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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私会“情郎”将她哄得心花怒放。……


第41章 私会“情郎”将她哄得心花怒放。……

  颜冬宁是个任性的孩子。

  经过今天这一夜,她自己前所未有地认识到这一点。

  夜里睡下,她裹紧被子,侧身面朝墙壁。时间都过了亥时,却还是睡意全无,肿着一双眼皮,瞪着一对大眼,愣愣地看墙上的烛影发呆。

  忽然,脚下的被子被掀开,芳嬷嬷往里面塞了一个汤婆子进来。

  “孃孃……”

  “别多想了,快睡吧。”芳嬷嬷也是被她折磨得疲累不堪,有什么话,只想等到明天再说。

  她把下巴缩进被子里,撅着嘴嘟哝:“我是不是真的太任性了……”

  “嗯。”说起这个,那她可就不累了,“你自己打眼看一圈,有几个姑娘像你这样的?还不是跟在父母身边,都敢给别人惹出这么大的祸乱。”

  唔,怪不得小叔叔不喜欢自己……

  他今晚看起来好累好累的样子,以前朝堂的事务再繁忙,都没有见过他如此疲累的模样。而自己好像除了烦他,还是烦他。

  这样的小孩儿,一点也不可爱。

  “孃孃,我以后一定会懂事的。”

  “嗯。”替她掖紧被角,她敷衍地应一句。

  这话,她说了太多次了,芳嬷嬷耳朵听得都要起茧子了。回回明心志,可从来也没有做到过。

  一想起这次离家出走的后果,她气不打一处来,隔着厚被子用力拍一下她的屁股,“你这个小畜生!你是不知道,这次你离家出走,给章大人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被子耸动了几下,冬宁磨蹭地转过身,闪着肿胀又真诚的大眼睛发问:“怎么了吗?”

  “大人这次为了找你,什么胡府、裴府全都去了一遍,还动用了兵马司。现在朝野上下,全都知道,大人他收留了颜荣的女儿。”

  “啊?!”冬宁吓得掀开被子坐起。

  当时离家出走,她从没想到会有这一层后果呀。

  怪只怪,章凌之找人太大动干戈。

  “那怎么办?!”她这下是真急了。

  她还记得,三年前在仰苏楼,章凌之同她说的那一番警告之言。

  “日后在京中,不可叫旁人知晓你的身份,否则的话,你父亲,这辈子都不要再想回京了。”

  怎么办?怎么办呀?!

  以他现在的地位,只要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叫父亲压死在地方,再也回不了京都。

  “干什么?赶紧躺回去,当心冻着。”芳嬷嬷一下把她按回床上,被子盖上去。

  她木木地躺下,又木木地望向头顶的帷帐,像具灵魂出窍的躯壳。

  “孃孃,你说……小叔叔会不会真的让爹爹一辈子都回不了京呢?”

  不要啊,那她怎么办?再也见不到父母吗?

  芳嬷嬷开始替她解帷帐,不甚在意道:“虽然离家出走的人是你,可调动兵马司寻人,是大人自己的决定。你以为他在这之前,没有想好会有何后果吗?你放心,这事儿坏不到老爷头上。”

  帷帐放下来一半,她又去解另一边,“而且呀,我怕是大人现在,就盼着老爷能够早点回京呢。”

  手指刮一下小姑娘的鼻头,她逗她:“这样的话,就能早点甩掉你这个小鬼头了。”

  她不高兴,又闷闷地把身子转向里头,一个人“面壁思过”。

  芳嬷嬷瞧她这样,摇头笑了笑。

  帷帐彻底合下来,光线黯淡,小小的拔步床内,就是一个密闭的空间,安静,安宁。

  隔着帘幕,芳嬷嬷轻飘的叹息声传来:“大人还是太舍不得你了,这要是换了别人,哪儿还会冒着触怒圣上的风险,去管你的死活?”

  见里头没有动静,她又添一句:“你呀,就趁早死了这条心,大人是不会喜欢你的,你看看你这小孩儿脾气……”

  “唰”一声,拔步床内传出响动,她将被子盖在了头上,不想听她啰嗦。

  芳嬷嬷“啧”一声,“以后只要你不闹,我们几个都好安安心心地,等到老爷夫人回京那一日。”

  等到那一日,一切就都会好了。

  文英殿。

  “啪”,皇帝又批完了一张折子,重重拍到一边,掀起眼皮,淡瞄一眼跪在下首的章凌之,提笔去沾砚台里的朱砂。

  “说说吧,你要跟朕请什么罪?”

  章凌之立刻伏拜在地,“臣向陛下请罪,收留罪臣颜荣之女,却隐瞒不报,有负君恩,望陛下赐罪。”

  “哼。”他轻哼一声,看都没看他,继续在折子上提笔批阅,“事情败露了,才知道自己做错事,想起过来请罪了?你这个悔悟,一点也不诚心啊。”

  “陛下,臣以为有罪,但没有错。”

  下笔的手一顿,皇帝凌厉地抬眼,眼风扫到他身上。

  一旁伺候御笔的柳德铭都不由屏住呼吸,替他捏了把汗。

  “章爱卿,这是何意?”他啪嗒把笔搁在笔架山上,语气已然不悦,“有话就直说。”

  “是。”

  “臣收留颜荣之女,是为报恩。当年若非他一饭之恩,恐微臣早就在十九岁那年进京赶考时,便命丧街头。现在他有难,家中患病的弱女无处安置,我此时收留,是为义,因此没有错。”

  “可颜荣毕竟获罪被贬,是戴罪之臣,我不应该与他私下有首尾,因此有罪。”

  殿内忽然陷入沉默,皇帝眼神落在他身上,探究着。

  “所以,爱卿的意思是,在‘忠君’和‘重义’之间,你选择了‘义’。在朕和恩人之间,你选择了恩人?”

  皇帝此话一出,柳铭德都吓得瞬间脸白。

  天呐,陛下莫不是真对章阁老动了怒?连这不忠的帽子都扣下去了。

  章凌之趴跪在地,看不见他神情,只是一开口,声音安稳如常:“陛下,若忠义难两全,微臣定当为陛下尽忠竭力,死而后已。可颜荣当年获罪一事,他或为不智,但并非对陛下不忠。微臣以为,收留他的弱女,此事既全了‘义’,但也没有对陛下‘不忠’。”

  “哼,说得你好像忠义两全了似的,既然没有对朕不忠,你又何来请罪一说?”他鼻子哼一声,又倾身拿起笔,“自相矛盾。”

  柳铭德见陛下这语气,竟是缓了口气。看样子,陛下并没有真的同章阁老生气,倒像是要来跟他闹顿脾气似的。

  “因为微臣心知,陛下会因此不悦,既叫圣心不豫,便是有罪。”

  好家伙,他这三两句话,便把“不忠”的大帽子轻飘飘揭过,只是盖了个“令圣心不悦”。

  柳铭德再看皇帝,见他眉眼并无变化,只是捏起桌上的一封奏折,“这个,调颜荣为山东莱州通判的调令,内阁不久前才批了红,那章爱卿说,朕批是不批呢?”

  “批与不批,全在陛下英明圣断。诚如微臣此前所言,颜荣非为不忠之人,并非不可启用。譬如齐桓公之用管仲,唐玄宗之用魏征,启用与否,不看他们原先效忠于谁,端看他们是否有为国谋福祉的能力。推而广之,颜荣亦是,拔擢与否,全在陛下对他能力的甄别。”

  皇帝是真的笑了,又有点像皮笑肉不笑,“章爱卿不愧是先帝亲点的探花郎,巧言善辩之才,令朕佩服。看样子,依爱卿之意,我若是同意了颜荣的凋令,便是与桓公、玄宗比肩的圣君了?”

  柳铭德努力抿嘴,忍住笑意。

  “微臣不敢。”

  “敢呐,章凌之,我看你是敢得很。”

  他确实有胆气,当年才会冒着丧命的风险,给自己先一步递出了先帝驾崩的消息。而今皇帝又看到了他另一点品质:重情义。

  其实这件事,听说之时,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毕竟他到现在都对当年站吴王那批人,耿耿于怀。

  但章凌之一番得体的“辩解”,说得他心里很是舒坦。皇帝细想,这件事他做倒也得不差,试想一个不义之人,又谈何有忠?他甘冒风险成全情义,倒是让他,又对他高看了一眼。

  皇帝御笔一挥,在颜荣的凋令上,

  批了一个“允”。

  “你和颜荣家那个小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嗯?

  话题忽而一转,章凌之有点摸不着头脑,没明白陛下为什么会问及雪儿?

  “这小姑娘一丢,看把你急得,都惊动了兵马司。”

  若不是这样,这事儿也不会闹得满朝皆知,还捅到了他这里,完全是自乱阵脚。

  “再看看这个,这个!”他把那张刚批过的颜荣调令拿在桌上敲,“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把颜荣提上来的事儿,你有多上心!”

  章凌之沉默着,说不出话来,只等着听训。

  皇帝重重叹一口气,看着他清俊的背影,恨铁不成钢。

  “这颜荣,该不会是把闺女送给了你,做童养媳吧?”

  章凌之骇然一惊,吓得立起了身子,红着脸道:“陛下……这……这可开不得玩笑啊!”

  见章阁老这吓得语无伦次的样子,柳铭德实在忍不住,捂嘴偷偷笑了笑。

  “啧!朕哪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凌之,你跟朕说实话,是不是看上他家那小姑娘了?不然你说说你,都快而立之年的人了,还没成个家!”他手在桌上蹬蹬敲两下。“之前小五喜欢你,你连驸马爷也不想当,不会就是等着小姑娘长到可以许嫁的年纪,再合计娶她吧?”

  “我……”

  章凌之脸直接红到脖子根,蠕着嘴,说不出话来。这幅局促样儿,哪儿还有刚刚和皇帝“舌战”时的从容不迫?

  “陛下!万万没有!绝无此意啊!”

  他激动万分,一副很不能撞死在御阶前明志的决心。

  “臣始终谨慎克己,将她当自己孩子一般教养长大,臣……”

  还要争辩,却被皇帝挥手打断,似是有点不耐烦,“成了成了,你就算真喜欢她,娶了也没有什么的嘛。”

  “臣绝无此意呀!”实在听不下去,他又大声辩解。

  “行吧,没有就没有吧。”他说完,竟是面露忧愁之色,“你说说你这个婚事,也是老大难,哎。”叹口气,他竟是一副为他操心起来的样子。

  “不过呢,细想也是,你这年纪,对于人家小姑娘来说,确实也太老了一点。”

  章凌之:“……”“???”

  原来皇帝今日的暴击,在这里等着他呢。

  “再耽搁下去,实在不行,你也可以去考虑考虑,这京中有哪些二婚待嫁的贵女。虽说你是头婚,可你这年纪毕竟摆在这里,也别太挑剔了,啊。”

  章凌之如同被塞了一口米糠,心里堵得慌。也不知皇帝是不是故意埋汰他,好把心中这口气出完,只能憋红着脸,老老实实谢恩。

  “是,劳陛下惦念,微臣……谨记教诲。”

  *

  午时的叠彩园,依旧是静悄悄,连鸟儿都敢站上枝头,昂头长啼几声。

  冬宁昨夜闹到太晚,本就情绪激动着,芳嬷嬷夜里听她翻来覆去,估摸着子时后才睡下。今日一觉睡到晌午,还没有醒,也不忍去吵她,自己搭起竹竿,在院子里晒腊肉条。

  “嬷嬷,雪儿姑娘呢?”

  正在串腊肉条,何晏忽然来了。

  芳嬷嬷心里一咯噔,现在见着他总觉得没好事,否则一般轻易也不会过来找她们。

  “姑娘还在屋里头睡觉呢。”芳嬷嬷起身,压低声音道,手往房门处指了指。

  “何管家,怎么了吗?是不是大人又……”

  瞧芳嬷嬷那个担忧的样子,何晏连忙缓和着一张面皮,笑着道:“哦,嬷嬷不要多想,主子的意思是,想让雪儿姑娘今日搬到新书房里头。”说着,指指叠彩园西厢处一间偏房,“喏,就那儿呢。嬷嬷要是忙不过来,我一会儿派几个人手过来,替你把屋子清理出来。”

  “就是等雪儿姑娘醒了,还要劳烦嬷嬷跟她说一声,记得来小书屋收拾下自己的东西。”

  “哎,哎哎!”芳嬷嬷忙不迭应下,心里反而松快下来了。

  章大人劳动下人们搬书房,不就是可以让冬宁长住的意思了吗?只不过,他需要在府内和冬宁划清界限。

  芳嬷嬷本还担心着,小姑娘听到这个“噩耗”,少不得又要吵闹一通。

  冬宁刚睡醒,被芳嬷嬷搀扶着坐起在床边,脸上还压着红印子,人迷迷瞪瞪地,揉揉那双迷糊的猫儿眼。

  “宁姐儿……”

  “刚何管家又来传话呢,说……大人叫你今日把小书屋收拾出来,他给你换了个新书房,就在叠彩园里头呢。”

  说完,紧张地去探她的神情。

  谁知她只是发蒙,眼睛直愣愣地瞪住地砖,也不知是因为没睡醒,还是因为太难过。

  半晌,她眨了眨眼,抬头看向芳嬷嬷,用力点头,绽出一个笑,“嗯,那我吃过饭就去。”

  她答应得前所未有的干脆,芳嬷嬷长吐一口气,可看着她努力扯住嘴角笑的模样,心里,不禁又泛起一股酸涩。

  冬宁似乎真是懂事了。

  以前老盼着跟她说,要懂事,要学会看人眼色,可她真的开始学着懂事了,芳嬷嬷心中却有股子说不出的难过。

  西街民院。

  马车停在宅门口。

  章凌之撩袍下车,台阶前静立片刻,终究是鼓足勇气,迈步进去。

  其实早该来看嫂嫂的,但是昨儿被冬宁的事儿绊住,今日下了值,他才赶了来。

  有些事情,迟了一步,就是无可挽回。

  消息昨儿晚上就递到了他那里,王月珠母子俩都知道,但是他始终没个动静,如此生死攸关的事,到今日才想起来看望。

  不得不说,如果搜查王月珠屋子的事已经叫人心寒,这一下,他的绝情漠然,是彻底叫人心死。

  “章越!我杀了你个畜生!”

  见着他来,章嘉义举着一柄刀就冲过来。

  何忠骇然,连忙拦在了章凌之身前,“你做什么?!疯了吗?!”

  “何忠,让开。”

  章凌之面不改色,背手站在何忠身后,透过他的头顶,对上章嘉义怒气冲冲的眼神。

  “主子……可他……”

  “让开!”

  何忠努努嘴,只好挪着脚,小心翼翼挨在他身边,不敢走远了,警惕的眼神始终盯住举刀的章嘉义。

  “你……你个杀千刀的畜生……!”他手指着章凌之,眼里沤出了眼泪,似乎真气极了,“你还有脸过来?啊?你还有脸过来……我娘……我娘躺在床上,东西都吃不下去,她不想活了……她没脸了……”

  说着,声音哀嚎起来:“你叫这么多个大男人……翻了她的屋子,她那些东西……地上翻得到处都是……全都是……她一个寡妇,被人这么羞辱,你叫她怎么活得下去!她能不上吊吗?!”

  他那大嗓门一吼,声音穿透院墙,怕是又要叫隔壁邻居赶来听墙根了。

  章凌之冷眼漠视他,听他一口气吼完,并不出言争辩。

  章嘉义并不知道母亲上吊的真实原因。

  令王月珠羞愤到没脸活下去的,是被翻出来的亵裤和玉势。她对自己小叔子畸形的贪恋被迫见了光,连“物证”都被呈上去,真是羞耻到无地自容。

  但真相,章凌之并没有告诉章嘉义,这件事,他还是想给嫂嫂留最后一点颜面。只是没成想,她左右想不开上了吊,竟是又叫章嘉义,误会至此。

  “嫂嫂呢?我过来看看她。”

  “你还有脸提看望?!”章嘉义手中的刀柄举得更高了,“你章大阁老忙啊,日理万机啊,到了今日才想起来,哦,还有个差点被你逼死的嫂嫂要来探望,章越,你可真他/妈有良心啊!”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狼心狗肺的人!恩将仇报!猪狗不如!真应该一刀给你劈了!”

  他手中的刀又逼近了一点,何忠吓得又要挡过去,谁知章凌之竟是主动大跨一步,自己往刀锋上又靠近了一寸。

  “主子!”何忠惊呼。

  章凌之恍若未闻,凝视章嘉义愤怒的脸,无波无澜的脸上隐着对他的不屑。

  “你……你活腻了是不是?就想找死了是不是?”看到刀快要挨到章凌之的脖子,他反而结巴了起来。

  章凌之勾出一个几不可查的冷笑。

  自己这个侄子他太了解,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就爱嘴巴放大话。小时候连只鸡的脖子都不敢划拉,别说杀人了。他才不敢真的动手,背

  负上一条人命。

  章凌之又往前跨一步,把章嘉义惊得往后一退,“你……你干什么……”

  锋利的眼神狠狠锁住他,他缓缓,勾出一个讥讽的笑,“侄儿,你可想清楚了。”他从胸前掏出一张纸,夹在指间,“要是这一刀真下去了,那么这张房屋转赠的书契,可就没人签字了。”

  “什么?!”他瞪着他手里的书契,眼睛都直了。

  “嫂嫂的事,我心知有愧。今日过来,一为探望;二来,便是要将这间宅子,赠与你们,算是我向嫂嫂认错的一点心意。”

  一阵狂喜冲上心头,章嘉义清了清嗓子,努力表现出镇定的样子。

  “那个……还算你有点最后的良心。”他缓缓收了刀,心中已经迫不急待摩拳擦掌了,“那就去屋子里签吧。”他极其自然地撇撇头,仿佛刚刚把刀架人脖子的事儿完全没有发生过似的。

  叔侄两个将转让的书契签完,章凌之极其痛快地将地契呈过去。

  章嘉义眼睛都直冒光,拿着那地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简直是爱不释手。

  章凌之在对面冷眼看他半晌,终于开口道:“嫂嫂呢?带我去看看她吧。”

  昏沉沉的房间里,药味浓重。

  门推开,紫苏近前来,俯身向那床上病容苍苍的妇人询问:“夫人,主子过来了。”

  王月珠猝然睁眼,硕大的眼珠子瞪得暴起,几乎快要从那眼眶中滚落。

  紫苏吓了一大跳,不自觉地挺直了身子。

  “唔……唔唔……不……”她喉咙受损,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惊恐的泪水溢满了眼眶。

  见她越来越激动,腿在被子里踢蹬,紫苏吓得连忙安抚:“好好好!我现在就去跟主子说,说您不愿意见他,让他赶紧回了。”

  “呃……呃……”她一下下点头,泪水终于从眼角滚落。

  紫苏唉声叹气,掩上门出去了。

  房间再次陷入枯寂的昏暗。

  她喉头呜咽着,转过脸,戚戚哀哀的泪水没入枕头中。

  紫苏出来,低头行至章凌之面前,朝他一脸为难地摇摇头。

  “嫂嫂不愿见我?”他平静地道,似乎早已料到如此。

  “是,夫人她……她看起来很激动。”

  垂下头,他声音低沉:“好,我知道了。”

  既然嫂嫂不愿见他,那也不必勉强。若是强行要求相见,只怕不是又把她逼得上吊一次。

  “务必好生照料着,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是。”

  紫苏又进屋伺候去了。

  章凌之站在房门口,伫立良久,思绪飘远。

  这以后,恐怕跟嫂嫂,都要形同陌路了。除非这个心结能解开,但要如何解?他自己都不知。这就像是心中生出的一根刺,甚至将那么些年含辛茹苦的抚养都变了味。

  只是依旧感念她这么些年的养育之恩,这才将宅子赠与他们。他能给的报答,也只有钱了。

  章凌之步履匆匆回了府,连晚膳也没心思吃,直接就奔书房去。

  自己最近莫不是犯了太岁,那边王月珠才刚安抚下,这头又怕颜冬宁闹出什么新乱子。

  今日托何晏安排她搬出小书屋,就怕她又生出脾气来。

  “雪儿怎么样了?”他一边疾步走,一边向何晏发问。

  “姑娘今日乖着呢,午睡起来就去小书屋拾掇了,人约莫还在里头呢。”

  章凌之眉一挑,心中诧异。

  步入书房,快步绕过酸枝插屏,她果然在里头。

  夕阳透过菱花窗格,洒了她满肩,身条纤细的少女轻垂头,侧脸轮廓秀气,眉眼温和,仔细地将书柜上的书一一往书箱里码。

  她安静乖巧起来,总是另一番样子,身上病弱的气质愈盛,又是别样的惹人怜。

  他没开口,钉在屏风旁,静看了她半晌。

  听着动静,她转过头,见着来人是他,露出个甜甜的笑,小酒窝嵌在脸颊上,可爱又鲜活。

  “小叔叔,你回来啦!”

  “嗯。”

  他点头,不由走上近前,“在做什么?”

  “哦!何伯伯说今日要把小书屋收拾出来,我下午睡了个懒觉,这才想起来弄哩!”她献宝似的拍拍那快要塞满的书箱,“你看!我都快收拾得差不多了。”

  眼神在她脸上流转,看不出眼底有怨气或是哀愁,嫣红的小嘴高高吊着,一副很是松快的模样。

  不知为何,他心底竟然没有想象中的宽慰或高兴。

  他矛盾得有点读不懂自己了。

  “小叔叔,我今天是不是表现很好?”她闪着一双大眼,像个问大人讨要糖果的孩子,期待地发问。

  “嗯,雪儿今天很乖。”点点头,他配合地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那就好。”她又眯着眼笑了笑,偏过头不去看他,接着收书架上的书。

  最上面那一排太高,小姑娘够不到,章凌之便帮她来收。本就拾掇得七七八八了,有他帮着收尾,很快便搬空了。

  “好啦!”

  放完最后一支笔进去,她拍拍手,环顾四周,很快,笑容便绷不住了。

  毕竟是学习了三年的屋子,说起来要走,还真的有点不舍呢。

  就是在这里,他教她读书习字,还因为她偷懒不学打过她的手板;

  她在这里写下一篇篇属于自己的故事,甚至还有对他的缠绵情思;

  也是从这间屋子,她十三那年就偷偷绕出屏风,偷亲过他的脸……

  不能再看了,她怕自己会哭。自己最近好像总在哭,这样真叫人不喜。

  可两个人的视线,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墙上的那几只鲲鹏上。

  章凌之这才惊诧。

  那最顶上的,不再是一只鲲鹏,而是条歪歪扭扭的线。

  那是冬宁自己给自己画的,她就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又长高了,长高了多少。

  原来在两个人闹别扭这段时日里,小姑娘又在悄无声息地长大呢。

  只是他不会再温柔耐心地替她来量身高了,也不会再严厉认真地给她来指点功课了。他甚至冷着个脸,勒令她搬走,想躲开她,躲得越远越好。

  “小叔叔。”她唤他,仔细地去看他的脸色,“我以后都像这样表现乖乖的,你……是不是就不会赶我走了?”

  她轻声发问,看着他的眼神染上点小心翼翼,羽睫轻轻颤着,试图掩盖眼底些微的慌张。

  章凌之心震颤了一下,左胸口的位置忽然好像空了一块,可又觉得那里在发酸,发软。

  她在学着做一个懂事的孩子,只是因为害怕再次被抛弃。

  原来任性的小孩儿真的不讨人喜欢,原来他真的会因为被自己惹怒把她说丢就丢了。

  是以前的颜冬宁太天真、太自以为是,以为真的可以在他身上为所欲为。现在她知道了,不是这样的,她不可以跟他说喜欢他,不可以像个无知的赖皮那样缠着他要他也喜欢自己。

  好蠢哦,好傻哦,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点丢脸了呢。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明白过来呢?喜欢这种事,是不可以一厢情愿的。

  “不会……”他干涩地发声,想说点什么别的,可是又觉说不出来。

  “

  那就好……”她笑,嘴角像被人用力往上扯,想努力显示出开心的样子。

  章凌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心隐隐约约泛着疼。

  那种想要疯狂吻她的冲动,又涌了上来。

  好像无论怎么承诺都安抚不了一颗曾经被抛弃的心,所以只有吻她,吻她,以此来告诉她,他……他……他想怎样呢?

  是了,他想要她。

  是像恨不能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让她完完全全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那种,要。

  身子像被某种欲望爆冲,手控制不住地,就去揽她的肩。最后残存的理智坚强克制着那想要覆上去的唇,在即将坠入毁灭的前一刻,偏头躲过,将她按到肩头。手紧紧扣住她的肩膀,用力到不能再用力。手背的青筋狰狞交错,指甲泛起白,每一次按压都仿佛是在尝试将她嵌进身体里。

  冬宁猝不及防,鼻梁撞上他的肩膀,被大掌按压着,使劲往他身上挤。胸口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肺里的空气被挤干,她艰难呼吸着,只听着头顶沉重的喘息,落在耳畔,拂热了她的耳廓

  “小……叔叔……”

  她艰难地吐着字,似乎有灼热的软唇擦过鬓角,但又蜻蜓点水到叫人不确定那会否是自己的错觉。

  疏忽,身上的力道全然解除,冬宁大吸一口气,忍不住咳嗽两声。

  他虚拢着她的双肩,轻轻拍抚后背,沉滞的叮嘱在耳边响起:“别瞎想了,以后不会丢下你了。”

  “再也不会了。”

  *

  白露一过,天气很快便凉了下来。

  “叠彩园那边的炭火给足了没有?姑娘家的入冬了要裁新衣,你去问问芳嬷嬷,看给她安排一下。还有……”

  “主子。”章凌之还在喋喋不休地嘱咐,何晏犹疑着打断:“要不……您还是亲自去看一眼?”他抬起半边眉毛,去觑他的神色。

  章凌之闻言脚一顿,眉眼压了压,恰一阵秋风穿过游廊,钻进披风,凉了指尖。天气是真的要转冷了,小姑娘畏寒,他总免不了惦念。算一算,整整十七日没有见过她了,她来府上三年,确实还没有这么长的时日,连面都没同她见上。

  “不用了。”

  片刻失神,他沉沉开口:“你来安排就成。”说完,又继续大步流星往前。

  何晏一边应声,心里兀自叹气。

  “主子……裴延裴小公子,今日又来府上拜访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您看这……”他一脸为难,“这……毕竟是裴府家的公子,把人家拒在门外三次了,会不会……”

  眼看得章凌之脸色迅速黑下来,他连忙闭嘴,把“不太合适”几个字往肚子里咽。

  裴延打的什么主意,章凌之心里门儿清。

  说是拜访,他跟自己有什么可拜访的?回回都趁自己上值不在家的时候过来,他想访的是谁,瞎子都能瞧出来。

  “下次再过来,就说雪儿不想见他,让他滚远点!”说到后面,语气已很是不善,隐约有点发怒。

  何晏忙点头称是,再不敢多提一句。

  主子明显在气头上,说话不留情面,他自己心里得拎得清,下次裴小公子过来,不可能真叫人家“滚”,还是得陪着客气。

  “还有。”他眼锋凌厉地一转,“裴延的事,叫府上的人都把嘴巴捂严实了。”

  “明白的。”

  主子特意叮嘱过,不许叫雪儿姑娘知道裴延上门求见一事,他可都牢牢在心里记着呢。

  夜里,连翘在一旁伺候笔墨。

  见章凌之收完最后一笔,狼毫小楷笔搁在笔架山上,连忙就要过来收拾。

  “你先下去,一会儿再过来整理。”他开口屏退了她,连翘行个福,退出了书房。

  她关上门下了台阶,再一转身,果然,那烛火的光源,却从书房内,移到了西边的抱厦里。

  她摇摇头,直叹气。

  三不五时地,主子在书房忙完,总要擎着灯,去西边抱厦里待上一会儿。奇怪得很,雪儿姑娘明明就在后头园子,绕过晓月湖,走上不过一百步就到了。可他偏不,非要晚上的时候,来这小书屋一个人静待。

  章凌之举着灯,踱步绕过酸枝插屏,黑漆漆的小书屋立马晕上一片昏黄的光,由这唯一的光点散播出去,勉强照亮屋子里的视线。

  抱厦如今很空,书桌和书柜全都搬走了,只在西窗边下搁着一张红木方桌并一把圈椅。

  清冷冷的屋子,一点活的生气都没有。

  将灯举向南侧,映出墙上遨游的鲲鹏,记录着她一步一步长高的痕迹。

  “小叔叔,我都到你肩膀高啦!”

  “小叔叔,我很快就要够要你的下巴了!”

  有一次,她非要踮起脚,目光平视向他的鼻梁,“小叔叔,以后我就要长到这么高,这样就不用仰着脖子看你了,嘻嘻。”

  以前他怎么就没有发现?他帮她在墙上记录身高,可她眼里每一次看到的,都是以他为刻度。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步不自觉就迈开了。

  他靠到那堵墙边,视线去衡量,最上面那根歪扭的线,也还是没能够到他的下巴。

  嘴角牵出一丝苦笑,看来小姑娘还要继续努力长高。

  火光跃动,照出他深沉的眼,怔忪着,无所适从。

  有些思绪,他自己也理不清,越理越乱,索性快刀斩乱麻。

  吹熄了灯,他将灯盏搁在书房桌上,拂袖出了房门。

  抱厦内黑下去的火光,却在叠彩园西面的小书屋燃起来了。

  “宁姐儿,时候不早了,今儿也写得差不多了。”芳嬷嬷推门进来,径直走到书桌边,“赶紧歇下,不许再写了!”

  冬宁举起笔,身子侧过去,躲开芳嬷嬷伸过来的手,“不行嘛,我现在要是断下了,明儿就续不起来了。”

  “啧!哪里就有你说的这样厉害?快别闹,听话。”

  “哎呀孃孃……好孃孃……就许我再写两刻钟,两刻钟就成了,真的!”她扭股着撒娇,嘴巴都快撅到天上去了,立刻又煞有介事地承诺。

  上次那本《西窗旧梦》出了岔子,冬宁要给戴老板赔付罚银,她每天奋笔疾书,着急把银子补上。况且跳入书中,就是她最好的世外桃源,逃离想逃离的,忘却想忘却的。

  每天,只有被文字充盈的时刻,才能不被他的身影占据。

  “成,那说好了的啊,两刻钟,我可是盯住滴漏了,多一息都不成。”

  “嗯嗯!”她小酒窝抿得紧紧的,连连点头,推着她的腰把她往出搡,“那孃孃你先出去,出去嘛,你站在这里,我什么也写不出来。”

  “好好好!”芳嬷嬷无奈,却又觉出这样的冬宁鲜活,含笑应着,步子自觉地就往门外去。

  目送芳嬷嬷出去,她方才噙着笑提笔,可思路被断开,脑子里的情节呼啦一下被冲散。她敛了笑,举着笔,一下呆愣住了。

  要写什么?该怎么动笔?她也不知道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垂下眼睫,眼底无所适从,凝滞的目光落到纸张上,世界恍若一片空濛。

  她一日坐在书桌边的时间久,芳嬷嬷总以为她在勤奋执笔,殊不知,却有一半时候,都在愣神枯坐。

  芳嬷嬷踮着脚下了台阶,转道往卧室,就要去给冬宁整理床铺。

  “唰”!

  院墙边闹出一阵窸窣动静。

  她转头,却见一道黑影从墙角处缓缓升起。

  “啊!!!!”

  府上有家丁听着惊叫,连忙赶来,“嬷嬷,出什么事了?”

  仆从提着灯笼,跑入叠彩园,灯笼高高举起,试图照亮园子,四下不停张望。

  芳嬷嬷白着一张脸,手抚住胸口,一副惊魂方定的模样,“没事……我……刚刚看见一道黑影跑过去,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一只野猫。”越说,她气儿越顺,神情也轻松起来,“嗨,直接从我脚底下蹿过去,吓我个一大跳。”

  仆从听过后,点点头,

  也是把一颗心放肚子里,就这么又提着灯笼走了。

  见把人打发走了,芳嬷嬷转头推开书屋的门。

  “走了走了,人已经被我支走了。”

  屋内圈椅上,体格清修的少年缓缓起身,向她行个礼,“多谢嬷嬷打点。”

  “哎,客气什么?裴小公子坐,还请坐。”芳嬷嬷乐呵呵地招呼,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刚甫一见着这道黑影子,还真以为是什么歹人,竟胆大到来翻阁臣的府邸,没成想他一个大跳上前,脸露在微茫的月光里,这便更叫芳嬷嬷惊讶了。

  “你们两个说会儿话,我去把水烧上。”

  “孃孃……”冬宁的话被一阵关门声截断。

  见她闪得飞快的身影,冬宁不由暗自嘀咕。

  啧,孃孃真是的,怎么这下又放心自己和裴延单独待着了?

  她羞赧地转头,正对上一脸焦急的少年。

  他今日穿一身月白窄袖短衣,袖口还包着护腕,褪去了长衫,下身是一条利落的裤子,上头沾着点灰,一看就是刚翻墙时留下的。

  这一身打扮,跟他平常的穿着相去甚远,叫人瞧不出是个世家公子,倒像个江湖游侠了似的。只那文弱的身子和闲雅的气质掩不住,实在不大般配,反叫人瞧出了几丝滑稽。

  “噗!”

  冬宁瞧着瞧着,果然笑出了声。

  “你还笑得出来,我都快急死了!”

  裴延挪着椅子,又朝冬宁身边坐近了点,膝盖差点没被碰着她的膝盖。冬宁下意识偏过点身子,稍微岔开一点。

  “怎么了?我不过是回了府,你又不是不知道,又不是出去瞎跑,哪就能把你急成这样?”

  “你还说呢!你那天被他带走时哭成那样,我……我就怕他对你……”

  他支吾着,口不能言。

  在他心里,已经脑补了百十种章凌之折磨她的法子,这次逃跑被他抓回去,只怕是更加恼羞成怒,对她百般折腾。

  “我来府上找了你三次,都被那个什么管家挡回去了。”

  “啊?”冬宁猫儿眼微睁,“你来府上找过我?都没有人同我说过呀。”

  “他们当然不会同你说!这府上还不都是他章凌之的人!”

  “哦……”她低下头,“也是,小叔叔好像不高兴我跟你走得太近……”

  可能因为他是裴一元的儿子吧,毕竟是政敌,两个人在朝堂上惯常不对付。

  裴延气喘呼呼,终于平复下来点,看着小姑娘低垂的失落眉眼,心又塌下去了一块。

  “他……欺负你了吗?”

  “啊?”冬宁诧异他突然这么问,懵懵地摇头,“没有啊……”

  以为她即使遭遇了什么,也不愿意说,遂又不再追问。但瞧她那怔忪低落的模样,精气神委实不大振作,只是不知章凌之又对小姑娘做了什么。

  “雪儿,你要是在这里待得不开心,我带你走。”他忽而鼓起胸膛,倒真拿出了一副江湖侠客的做派。

  冬宁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就待在这儿,哪儿也不走。”

  她好不容易厚着脸皮留下来的,怎么会说走又走呢?即使他不喜欢自己,可是能多看看他也好。虽然现在,他竟是一直故意躲着自己,哪怕住在同一片屋檐下,也没什么能见上面的时候。

  “你放心,有我在,不用害怕他。”

  谅他也不敢拿裴家怎么样。

  “我没有害怕,只是……”她一时语塞,无法同他说太多,只好摇摇头,“算了,同你也说不清楚。”

  裴延一下失落了。

  他知道的,小姑娘这么大点的人就跟了他,哪怕是被迫的,可章凌之毕竟是她第一个男人。两人即使闹点别扭,说不定那老东西威逼加诱哄,又会将小姑娘说得心甘情愿服了软。

  那群在官场里浸淫久了的老狗们,他最是瞧不上,一个个都是穿着官服的禽兽。

  “对了,正好。”他正愤愤着,小姑娘忽然起身,“你等会儿,我把东西给你。”

  她小跑着出了书房门,不多时,又在裴延的一头雾水中,推门回来,手上揣着一个小泥人,兴冲冲递给他,“你看看,这个捏得怎么样?有没有更像你?”

  裴延望着递到面前的小泥人,呆愣地接过。

  手中的泥人穿一身竹叶青襕袍,手挥一把折扇,琼鼻朱唇,眉目清秀,端的是一副风流潇洒。

  说实在话,这个泥人与街边上手艺人的相比,实在算不上多精巧,可若是跟上一个相比……这么一看,眼前这樽新的小泥人,倒真算得上“巧夺天工”了。

  “这个……你捏的……?”

  “嗯,当然啦!”她得意地一昂头,显出骄傲的脸色。

  “我想了想,之前那个确实捏得……总之,换了个新的给你,这次够有诚意了吧?”

  他把这小破泥人拿在手上,心里乐得跟什么似的。

  “唔……这个我瞧着,倒却有几分小爷的风范。”说着,他扯下别在腰间的扇子,撒开,比个跟那小泥人一模一样的动作,连嘴角的弧度和眼睛的笑意都弯出接近的弧度,“怎么样?像不像?”

  冬宁一看他那憨傻样儿,捂住嘴,前俯后合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像像像,是那么回事儿,哈哈……”

  笑声穿透书屋,飞入了一旁的卧室里。

  芳嬷嬷手里穿针引线,绣活儿不停,嘴角溢出甜蜜的笑。

  好哇,这样多好?自己都不知有多久,没有听到过她这样无忧无虑的笑声了。

  芳嬷嬷见那裴小公子翻墙过来寻冬宁,没有恼他的唐突莽撞,心里反是高兴。

  少年的一片赤诚之心,她乐见其成,这才忙不迭把人放进了书屋,特地给他们留出独处的时间。

  她一手宝贝到大的小姑娘,那么明媚璀璨,当然值得这世上最纯稚热烈的追求。那时,她方才知晓,自己天生就应该享受被人追逐,而不是苦苦地、卑微地、任性地、死缠烂打地……去祈求一份遥不可及的垂爱。

  连她都替她不值,她都替她委屈。

  冬宁笑够了,也着实地笑累了,扶着圈椅坐进去,直顺气儿。

  “怎么?就能给你笑成这样?”裴延弯着眼睛笑问她。他虽不明白,但见她开心,心里也乐开了花

  “你不明白,给你拿把铜镜照照便知。”冬宁嘴角的笑意还未消去,眼角藏着几丝揶揄,竟是越发娇俏可人起来。越看,越可人心意。

  心意一动,他不自觉就立起身子发问:“这个,你给拿章凌之捏过没有?”

  “没呢……”她茫然地摇头,不明他为何执着于此。

  “嗯,以后也不许给他捏。”他竖起两道眉毛,似乎较真起来。

  她扑哧笑出声:“这个你也要争。”

  “嗯,就跟他争呢。”不知为何,明明有点幼稚的语气,听着竟似认真了起来。

  怔了瞬,冬宁渐渐敛了笑,垂头偏过脸,似一支凝露的海棠,带着几分的懵懂的羞涩,陷入沉思中。

  时间不早了,少男少女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上。

  “那个百戏阁的滑稽戏,还得亲眼去看看,那混模样,我可学不出来。”

  “好呀!下次你带我去!”

  “蹬蹬”!门墙响了。

  “宁姐儿,时候不早了,该歇下啦。”

  这是芳嬷嬷来送客了。

  “行……那我今日就先走了……”他屁股磨磨蹭蹭地从椅子上抬起,身子就要拗过去,眼睛还黏在冬宁脸上。

  冬宁禁不住,又是抿着酒窝笑出来。

  瞧瞧他这话说的,“今日就先走了”,仿佛他是打算好了,改日还要翻墙再来呢。

  她点点头,人依旧端坐在圈椅里,不好起身相送,倒显出跟他依依惜别了似的。

  裴延推门出去,同芳嬷嬷点头打个招呼,面露羞色,仿佛不大好意思了。

  芳嬷嬷回他个客气的笑,“小公子这次过来,我看宁姐儿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是吗?!”到底是个少年人,听芳嬷嬷这一说,尾巴忍不住就要翘上了天。

  芳嬷嬷点头笑笑,眼神目送他,那里头的意思仿佛在说:常来。

  裴延雄赳赳、气昂昂,被鼓舞得满身是劲儿,手脚并用地又爬上了墙头,正欲跳下去。

  “什么人?!”

  忽地,园子里冲进来一群家丁,将芳嬷嬷吓得连退几步。

  裴延更是傻了眼,再往墙外头一看,远远地,一串灯笼的光也跟着移过来,连外面也霎时被家丁包围了。

  他跨坐在墙头,霎时间,骑虎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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