力气,将长剑插入无暇白雪中。

  风声呜咽,雪落无声,长剑铮鸣,待万籁俱寂,姜让尘听到一声熄灭炙热火光一般的喑哑颤鸣。

  在暗无天日的铸剑室一下一下敲剑,对姜辞盈的愧疚,对孔怀素的仇恨——从贪嗔痴的第八海,转瞬浸入了无边无际的香水大海。

  姜让尘在漫天大雪中缓缓捂住自己的脸。

  她在想念姜辞盈。

  ——此剑终成。

  **

  香水海比君子帖稍短一点,份量也更轻,被葫芦瓢中冰凉的水一浇,寒气针砭入骨,竟像一匹光华的绸缎。

  姜让尘报价:“看在君子帖的面子上,这把剑卖你五金。”

  不算少,但也绝不多,很公道的价格。

  陆临渊不由看一眼后面两位的反应。

  乔长生是自幼富贵,从不知缺钱为何物,姜让尘就算是报价五百金,他恐怕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至于魏危,从头到尾都保持一个表情,她作为百越巫祝对金钱从没什么概念,大约只要东西好,价钱从来不是问题。

  ……这个家起码得有一个人管钱。

  陆临渊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正要拿起香水海,却有一只缀着金铃的手与他一同摁在剑鞘上。

  一旁的乔长生一愣,看向这只手的主人。

  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内,头戴幂篱,将自己容貌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只带着一圈铃铛的手腕。

  她另一只手撩起一层幂篱的白纱,隔着一层纱看了一眼面前三人,手腕的铃铛响得清脆。

  她从陆临渊说“割爱”时就已进门,一边走走停停挑剑一边听他们之间的对话。听到他们提起君子帖时稍稍有些不解,不由看向谈话的两人,却一眼看到姜让尘手中那把香水海,眼前霎时一亮。

  ——晨光清明,狭长的剑身远望之如雪光,近看仿若银海生波。

  剑客用剑,讲究的就是缘分两字,一眼就看中的宝剑如同情人,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搞到手。

  **

  少女尝试把剑拽过来,然而被陆临渊摁住的香水海如一块巨石,纹丝不动。

  她心中有几分纳罕,不过也没多想,转头看向姜让尘,朗声道:“姜道长,久闻其名了。我从开阳赶过来,就是为了买您一把剑。”

  “我瞧着这把剑与我有缘,刚刚的报价我听到了,道长与这些人磨蹭许久,不如我出双倍,十金买这把剑!”

  陆临渊还没说什么,乔长生已皱眉出声:“做生意自然有先来后到之分,岂能如此行事?”

  “你们三人是一块的吧?你说是你们先看中,可有书契?可有旁人作证?口头讲讲,算什么契约?”

  少女却吊儿郎当,嘻嘻一笑。

  “出门在外,花花轿儿人抬人,小公子就让我一把剑又如何?他日诸位若是来开阳城,我自然好酒好菜招待。”说罢语气一凝,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笑意,“二十金!”

  乔长生没见过这般不讲道理的,一声“你”噎在喉咙里。

  陆临渊见此情形,微微一顿,低下头看着手中香水海,叹气开口:“……我好不容易看中一把剑。”

  “陆兄!”

  乔长生闻言有些焦急,怕陆临渊被富贵所迫,放弃挑中的香水海,心中一急,手也摁在了剑上。

  “我出五十金!”

  少女眼角一抽,抓着剑的手抖了抖,却硬是没松开。

  “七十金!”

  从小在金山里长大的乔长生眼睛都不眨:“一百金!”

  一百两黄金能换六百贯钱,堆在一起能把这间屋子的四个人一块压死。

  戴幂篱的少女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骂道:“有你这么抬价的吗?一把剑一百两金,你失心疯了!”

  完全忘了自己也喊出了七十金的天文价格。

  乔长生:“我给得起。”

  陆临渊闻言看了乔长生一眼。

  ……管钱那个人至少不能是乔长生。

  两边正拒不退让时,一直没出声的魏危抱刀淡淡:“姜道长还没说话呢。”

  乔长生和少女皆是一愣,像是这才想起来剑的主人还在这儿呢。

  乔长生摁在香水海上的手立马如触电般收回。

  姜让尘*在旁看了半天戏,到现在,终于笑眯眯朝幂篱少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位小公子说得不错,先来后到,确实是这位陆公子先看中此剑。”

  戴着幂篱的少女身形顿住。

  隔着白纱,旁人看不见底下的表情,语气却尤显出几分不甘心。

  “这人未必会比我会用剑,道长卖给他,岂不是糟蹋?”

  “不会用剑”陆临渊笑了一声,掸了掸袖子,将香水海从她手中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那就非姑娘所要关心的了。”

  “……”

  少女面色变幻,白纱后的眼睛始终紧盯着香水海,沉默半晌,视线终于从宝剑上拔回。

  她却古怪地笑了一声,腕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既然这把香水海被你们挑走,那其他宝剑我也瞧不上了。但愿你配得起这把剑。”

  **

  戴着幂篱的少女走后,姜让尘还是叫他们按照一开始五金的价格付钱,陆临渊道谢,一行人正要离开,姜让尘却叫住了他们。

  临近中午,院中的积的一层薄雪已经要化了,无暇白雪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入泥中。

  姜让尘立在门口,打个稽首:“多谢这位姑娘点醒我,我刚刚仔细想过,无论师姐如何看待我,我都该去看她一眼。”

  “明日我就准备启程,去儒宗。”

  临近中午的日光打在姜让尘的脸上,使她常年呆在铸剑室内的苍白面容多了几分暖色。

  她道:“我虽不是个正经道士,当年师父也传过我一些法门。我看诸位皆不是普通人,黄白之物这些俗物想必看不上,不如我给诸位算上一卦,了却今日因果。”

  见站在最前头的魏危面色平静,姜让尘微微一笑。

  “巫咸虽善祝不能自祓也,贫道一片心意,还请巫祝收下。”

  “……”

  不等她话音落地,魏危旁一左一右的两道视线便如弓箭一般射来!

  乔长生的目光是惊疑的,谨慎的。和他谦和的性情一样,即使是同伴不知为何暴露了身份,表面依旧镇定自若,只是往魏危背后挪了一步。

  而陆临渊正微笑着,一双桃花眼却冷冷,眼中则不带半点情绪,阎王点名一般盯着她,死寂得波澜不惊。

  “……”

  姜让尘毫不怀疑,如果中间的那位女子有一丝要动手的迹象,陆临渊会毫不犹豫拔出刚刚才易主的香水海,让自己做第一个在此剑下被普度的众生。

  福生她个无量天尊。

  姜让尘立在原地,一直到魏危点头,那股僵持窒息的气息才一下松懈下来。

  **

  头一个算卦的是陆临渊。

  安静的屋内,陆临渊朝姜让尘一笑:“不知道长可否替我算一算我的姻缘?”

  “……”

  陆临渊本就生得如高山之雪,那双如春日碧波般的眼睛注视着别人的时候,份外和煦动人,简直要让人忘了刚刚那个要杀人的活阎王是什么样子。

  姜让尘点头,问起陆临渊的生辰八字,陆临渊平静地说只知道自己出生在哪天,具体时辰并不清楚。

  姜让尘沉吟:“既如此,也罢。”

  她叫陆临渊捞起袖口,露出完整的手相,随后拿出蓍草与几枚双龙纹样的铜币。

  汉宣帝甘露元年,汉宣帝素服三天,赐下金钱。

  传世到如今,已很少见了。

  起卦数次,姜让尘紧盯着桌上散落的铜钱,片刻过后,才缓缓开口。

  “不乱于心,不困于情。无妄之疾,勿药有喜。”

  陆临渊便问:“何解?”

  姜让尘皱眉:“我不知道你生辰八字,只能算到此。公子月丘桃花线不多,但卦象所显,你迷心于情,受五蕴体,溺于爱河,中随风浪,似乎——有些过于痴心了。”

  陆临渊:“……”

  所以才叫他不乱于心,不困于情的吗?

  陆临渊指尖点了点桌子。

  陆临渊眼眸发暗,又克制地想了想,困于情又如何?若是能与魏危困在一块——

  拿孩子拴人虽然卑鄙,但说不准寻根横梁要魏危负责也不是不行,但他偏偏是男子,怀不了孩子。

  姜让尘正巧摸到了陆临渊的脉,大感意外:“一息六至,你在想什么?”

  陆临渊:“……”

  **

  第二位算卦的是乔长生。

  乔长生眉如墨画,苍白的面容让人想起外头的白雪,举手投足自有大家气度。

  他落座,露出温和的笑容:“麻烦道长了。我想算一算今后之事。”

  姜让尘问:“是为旁人,还是为自己?天机不可泄露,贫道只能算一人。”

  乔长生愣了一下,今后之事过于笼统,他脱口而出时确实想的不止一个人。

  他仔细思考了一番,最终开口:“——那便算我自己。”

  又是铜钱落地,姜让尘望着卦象沉吟许久,沉默到乔长生喝了整整一盏茶,她才缓缓启唇。

  “事皆前定,寒岁不春。”

  后面还有半句,姜让尘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她收起铜钱,直直看向乔长生有些茫然的眼睛:“公子命中注定有一劫难,虽然艰险,但并非无生门可走。”

  乔长生微微愣神:“道长可否明示?”

  “公子是聪明人,聪明人忧思多惧,慧极必伤。但只要领悟生路全在脚下,一步踏出,便前途坦阔。”

  乔长生还欲再问,姜让尘却不愿再多言。

  “卦象其实还有半句,但实在刻薄。若是公子有一日度过此劫,我再告知公子吧。”

  **

  最后进来的是魏危。

  魏危眉目如揽山河,使人一见便不由自主想到春日盛开海棠,靡丽又灼灼。

  这样的面容,即便是刚刚被戳破身份,也没有太大的反应,依旧淡然处之。

  魏危坐下开口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姜让尘定定看着她:“其实是猜的。”

  魏危看起来并不意外。

  “巫祝大人的刀很漂亮,绝非凡品。”

  作为一位铸剑师与曾经的刀客,姜让尘熟悉各式各样的兵器。哪怕隔着刀鞘都知道魏危这把刀抽出来,必定惊艳四座,满屋宝剑也掩盖不了其光辉。

  姜让尘倒茶:“能与儒宗掌门弟子与日月山庄少公子同行的女子必然不是普通人。加上巫祝与我交谈,言语间无论是对儒宗还是孔氏,都缺些中原人常有的敬意与尊重,反而带着点平视的味道。”

  魏危的态度不是那种针砭世人,视儒宗为草木的隐世道人,而是那种“视万物为刍狗”的一视同仁。

  道德为炭,众生为铜,中原出不了这样的人物。

  而天下异族,有能力养出魏危这等气度的,只有乌桓慕容氏,靺鞨赫连氏,与百越的五大部落。

  “中原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极少有穿耳。但我从前听闻,百越有此风俗。”

  姜让尘一笑。

  “至于猜巫祝的身份,纯是我赌一把了。当年陆临渊一人战四位百越巫咸,唯有巫祝不曾出面。”

  魏危歪头,借一旁长剑的反射,瞥一眼耳垂上的琉璃耳珰,随后垂下眼睫,点了点头。

  姜让尘放下茶壶:“多谢巫祝先前开解,不知大人想算什么?”

  百越有自己的风俗,魏危其实对中原这些佛道的路子观感都差不多,她略微顿了顿道:“陆临渊算的什么,道长就给我算什么吧。”

  姜让尘没有多言,重新起卦。

  三枚铜钱落在桌上,姜让尘开口道。

  “花开两朵,各表一方。待月西厢,慎勿相忘。”

  魏危蹙眉:“什么意思?”

  姜让尘道:“巫祝是个果断之人,但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有规矩可言。人情两字,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巫祝应当看得通透些。”

  魏危思索片刻,开口道:“过错就是过错,人情可看,天理难容。没有规矩要别人遵守,却反过来自己不愿遵守的道理。他们既然坏了规矩,就应当做好为此付出代价的准备。”

  魏危登上巫祝之位前,百越骂她不过黄口小儿的声音从没断过,但这些声音都止息在了四年前那个晚上。

  他们自以为高人一等,认为自己的实力足以凌驾百越规矩之上,以武犯禁,那也应该承担失败的代价。

  魏危:“其实没有道长说得那样麻烦,无论是什么不守规矩的人,死起来都一样简单。”

  姜让尘曾经是刀客,对杀人这件事其实没有太过惊讶,但魏危这样过于平静地谈论生死之事显然跟常人不一样。

  她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硬着头皮开口。

  “……贫道说的其实是巫祝的命中情缘。”

  魏危顿了一下,这才恍然大悟。

  “啊,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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