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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暮色四合, 油灯燃起。
严飞凝看着案件卷宗,凝眉道:“看来只能扮作周五娘的鬼魂,引这个程安吐露线索了。唔——我这就去准备一下。”
“诶诶诶——”陆佑丰招呼人回来,“我有更好的人选。”
陆佑丰让人回陆府取了几块舅舅悉心培养的凤尾藓, 用的是“办案必需”的理由。
挖来的几块凤尾藓都装在素陶瓷碗里。
严飞凝随陆佑丰一道出大理寺, 看了一眼他手上拎着的凤尾藓, 问:“佑丰,你要请人帮忙,就这点苔藓怕是不够吧?”
陆佑丰:“嗐。这你有所不知, 请她出手, 还就得这点东西能请得动。”
谢府,岱泽楼前院。
严飞凝的疑惑直到那碗凤尾藓交到棠惊雨的手里,还没有解开。
陆佑丰解释:“要说这易容化形的技艺,别说这玉京城里, 怕是整个大奕, 都找不到比惊雨更厉害的人。”
这一点严飞凝真是没想到, 她目光闪亮地盯着正在欣赏凤尾藓的棠惊雨:“啊——没想到一向恬静淡泊的蕤蕤, 竟有此等技艺?实在叫人惊奇。”
棠惊雨抬眸, 对她弯唇笑了一下。
陆佑丰故意看了一旁悠闲饮茶的谢庭钰一眼, 说:“可不是嘛。就咱们谢大人都领教过好几回了。”
谢庭钰被茶水呛到连声咳嗽。他重重砸下手中的茶杯,剜了陆佑丰一眼,语气暗含警告地说:“往事休提。”
陆佑丰窃笑两声。
短短四个字饱含故事。严飞凝那充满好奇的目光飘了过去。
注意到她那探究的目光后, 谢庭钰严肃着一张脸, 屈指敲敲桌面, 提醒道:“快说案子。”
谢庭钰一说完,立刻伸手搂住棠惊雨的腰,平复方才翻涌而起的一点惶惶不安。
严飞凝忙饮了一杯茶, 轻咳两声,开始将整个案子娓娓道来。
她记忆超群,又善于捕捉发现他人说话时所掩饰的真实意图,一番案件叙述说得跟三国评书一样精彩纷呈又不失各种细节。
“……事情就是这样。”
严飞凝说完,连喝三杯茶水才缓过劲来。
石桌前的另外三位十足惊叹地给她鼓了鼓掌。
严飞凝笑吟吟地摆了摆手:“客气客气。”
说完,她取出一张周五娘的画像,展开放在石桌上,说:“这是我根据程安及其身边人的供词,大致画出来的程安心目中的周五娘的形貌。”
陆佑丰是叹为观止,随即扫了眼谢庭钰,有模有样地说:“严司直,这我可要好好教教你为官之道了。在咱们左少卿面前如此显摆,那是会遭其忌惮的。”
谢庭钰心平气和地回敬道:“严司直确实厉害,不如我明日向大人申请提拔你做右少卿如何?我不满那位资质平庸的右少卿很久了。”
“我去你的。”陆佑丰抓起一个花生壳扔过去。
谢庭钰随手打掉飞来的花生壳。
被两位上司如此夸赞,严飞凝喜不胜收,朝他们拱手道:“多亏了二位大人悉心栽培。”
大理寺,刑狱。
不过片刻,程安哭喊着连连告饶,求大人救自己小命,他什么都愿意说。
才过一刻钟,程安就将该说的不该说的通通说了。
彼时棠惊雨已经洗净脸上的妆容,衣裳还是扮作周五娘的那一身衣裳。
正事办完,四人坐在大理寺的望月轩喝点闲茶。
严飞凝感叹道:“好生神奇。明明当时你与画像中的周五娘仅有五分像,可到了程安面前,就提着一盏灯笼走到牢房里,竟然与周五娘一模一样。如今再看,你已经是我印象中的蕤蕤了。”
棠惊雨耐心解答:“因为不是人人都似飞凝你那般记忆不凡,所以只需要模仿周五娘那些令人记忆深刻的言语动作即可。再加上你们要我仿的是周五娘的鬼魂——人们脑海里的冤魂,向来是身‘轻’怨气‘重’,‘轻’‘重’不平衡就会导致体态诡异摇晃。此时心里有鬼,便看什么都像鬼了。”
严飞凝兴致勃勃地问她:“倘若我心中无鬼呢?”
棠惊雨笑。“你有。不止你有,在座的都有。”
一旁的陆佑丰插话道:“此话何解?”
严飞凝疑惑道:“可我真的没有啊。”
“不信往那儿瞧。”棠惊雨抬手轻巧地指了一处方向。
陆严二人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一片漆黑。
再回头时,“周五娘”凑近严飞凝,水淋淋的一只凉手摸到她的左臂上,鬼声鬼气地说:“水里好凉啊。”
“啊——”严飞凝吓得跳起来。
隔壁的陆佑丰哈哈笑道:“你这胆子也太小了。”
对面的谢庭钰看向陆大人那强装镇定不断敲打桌面的左手手指,毫不留情地拆穿道:“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严飞凝惊魂未定地坐回去,抬手抹了抹额前的冷汗,感慨道:“是了,我们刚见过‘周五娘’这只‘鬼’。”
总算回过神来的严飞凝笑着去捏棠惊雨的手,说:“蕤蕤,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呀。”
谢庭钰转头故作严肃地“批评”掩嘴偷笑的棠惊雨:“竟敢在大理寺里故意捉弄两位大人,简直胆大包天,你可知罪?”
棠惊雨今夜心情好,配合道:“那我只好贿赂谢大人,饶过我这一回了。”
谢庭钰压抑着嘴角的笑意,回道:“诶——这个我们私下谈,私下谈。”
陆佑丰屈指敲桌。“喂喂喂,你们再这么放肆我报官了啊。”
隔日。
礼部侍郎的夫人要在自家的庄园里举办一个迎夏宴,广邀京中的各个人物前来赴宴。
“蕤蕤,你也收到请帖了吧?”
难得闲暇,严飞凝跑去谢府找棠惊雨说话。
“嗯。”棠惊雨抱着刚裁切下来的松枝往海棠林中的小石潭走去。
严飞凝跟在她的旁边,说:“那后日我们一起乘马车去吧。”
她摇摇头:“我就不去了。”
凝:“为什么?”
棠:“人与人之间的来往,比一棵百年大树的根系还要错综复杂。我觉得很烦。”
凝:“这样哦。”
棠:“这是我十分佩服你的地方,因为你能在其中游刃有余。”
凝:“就像我也很佩服你不怕虫,能在山里转来转去一样。”
二人相视一笑。
严飞凝见她将松枝悉数浸在潭水里,好奇地问:“为什么要泡在水里呀?”
棠惊雨解释:“我也是从书里学的。刚剪切下来的松枝最好浸水一日后再插瓶,这样可以让松枝的挺拔状态保持更久。”
“噢——”严飞凝跟着她坐到石凳上,“那你现在要做什么?”
她抱着膝盖盯着石潭,说:“看鱼。”
严飞凝学她抱起膝盖,看向石潭疑惑道:“都是些普通的小鱼呀?”
棠:“嗯。”
严飞凝转头看她一眼,忽然明白她这“看鱼”就跟道家所说的“静心”一样,于是跟着一起看。
不过离开片刻的谢庭钰回来见此情景,蹙眉道:“这飞凝什么时候来的?”
一旁守着的莲生回答:“才来不久。”
谢庭钰:“这是在做什么?”
莲生:“说是看鱼。”
谢庭钰:“……”
立夏过后的一日。
浮荫山庄后的石潭。
“嗨——蕤蕤,我来找你玩儿。”严飞凝站在岸上喊她。
棠惊雨拎着裙摆走上石阶,仰头看她:“飞凝。”
严飞凝问:“你刚刚在做什么?”
棠惊雨踏上最后一个石阶,侧过身,教她能够看清石潭里风景——一把禅椅放置在树荫下的潭水里,椅面放着一只暗红色的素陶细颈瓶,瓶里插放着一枝随风摇曳的蒲苇。
正是:天广潭阔,日朗水清,白芦草暗红瓶,一处闲然,四下寂静。
严飞凝从未见过如此情景,讶然道:“这是……?”
“赏花。瓶里的花枝越少,空间越要广阔素净。”
“哇——好新鲜的赏花方式和论理。”严飞凝兴致盎然地追上她的脚步,“莫非你就是传说中的惊世奇才?”
棠惊雨被她逗笑,请她坐上罗汉床与自己一起赏花。
严飞凝是来给她送几样新奇的夏日糕点,此时一样样打开放在榻几上,让她都尝尝,边跟她说起迎夏宴时发生的一些趣事。
其实赏花还需要安静。不过棠惊雨不想打断严小姐的滔滔不绝,于是一边享用着新奇美味的糕点,一边认真听她说话,偶尔应和两句。
将将忙完事务的谢庭钰拎着两坛绿蚁酒走来。
“飞凝?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唔,就一刻钟前吧。”
“这府里的人怎么回事?一次两次都不通传我一声。”
“我又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蕤蕤的。”
“行——”
“诶,你也来尝尝这些糕点。”严飞凝指了指榻几上的糕点。
棠惊雨连忙指了其中一份红玉般清透的糕点,仰起头,目光真诚地对谢庭钰说:“这个好吃。你吃这个吧。”
上过当的谢庭钰谨慎地看她一眼,随后问严飞凝:“飞凝,这是什么?”
凝:“酸梅凉糕啊,好吃的。”
“真坏。”谢庭钰抬手捏住棠惊雨的耳朵,轻轻地揉搓几下。
严飞凝看向一脸失望的棠惊雨。“他这是……?”
棠:“他不爱吃酸。”
凝:“蕤蕤你好坏呀。没想到你这么爱捉弄人。”
棠:“哪有。”
严飞凝笑完,端起绿蚁酒喝了两口,继续跟她说刚才还未说完的迎夏宴趣事。
谢庭钰则坐到棠惊雨的旁边,捞起她散在身后的裙摆一角攥在手里,单手支颐地斜倚在凭几上,去品赏石潭里的独枝蒲苇。
蒲苇松松,勾勒出风的形状。
他的思绪瞬间飘回去年的深秋。
想着她在《芦雪庵记事录》里描述的“赏花,也赏己”,是不是就是眼前之景?而那时的她,都在想些什么呢。
这是一个清凉舒适的初夏午后。
原先要安静赏花的人,此刻正在与友人言笑晏晏。
原先没打算赏花的人,此刻正在沉静平和地赏花。
入夜时分。
沐浴过后的谢庭钰与棠惊雨待在岱泽楼的碧纱橱里。
一个歪在美人榻上翻看严飞凝给她送来的新书《山中杂事录》,一个坐在榻边的圈椅里,低头切梨。
他洗净双手回来,发现木盘里摆放整齐的梨块少了一块,明知故问:“是谁偷吃我的梨?”
“不知道。”棠惊雨盯着书页。
他笑着走上前,捏着她的下颌低头吻她,细细品赏她嘴里的梨子甜香。
亲够了才离开。他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这就是偷梨的代价。”
她:“呸。”
他坐回圈椅,抬脚搭到她的腿上。她嫌重,曲腿将其踹开。
他顺势把脚横在软垫上不肯动,她毫不客气地用两只脚踩在他的小腿处。
他看着,轻笑两声,将插着梨块的木签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吃梨的同时继续看书。
“蕤蕤,你若是不喜欢飞凝来找你,你可以跟我说,我会处理好的。”
“不用。我挺喜欢跟她相处的。”
“真的?没有骗我?”
“嗯。”
“不能像之前那样,不喜欢也要隐忍着哦?”
“还不是拜你所赐。”
“棠惊雨。”
棠惊雨搁下书,抬眼看他。“这回不一样。我保证,如果我有任何想法,一定同你说。”
“嗯。”谢庭钰见她又看起书来,问:“这书是你新买的?”
“飞凝送的。”
谢庭钰心中感叹这严飞凝不亏是在西辽讲和使团历练过的,连棠惊雨这样冷冰冰的人都愿意与她交好。
没过几日,他对严飞凝的态度就发生了转变。
彼时谢庭钰见李达捧着木盘从自己眼前走过,扬手叫住他,走上前低头一看,是叠起来的一件薄如蝉翼的衣物。
“这是什么?”
“回主子,这是夫人给飞凝姑娘做的一件披风。”
“什么?!”他疑心自己听错,“你刚刚说什么?”
李达“啊呀”一声。“好像这是夫人第一次给人做衣裳耶。”
眨眼间,谢庭钰如一阵风那般出现在棠惊雨面前。
“请你解释一下,你为何要给严飞凝做一件披风?”
正在写字的棠惊雨抬头,见了一脸阴沉如水的谢庭钰,搁下笔,莫名其妙地看他,但还是耐心解释道:“我没有给她做一件披风。起初我只是建议她用一层鸭卵青色和一层雪白色的软烟罗前后交叠做一件披风,因为这种融合起来的颜色很衬她。然后肩膀处可以加多两道雪白色荷叶披边,披风的褶摆可以多做几道,这样走动时会显得她如仙子般飘逸灵动。她觉得这样很好,我想着天衣坊能做,便安排天衣坊去做了。”
“这跟你亲手做的有什么区别。”谢庭钰的脸色更加阴沉,“你才跟她认识多久?就这么用心地给她做衣裳了。我呢?!我跟你什么关系?我们之间有多少情意?你有想过我吗?”
棠惊雨略感无奈道:“你不是有莹素给你画图样吗?而且你现在不仅有锦绣坊,还有天衣坊呢。”
“好。”谢庭钰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一下激荡的心绪,“按你这么说,那严飞凝家里还有五间布缎庄,皇后从宫里拨了七位绣娘到严府,就为了给她做衣裳。为什么你能给她做,我就不能?你这心都偏到南海去了!”
棠惊雨被他闹得脑壳疼,先回了一句“我哪有”应付过去,接着思考等会儿说些什么话比较能安抚到他。
她还没想好,谢庭钰就瞥见她那还未写完的花笺上,题头就是“吾友飞凝”,写了一半的话皆是语意轻巧愉悦的内容。
他这怒火兼具妒火噌噌噌涌上天灵盖。
“谢府和严府才隔了几条街,这都要传信?!”
“那她这披风做好了,我就是顺道写点话,等一起送过去而已。”
“你都没有给我写过信?!”
“怎么没有?那——”
“你再敢给我提那两句诗试试看!!”
棠惊雨立即闭嘴。
谢庭钰顿时觉得一阵眩晕,扶额闭上眼睛,深呼吸又深呼吸。
“我的心,现在就跟烧完的松沉香一样碎。”他的声音幽幽传到棠惊雨的耳中,“棠蕤,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必须要补偿我。”
棠惊雨:“……”
一息后没有听到动静,他用另一只手急促地敲击桌面。
“笃笃笃——”
闹得跟催命符一样。
她没好气地叹息一声,起身,走到依旧扶额闭眼的郎君身边坐下,将他抱进自己的怀里。
“好罢。”她妥协道,“我也给你画一张披风图样。”
他舒适地靠在她的怀里,双手环抱她的腰背,闷声道:“我不要披风。我不要跟她一样。”
“那……一件衣袍?”
他压抑着内心的喜悦,轻咳一声,故作冷淡地说:“嗯,勉强可以罢。”
互相商量着如何给他的新衣袍画图样的那几日,谢庭钰尤感幸福。
新衣袍是小满前后做好的。
棠惊雨别出心裁地选用芙蓉粉玉颜色的海棠暗纹花罗布料做圆领缺胯袍,袖扣与领扣皆用粉碧玺圆珠,腰间再配一条羊脂白玉鞓带。
谢庭钰穿上身,意外地好看——静时和顺温润,动时风流倜傥,琼姿玉影,俊雅不凡。
恰好这日,大理寺三人有事要去拜访郭阁老。
三人在郭府前的一条街上的茶馆汇合。
谢庭钰穿着这一身衣袍出门,心情就如同今日的天气一般明朗。
一见到陆佑丰和严飞凝,还没有等他们开口,谢庭钰就先笑意盈盈地说:“噫,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天穿了蕤蕤特地给我做的衣袍?”
陆佑丰:“……”
严飞凝:“……”
陆、严内心:好想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