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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长思


第48章 长思

  屋内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

  如果不是与姜让尘素昧平生,陆临渊都要觉得对方是在故意针对他们三个了。

  陆临渊看一眼魏危,又看一眼腰际的黑铁剑。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把黑铁剑虽然平平无奇,容易折断,倒也干净朴质。

  魏危面无表情朝他比了一个数字。

  ——三十六。

  陆临渊:“……”

  当初陆临渊作为试剑石与魏危切磋,他手中那把黑铁剑撑了三十六招。

  人器合一,兵器是手足之延伸。绝顶剑客也会受限于手中兵器。江湖不是儒宗,不能摆得太厉害。

  陆临渊老老实实留在了原地。

  **

  乔长生闻言也神色变幻,下意识捏了捏皂绦软巾的垂带。

  这一瞬的神色被姜让尘捕捉到。她扫视在场三位,不由一挑眉。

  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姜让尘利落地刮完鱼鳞,在清水盆中洗干净手,擦了擦,笑道:“这位公子想必不是来我这买剑的主,那便是这两位了?可惜这位姑娘……”

  魏危看似无动于衷,只是握着霜雪刀柄的手指点了点。

  她刚刚扫过全屋,剑架上摆放的长剑如同一道银光,随着视线往前流星般时隐时现,隐隐有剑鸣声响。

  虽不如君子帖,也是世上难得一见的宝剑了。

  魏危沉思,现在把霜雪刀给乔长生装作不会用刀还来得及吗?

  见魏危沉默,乔长生眼皮一跳,先前她借刀杀人那一段情形飞快浮现在眼前。

  他咳嗽一声,抢先开口:“姜道长!”

  屋中三人皆看向乔长生,姜让尘闻言也一挑眉。

  从进门开始那块木牌所写“福生无量天尊”,到姜让尘手腕上带着的一串降龙木刻十字天经的手串,无不昭示姜让尘坤道的身份。

  让乔长生最终确定身份的,是姜让尘腰间缝着的那两条剑形长带,名为慧剑。

  道士认为但凭慧剑威神力,可跳出轮回五苦门。这等道门装饰,不是寻常人会带的。

  姜让尘眯起眼睛:“尘缘未断,不洁不空。小公子这句道长,折煞我了。”

  话虽如此,语气却还温和。

  乔长生出身日月山庄,形形色色的人见过许多。眼见姜让尘似乎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踌躇了一下,便开口问道:“我等冒昧来此,不知姜道长这三条规矩有什么讲究?”

  姜让尘拎起茶壶,倒了三杯冷茶,示意三人坐在桌前。

  等魏危一行人依次坐下,她才开口道:“其一,手无缚鸡之力,就是根本不用剑的人。我不敢说我铸的剑比得上孔周三剑,却也不愿令它白白明珠蒙尘。”

  “……”

  乔长生无言以对。

  “其二,剑是君子器,刀是杀人器。用刀之人大多杀心重,就算杀心不重,也是果决冷情之人。我好歹也算半个方外之士,不想因剑惹上麻烦。”

  “……”

  魏危亦是抬眸看她一眼。

  一旁的乔长生闻言却蹙眉开口:“道长怎么知道用刀之人就是这样的?一己之言,未免有些偏颇。”

  姜让尘淡笑:“因为贫道以前就是用刀的,造了不少孽。”

  乔长生:“……”

  “至于最后一条。”

  姜让尘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陆临渊,温温笑了。

  “是因为我与儒宗有些讲不上台面的仇。”

  裹挟着冬末初春的冰凉寒意,姜让尘唇角虽挂着笑,却浅淡了许多。

  “所以,若是这位佩剑的公子是儒宗弟子,恕我今日要关门送客了。”

  屋内是意料之中的安静,姜让尘垂下眼,戴着道珠的那只手就要端起木桌上那盘杀好的鲫鱼,桌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声音清寒:“什么仇?”

  像是一时间被问住了,姜让尘有些愕然地看向出声的魏危,挂在腰间的酒葫芦晃了晃。

  寻常人问到这里,大多心中有了计较,不会再刨根问底,何况是“有仇”这等阴私的事情。

  姜让尘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平常问她“什么仇”的人,平静地就像在问她手上这条鱼打算清蒸还是红烧。

  姜让尘不由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子。

  魏危今日穿着一身圆领窄袖飞鹤袍服,其貌如冰雪,目光扫向她时,不笑不怒间就有种精致的凛冽感,人见之而心惊。

  姜让尘年过三十,也算见多识广,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物。

  她定定看魏危,却有些自嘲:“我和你说了,难道你能为我报仇么?”

  魏危似乎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呢?”

  姜让尘眉睫一颤:“儒宗孔氏的威名,想必你也听说过。我若是说想要孔怀素的一条命,你也能为我取来?”

  “人命一人只有一条,对我来说没有分别。”

  魏危静静,言语中似乎没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只要你有足够的理由让我做这件事,无论是谁都可以杀。”

  此番言辞之下,藏着魏危对自己绝对的自信。

  “……”

  一旁的乔长生听到了不得了的话,表情霎时非常精彩。

  他又看一眼陆临渊,见陆临渊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勉强喝一口茶稳住心神。

  魏姑娘一定在循循善诱,稳住姜道长!

  **

  一桌之隔,姜让尘怔忡在原地。

  她对孔怀素恨之入骨,夜夜不能安,咬碎银牙,恨不得生啖他的血肉。

  如今真的有个人说愿意帮她杀人,她反倒犹豫起来了。

  默然间隙,屋檐下的占风铎被风吹动,冰冷的北风刮进来,吹散了屋中沉重的氛围。

  姜让尘最终垂眸长叹一声:“我亏欠旁人已够多了,何苦让别人再为我手染罪孽。”

  **

  十九年前,姜让尘并不姓姜。

  她出身徐州当地的名门望族,却天生离经叛道,自恨罗衣掩才情,十几岁的年纪就跟着姜夫人在外行走。

  姜夫人无门无派,只有山居一间,收养孤女教养长大,皆跟着她姓姜,姜让尘也决意改名换姓。

  家中长辈忍耐她许久,此番忘祖背宗的决定终于令他们大怒,将姜让尘强行从姜夫人处拖出,上家法受刑。

  在别人看来,姜让尘是个很聪明又很愚蠢的孩子。

  明明衣食无忧,可以安安稳稳在家族庇佑下度过一生,却偏要走那大逆之道。

  那么瘦小的一个女孩儿,以胳膊被拧断的代价,不顾一切地冲上台阶——就是为了捅她老子一刀。

  姜让尘被打得满嘴都是血腥味,四周人乱作一团,力气大的侍女扑上来,强行把她摁在地上,她却使劲抬着头,大笑:“五姓七望,关陇八家,有哪个有好下场!你们觉得我疯了,我清醒的很!”

  她虽被迫跪在地上,却开始嗤笑历数家中见不得人的私隐,她的父亲骤然变了面孔,怒喝打断。

  这等丑闻,姜让尘肯定是回不去本家了。家中对外宣称小女儿是着了魔,将她寄养在道观。

  说是寄养,实则根本没有人管姜让尘。她被打之后高烧不退,是姜辞盈偷偷摸上道观,为她清创撒药。

  姜让尘总记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有人用冰凉的勺子舀起香甜的米粥,耐心地压进她紧咬的唇缝中。

  家中彻底放弃了姜让尘,姜让尘也乐见其成,每日偷溜到姜夫人那去,她学刀,姜辞盈练剑。

  山居清凉,飘浮着醉人的花香,如此春过夏至,秋去冬往。

  等到姜让尘觉得这样过下去也很好时,血缘却如斩不断的罪孽,令她陷入绝境。

  ——家中牵连进谋逆大案,圣旨已下,家产抄没,家中成年男女一律斩首。

  但对姜让尘的处置却有待商榷。

  大家族的成年女子大多出嫁,另算他家,不在斩首之列。

  而姜让尘至今还未出嫁,对外一直寄养在道观,已有了其他名姓。但清算下来却无道牒,不是官府承认的道士,也可算作家族之列。

  姜让尘的情况可斩可不斩,下头官府懒得计较这其中区别,一笔全划了进去。

  姜让尘听到消息后反倒自嘲般笑了笑,觉得这世间的运道果然无一日落在她头上。和姜夫人与师姐磕头谢罪之后,姜让尘每日好吃好喝,安静等死。

  但她最终等来了一封千金难买的道牒。

  僧道可免徭役,本朝制天下度僧尼并令祠部给牒,严格控制僧道数量,规定有私入道及度之者杖一百。

  就算是世家大族,拿到一张空白道牒也不容易。

  有了这张道牒,姜让尘就是名正言顺的方外之士。前尘斩断,不在家族之列,连负责此事的官员也不由纳罕,夸她一句“好运道”。

  “……”

  只有姜让尘自己知道,她从来倒霉。

  她拿到道牒后,马不停蹄前往姜夫人处,连落马石都没站稳当,就跌跌撞撞推开山居大门。

  姜夫人早知道她会来问,叹息一声,道一句造孽。

  靺鞨战后,姜夫人为殉城而亡的孔氏夫妇伤怀,已宣布封炉不再铸剑的她再次开炉,铸剑六尺宝剑一把。

  姜辞盈为姜夫人送君子帖往儒宗,却与刚刚继任孔氏家主的孔怀素撞见。

  孔怀素竟对姜辞盈一见钟情,允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姜辞盈自然回绝。

  但当姜让尘即将被斩首的消息传来后,姜辞盈沉默一天一夜,最终同意嫁给孔怀素。

  只要一张空白的道牒,保住她的师妹。

  一封道牒,让姜让尘成了可笑的槛外人,姜辞盈被锁在滚滚红尘中。

  得知这件事的姜让尘提刀就想杀向儒宗,被姜夫人拦下。

  师徒两人一跪一坐,在山居小室呆了整整一天一夜。

  姜夫人叹息说她心里杀心太重,不能再用长刀,开始倾心教给她铸剑之法。

  铸剑要反复锻造,姜夫人道铸剑师以锤击剑,正如寺庙敲钟,能平心静气。

  姜让尘杀心不减,敲剑声叮叮当当响了一年多,她将自己所有的愤恨往下砸,铸剑十之八九都是坏的,剩下的几把也不堪用。

  姜夫人也不劝她,只一味叫她再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把意料之外、完完整整的长剑出炉。

  炙热未冷的长剑莹莹,姜让尘眼前一片赤色跳动,她才仿佛恍然从一场大梦中醒了过来。

  她大笑,倒在地上。

  从拿到道牒那刻起,一直不觉的悲意在此刻全部涌上胸口,终于哭了出来。

  谁知闭匣长思用,三尺青蛇不肯蟠。

  **

  魏危抬起眼,双目明亮,一双眸子如沉沉水色。

  “原来是这样。”魏危点了点头,声音格外平静。

  “所以这么些年,你没有见过姜辞盈吗?”

  姜让尘沉默片刻才道:“我不敢。”

  她自认是姜辞盈困顿一生的罪魁祸首。虽然一路从徐州追来陈郡,却近乡情更怯,不知如何面对姜辞盈,只敢守在这离青城最近的地方,不敢再进一步。

  魏危:“为什么不见一面呢?”

  显然魏危不是第一个人对她说过这句话的人,姜让尘早有所料搬笑了下。

  “你是想劝我放下?”

  魏危放下冷透的茶盏,竟道:“你是入道,不是成佛。你的师姐因为孔怀素囿于儒宗一世,我为何要劝你放下?”

  姜让尘怔愣,不由抬起眼来,魏危那平静的神情倒映在她眼底。

  “但你既然恨孔怀素,就应当去考虑如何解决了他,而不该迁怒儒宗所有人。人一生很短,怎么能全用来怀恨记仇?”

  魏危落下结论。

  “而且无论如何,你该去见姜辞盈一面。”

  姜让尘浑身一颤,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魏危见姜让尘不语,接者问:“孔成玉也是儒宗人,如果是她来了,你也会如此待她么?”

  姜让尘:“她身上流着我师姐一半的血,怎么能与孔家那群人相提并论!”

  魏危点头:“所以,你也不是一定不待见儒宗人。”

  姜让尘:“……”

  魏危继续:“你和孔家人有仇,但是陆临渊不是。”

  忽然被点到名的陆临渊朝姜让尘一笑。

  姜让尘不由多看一眼陆临渊:“原来你就是那位儒宗掌门的弟子——等等,你的君子帖呢?”

  陆临渊:“……”

  **

  姜让尘终究松口。

  “你既然用我师父铸的君子帖,就是与我有缘。我的本事不如师父,你且挑一把看得过眼的吧。”

  在魏危与姜让尘聊天时,陆临渊已将全屋的长剑尽收眼底。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桌前。

  “不知姜道长可否割爱。”

  冷血染剑,在早晨的阳光下折出一缕冷冷的锋芒。

  ——正是姜让尘刚刚顺手杀鱼的那把长剑。

  “……”

  姜让尘没想到陆临渊会挑这把,此剑还没来得及收拾,沾着鱼鳞与腥味,看上去有些埋汰。

  纵然是姜让尘,也有些尴尬。

  她咳嗽一声,捞起木桶中的葫芦瓢,冷水倾倒而下,一寸寸舔舐到剑尖,显出如月下之海的莹润。

  “此剑名为香水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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