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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夜袭香舌含住那瓣嘤咛的丁香。


第42章 夜袭香舌含住那瓣嘤咛的丁香。

  书房里,光又重新大亮起来。

  章凌之靠坐进太师椅中,手指敲打着桌面,鹰隼般的眼神狠狠攫住面前脸色红白交加的少年人,缓缓,勾起一个冷笑。

  “我倒不知,原来裴家教养出的儿子,竟还会在夜里偷翻别人家的院墙。”话锋一顿,

  他手指紧紧蜷起,声色俱厉:“裴延,你到底想做什么?!”

  许是他的气场过于凛冽,如一张密织的网,将人束在了里面,裴延一下被冰封了身子,竟一时心虚起来。

  转念一想,不对呀,自己不过想见上小姑娘一面,他才是那个不顾雪儿意愿,对她用强的禽兽!自己占理儿,怕他做甚?

  “我不过担心雪儿,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是你一直在中间横加阻拦,你在心虚什么?你对她到底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有数!”

  被他这气壮山河一吼,章凌之竟恍惚失了神。

  他以为,裴延已经知道了冬宁的女儿家心思。

  是呀,自己确实过分,不该如此疏忽大意,任由她在朝夕的相处中对自己生出情愫。

  裴延见他被自己说愣了,不由更是气急攻心。

  看来他的猜测果然没错,这个畜生!

  “章越!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衣冠禽兽!你……”剩下的话,他说不下去了,为冬宁感到心痛,他无法将那种话直接说出口。

  章凌之迅速抽回神思,凤眼一抬,冷冷瞥他一眼,“裴延,谁允的你,对我直呼大名?”

  自己是他父亲的同僚,无论如何,按理也该尊称一声“叔”,此前他就叫过自己“章凌之”,今日更是放肆,竟唤起了他的大名。

  “你……”他语塞,又是气急,“你这种人?也配有名儿?你就是个批皮的禽兽!无耻!败类!”

  他连着大骂几声,章凌之却是不疾不徐,端靠在椅子里,凤眼一弯,笑意盎然,“裴小公子,骂够了没有?”脸色忽而转冷,他朝一旁的何晏投去个眼神。

  何晏心领神会,立刻捧上拟好的状子,双手奉到裴延面前。

  “这……什么意思……?”

  眼球惊慌地转动,他扫视一圈,只见那状子上写到:

  本人裴延,字松石,河东裴氏第五十七世孙。于建明三年、九月二十七日晚,夜翻章府,偷盗未果,就地被擒,遂立此状。在此承诺,不复再犯。

  “把这个签了,这件事就此了结,我亦不会告知你父亲。”章凌之执起一支毛笔,何晏又连忙过来接,将那毛笔递到裴延跟前儿。

  “你疯了?!我凭什么要签这种东西?”

  这个大名签下去,自己以后岂不是被他把小辫子揪手里了?简直地丧权辱国啊!

  “呵。”章凌之笑一声,“你若不签,也可,那我现在便去裴府,找你父亲问个清楚。是不是他不敢跟我章凌之朝堂上见真章,派你暗地里来我府里偷盗文书。如此鸡鸣狗盗的小人之行,莫不就是他裴一元的作风?”

  “你……诬陷!你这是诬陷!卑鄙小人!无耻之徒!”

  章凌之毫不理会他的狂怒,下巴一抬,看向他的眼神愈发傲慢。“不想签?也可。”他悠悠地起身,朝何晏一撇头,“走,送裴小公子去一趟京兆尹。”

  什么?!!他莫不是真要将自己当那窃贼押送过去?!

  裴延惊得骇然作色,红唇都惨白了下去,“你……你要做什么?你凭什么……”

  冰凉的眼神扫过去,“裴小公子可想清楚了,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签,还是不签?”

  耻辱的大字落在状子的末尾,他还被何晏抬着食指,在上面画了押。

  “主子,可以了。”何晏将那状子奉到书桌上,章凌之接过,确认了一遍,点点头。

  裴延气得浑身发抖,可自己眼下确实不占理,莫可奈何,只能紧握着拳头,用憎恨的眼神射杀他。

  章凌之从状子中抬眼,迎上他火烧的眼神,凤眸眯了眯,眉眼间凝着层阴郁的寒霜。

  “这个,我便留下了。”他将那状子叠了几叠,“日后,若是再来搅扰雪儿,那可就别怪我,将这份状子呈于诸公面前了。”薄薄的纸张被夹在长指间,轻晃了晃。

  裴延脸色青白,只是鼓瞪个眼,有气也没处撒。

  他缓缓勾起唇角,语调淡漠,每一下清晰的咬字却都犀利如刀,“裴延,记着,给我离颜冬宁越远越好。”

  *

  冬宁躺在床上,瞪着两双大眼睛,怔怔地望着头顶的海棠刺绣纹。

  默默翻个身,脸朝向里面,闭上眼睛,还是睡不着。

  索性睁开眼,任思绪在脑海里乱流。

  这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裴延翻墙被府里的人发现了,小叔叔他……会过来找自己吗?

  房门外,芳嬷嬷还在院子里徘徊,焦急地望向园门口,左右踱步。

  漆黑的石径上,响起了厚重的脚步声,她瞪大了眼,望向出现在园门口肃穆的修长黑影。

  张嘴欲言,却见他食指比在唇上,轻轻摇头,示意她噤声。

  芳嬷嬷连忙把嘴闭紧,自是明白大人的意思,他是不愿惊动冬宁。轻手轻脚地迈下台阶,她缩头站在章凌之身前,不敢抬眼看他。

  威沉的眼神落在这老仆妇盘得一丝不苟的头顶,他沉默几息,嘴边浮起一个冷笑,“嬷嬷也是跟在雪儿身边的老人了,莫不是真上了年纪,夜里连野猫和男人的身影都分不清了?”

  立时惊出一身冷汗,芳嬷嬷张口,嗓音都在抖:“大人……我……”话卡在了嗓子眼儿里,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

  这件事没有什么争辩的余地,自己确实帮着打掩护,将裴延放进了冬宁的屋里。这事儿说出去,左右都是个难听,连她自己面对章凌之的审视,都觉无地自容。

  看着面前哆哆嗦嗦的老奴,心中冷意更甚。

  她打的什么心思,他自是看得一清二楚。

  她瞧上了那位裴小公子,想是将雪儿和他撮合一番,好成就一段“佳偶良缘”。

  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心思,她是个忠仆,事事都为冬宁打算得周全,无论在谁眼里看来,这裴延确实可堪姑娘良配。但她有这样的念头,却是叫他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来不及细想缘由,那讥讽就从嘴边漫出:

  “莫非,嬷嬷是想效仿《西厢记》里的红娘不成?”

  瞬间面如纸白,她吓得咚地一声跪地上,“大人……奴婢不敢……这话可万不能乱说……”

  那《西厢记》里头,红娘给崔莺莺和张生搭了线,促成了二人的私会,以至颠鸾倒凤,好不快哉!自己不过是叫少年少女暗自说了会儿话,拿这种典故含沙射影地刺她,这她怎可担得起?

  望着泥首在地瑟瑟发抖的仆妇,他目光又凉下去几分,声音也更幽晦了,“嬷嬷,这样的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我章府可不是什么供人私会之所。”他声音又严厉了几分。

  “就算要给雪儿许人家,论理,也应当是我来做她的主,这一点,你可要拎得清。”

  “是!是!”她脆声应着,再不敢惹怒这位大人。

  目光转向透着烛光的窗棂,本想着要走的,可双脚钉住了,迟迟迈不动步子。

  “他今晚在这儿待了多久?都做了些什么?”

  俯首在地看不见他的脸,可这森冷的问话,却是让她没来由的心里发怵。不敢说她自己躲开了,放这二人独处,只好编着瞎话:“小孩子凑在一起嘛……就知道说些吃喝玩乐什么的,嗨……这年轻人,就是有聊不完的话……”她故意强调他们一直在聊天,可这话落到章凌之耳朵里,却是刺耳得很。

  聊不完的话……呵。

  “那个裴延,以后叫他滚远点!若是再有下次,我看这个叠彩园,你们也不用待了。”撂下这句话,他转身大踏步走了。

  “是……是……”芳嬷嬷趴伏着,直听到脚步声远去了,方才敢直起身子,大大地舒了口气。

  哎,自己也真是触霉头,章大人现在正和裴一元斗得厉害

  ,怎么会允许冬宁和那个裴延走得近?

  没有多想,她摇摇头,揉着膝盖,往卧室里去了。

  踮脚回了卧室,她听到床上又传来窸窣的摩擦声。

  “啧,你这丫头,怎么还没睡呢?”她快走几步过去,探头到床边,小姑娘正转过身来,对上她的眼睛。“孃孃……”她眨巴两下眼,声音克制着平淡,可那双水灵的眼中,还是藏不住期待,“这事儿是不是闹到小叔叔哪里啦?”

  被她那双过于明澈的眼睛刺痛,她用力抿着嘴,拉下脸来嗯一声,“快睡吧,他今晚不会过来了。”

  也不跟她绕弯子,直接就堵回了她的话。

  一双眼睛霎时熄灭了光,她垂下长睫,根根分明的阴影投在眼下,无言间,道尽了失落。

  他不会过来看她了,哪怕她屋里今夜进了“歹人”,他也丝毫不会有一丝慌张的关切。过去,即使她只是闹了点小脾气,夜里再忙,他都一定会抽空过来,睡前哄她几句,逗得她眉眼间云销雨霁了,方才能安心地去睡。

  她不知他是刻意冷待,还是真的毫不关心了。

  或许他对她的厌烦,竟已至此。

  都怪自己蛮不讲理的纠缠,身份暴露扰得他心力交瘁,还要挨圣上一顿呲哒;还有那荒唐淫/荡的话本子,里头对他毫无顾忌的肖想,哪是一个刚及笄的闺阁女子该有的矜持?他心里,不知该把自己想成什么人了呢。

  “孃孃……他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了呀……”终是忍不住,湿了眼睫。鼻头一下就晕起了红,可怜巴巴地抿抿嘴,忍住那汹涌泛起的泪意,简直比睡在她旁边的布偶小兔子还要乖弱。

  哎。

  心中深深叹一口气,芳嬷嬷推开帷帐,坐在床边,大掌拍抚着她的头,“傻孩子,他讨不讨厌你,喜不喜欢你,都不重要了。只要大人还肯留一片砖瓦供我们栖身,就很足够了。”

  “你就当他是咱的屋主,咱们呐,就是他的租客。咱过咱的日子,他做他的大官儿,井水不犯河水,何必非要讨他的好呢?”

  她这话说得狠心,连一点安慰的余地都没有留,小姑娘憋红了眼睛,泪水还是淌了下来。

  她倾身过去,揩掉她的泪珠儿,依旧是不松口:“你现在年纪还小,才会总惦念着,把他的喜不喜欢当了天大事儿。等日后长大了,你就会明白,其实他也没那么要紧。”

  她说着,竟真是掏心窝子地语重心长起来:“活到我这把年纪了,你就会明白,这人生啊,没有什么事儿,是非做不可的;也没有什么人,是非他不要的。”

  “嗯……我知道了,孃孃……”没有再胡闹撕叫,她乖声乖气地应两句,转过身子,拉上被子,把小半张脸都遮进去。

  “孃孃……我想睡了……”鼻音嗡嗡,她小小声哼唧。

  哪是什么想睡了呢?分明是又等着吹熄了灯后,独自黯然神伤呢。

  隔着被子,芳嬷嬷又轻拍两下她的肩,叹息着起身,替她放下帷帐。

  罢了,哪怕是要刮一层皮,也合该她走这一遭,只要过去了,总会好的。

  一切,总会过去的。

  呼!一口气吹熄了灯,脚步声远去,芳嬷嬷又进了偏房。

  帷帐笼罩的拔步床内,夜色昏暗。冬宁又拥在被窝中,咬紧牙关,任泪水汹涌泼洒。

  芳嬷嬷讲的大道理,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活到孃孃那个年纪,就会把一切都放下了吗?可是她活不到啊!她活不到啊……

  冬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死亡,就会在下一次猝不及防的晕倒中降临。她只想在有限的生命里,被喜欢的人真真切切地爱一次,被他拥有,然后也拥有着他。

  不过,她早已经不敢抱这种幻想了,可是知道被他讨厌了,内心里总还是难过的。

  他可以不喜欢自己,可是……能不能不要讨厌她?

  呜呜咽咽的哭声还是从嘴角断续地溢出了,她抱着兔子布偶,埋头进去,将它圆圆的笑脸哭得湿哒哒一片。

  芳嬷嬷本以为,冬宁这次又要低沉好久才能缓过来。可没成想,第二日,她便肿着双眼睛,板直地坐在书桌边,认真写着话本子。吃饭也如常,竟是跟她有说有笑起来。

  胡照心偶尔也会过来,竟真拿着章凌之送给她的玉佩,大摇大摆地在章府里进出。

  芳嬷嬷以前嫌那丫头太闹腾,可现在竟是觉出她的好儿来。她没心没肺惯了,又活泼好动,鬼点子还贼多,没事就来缠上冬宁,扯着她逛街市、说胡话、闲聊天儿。每次只要和胡照心在一块儿,冬宁总能迸发出阵阵笑声。

  *

  住在铜锣巷尾的小野猫又生了一窝新的崽。

  不到一个月的小猫儿刚长出一身浅棕软毛,柔柔薄薄地覆盖在身上,猫儿眼浅浅眯成一条缝儿,睁都睁不开,只会在想要喝到奶时舔着小肉抓,“喵喵”叫两声。

  啊,真是可爱得人心都化了!

  胡照心用肉肠将猫妈妈支走,偷摸从窝里捞起一只花色皮毛的小猫咪,转头打起风火轮就跑。

  她将那“拐”来的小猫咪带回府中,用沾湿的帕子细心擦拭一遍,又将它圈在臂弯中,急匆匆就往门外跑。

  “你这个臭丫头!又想给我跑到哪里野去?回来!”

  眼看得就要冲出府门了,却在前庭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母亲截住去路,揪着她就往府里拽。

  “娘,娘,您下手轻点,哎呦喂……疼!”她被揪得侧了脑袋,口中哀叫连天,“巷子里的母猫生了崽,我答应了冬宁要把小猫崽子带给她看的……我是要去章大人府上……”她争辩着,就是为了解释自己没有在胡闹。

  “少给我找由头!这么个脏兮兮的东西,你还死命拿在怀里抱着,赶紧地给我扔咯!今儿哪也不许去,老老实实给我在府里把功课做咯!要是下次夫子再告状说你课业做得差,看我不叫你爹收拾你!”

  “娘……不成,我答应了冬宁的……”

  “我不管!”

  两个人在大堂前拉扯起来,胡父恰巧架着官帽回了府,见着这一幕,赶忙小跑过来劝架。

  “这又是怎么回事了?”他将母女两个分开,自己拦在中间,手臂张开,竟是一副将闺女护在身后的姿态。

  母女两个一时都有点奇怪。

  以往不管胡照心做了什么,胡父胡母都是统一战线的友军,一齐朝向胡照心开炮的。

  “你看看你这好闺女!书不好好读书,成天就知道去巷子里捡些野猫野狗厮混!现在又要抱着这个,去找那个什么颜冬宁,那姑娘她……”

  胡父连忙撮起个嘴,朝她使劲儿递眼色,摆摆手,“啧,别说了,你少说几句。”随后转过身,朝着胡照心难得的和颜悦色,“想去找冬宁玩儿啊?”

  “嗯!我跟她约好的,要把小猫崽带给她看的!”她说得掷地有声。

  胡父笑得越发和蔼了,眼睛眯眯地,挥一挥手,“去吧,答应了好朋友的事儿,那可一定要做到。跟冬宁好好玩儿,别吵架,啊。”

  “她啊,身子不好,又不比你朋友多,你呢,凡事多让着她点,两个人玩儿开心,啊?”

  胡母惊奇地瞪大了眼。

  这胡泽远,什么时候对闺女这么有耐心了?竟还特地叮嘱她约上颜冬宁去玩儿。

  接下来胡父的话,更是叫她惊掉下巴。

  “有空叫冬宁来家吃饭,让你娘亲自下厨,明白没?”

  胡照心也很是奇怪,只觉爹爹这和蔼可亲的模样仿佛中了邪般,木木地点头,“哦”两声。

  看着闺女蹦蹦跶跶迈过门槛的身影,胡父摸两把胡子,欣慰地点点头。

  “你怎么回

  事?就让她这么走了?”胡母拽两下他胳膊,不解地发问。

  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哎,跟你说个喜事儿。”胡父胳膊肘戳戳妻子,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这次京察,我的评定终于是个‘称职’了呐!”

  官员们每三年一次考察,考满的有“称职”“平常”“不称职”三个等级,直接关系到职级的升降调动。胡父连续九年都在“正常”这个评级上,升又升不上去,就这么不温不火地窝着。这一次,可算给他捞着一个“称职”了,下一次京察若是能再得一个“称职”,那可就升迁有望了。

  “哎呦!‘称职’就‘称职’呗,又不是升官儿了。”胡母嘴上这么说着,心里也是乐开了花。“哎,这次怎么就落你头上了?终于打点通了关系不是?”

  胡父手指了指大门口,“喏,都是托了咱家那大魔王的福,这也是真叫她撞上了。”

  “啊?”胡母一下不明白了,“这跟心心有什么关系?”

  “你当这次我怎么评上的?都是章阁老给我安排的。”

  这种事情,但凡他有心,很快便能弄明白其中缘由。大人不会主动说,你自己心里得有数,之后便要表示感恩、以达谢意。这一来二去的,关系便能越攀越近、越绑越深了。

  “章凌之?”她眉皱得更厉害了,“他跟心心又……哦!”胡母是个聪明人,立刻恍然大悟,一拍掌,“不会就是为着那颜冬宁吧?”

  “哎!”胡父了然地点点头,“夫人果然聪慧。”

  今日他特地去寻了趟章凌之,向他当面示以感谢,谁知他竟是将胡照心一顿夸赞,末了淡淡丢下一句,“让你家照心得空了,多来府上陪陪雪儿。她近来心情不好,每次你家宝贝闺女一来,她就开心了。”

  “哎呦!”胡泽远都被说得羞愧了,他养女儿养到这么大,要有哪一日不被邻居告状,他都算谢天谢地了。如今却是得上司如此赞赏,竟一时不习惯,反倒心虚起来。

  “承蒙阁老厚爱,我家那个混世魔王……她……哎,我就怕她到处惹事,搅扰了府上安宁呢。”所以每次她一往章府跑,都要挨父亲的骂,好几次还被拘着,愣是没让去成。

  章凌之浅笑,语气淡淡,“不会,雪儿很喜欢她。”

  “让她常来。”

  阁老的意思,他自是领会,这话也已经说得很直接了。就是希望胡照心能多陪陪颜冬宁,让小姑娘开心开心。

  “呦,我倒没想到,咱家丫头还能有这样的造化呢。”胡母听过后,亦是不由感叹。

  “是啊。”胡父又满意地捋了捋他那把胡子,“所以说,以后她想找颜冬宁玩儿,就让她去。改天咱再把小姑娘请来家里,你亲自下厨,让她在家吃顿饭。”

  “成啊!那当然好!”胡母爽脆地应下。

  这条关系一定要维系好,胡泽远直觉,颜冬宁将会是他打通青云之路的贵人。

  “那要不……我跟心心也提醒一句?就怕她那个没轻没重、咋咋呼呼的性子……”

  “哎!”胡父皱起眉头,直摇头摆手,“不需要,不需要,孩子的事儿,就让她们自己玩儿自己的好了,你这么一说,反倒是在心心那里变了味儿。”

  “总之一点,你就记着,这把颜冬宁哄高兴了,章阁老就高兴了,章阁老高兴了,咱家日子就好过了。说不定心心那个丫头真是傻人有傻福,能带咱家鸡犬升天呢。”

  胡母听他越说越夸张,不由怀疑起来,“真假?不就一个小姑娘嘛,章阁老能有多看重?好像能把你前途系她身上了似的。”

  “哎,你别说,还真能。”

  从上次兴师动众地来胡府找人他便看出了端倪,这次就为着能哄小姑娘一个高兴,京察定级给了他这么大个脸面,更是叫他尝出了甜头来。

  他牵过胡母的手,拍拍她手背,“他呀,宝贝着呢。

  “我跟你说,把大人的宝贝当宝贝,咱这以后的路,肯定能越走越宽。”

  别的人想讨这个好,都还找不到门路哩,可他们不一样,有个天然的优势:显眼包胡照心。

  “天呐!它真的好可爱!”

  冬宁将小小一只的猫咪搂在怀里,一只手小心翼翼去顺它软嫩的皮毛。小猫咪似乎是觉出了舒服,张开小嘴喵喵叫两声,浑像是在跟人撒娇。

  “啊……小宝贝……”冬宁心都软了,抬起手臂,脸贴上它毛茸茸的身体,小心地蹭啊蹭。

  芳嬷嬷站在一边看着,心甚宽慰。

  之前还指望着裴延能带冬宁走出来,现在裴延也被章大人勒令不准靠近,多亏有了胡照心,姑娘便能开心多了。

  “怎么样?可爱吧?”胡照心手伸过去,抓抓那猫咪的头。

  “嗯。”冬宁从猫猫身上抬起头,“就是你把它带出来,猫妈妈会同意吗?”

  “当然不啦!”胡照心理所当然地应道:“所以我想法儿把它偷出来的,它妈就跟在后面嗷嗷叫,我这两条腿,差点都没跑过它。”

  冬宁:“……”

  这是胡照心能干得出来的事儿没错。

  她抱着小猫崽的手一下就有点不自在了,“那……要不……还是赶紧给它还会去吧,我怕它妈妈找它哩……”

  “嗨!没事儿!”胡照心把一只腿踩在石凳上,抓起两颗黄豆丢嘴里,卡蹦卡蹦嚼着,“又不是不还给它了,你先玩儿会儿,晚上我就给它抱回去了。”

  冬宁抿抿嘴,又摸了两下怀中乖巧的猫咪,心软塌塌的。

  胡照心嚼着豆子,仔细去觑她的神色,“冬宁,你现在……还好吧?”

  摸猫咪的手停住了,稳稳捂在猫猫头上,她垂着头,并不说话。

  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连一向大大咧咧的胡照心语气都小心了起来。

  调整了下呼吸,她扯出一个笑,脸颊边的小酒窝努力地彰显着释然,“好得很呀,我现在想清楚了,早都不喜欢他了。”

  “对嘛!”胡照心一拍膝盖,“你早就该想开了。你说说那个章凌之,他有什么好的?年纪这么大了,又老、又古板、又无趣……”她掰着手指头,一根根往下数。

  不同于以往,以前胡照心一说点他的什么坏话,冬宁都要跳脚争辩,而今却是只顾撸猫,认真听着,并不搭茬。

  胡照心每说一点,她都认真在心里点个头。就是呢,他个“老人家”有什么好的?自己以前傻乎乎才会被他迷惑了去呢。

  一边顺着小猫崽柔顺的毛发,她一边安抚自己的心。

  园内正聊得热火朝天,脚步声从月洞门处响起,芳嬷嬷转头,却见何晏已经从石径上走来,手上拿着一封信,急急地递过来。

  “雪儿姑娘,有你的信。”

  冬宁连忙把猫猫递到胡照心手里,迫不及待迎过去,接过那封信,就地拆开看。

  “是不是老爷夫人来信了?信上说的什么?”芳嬷嬷也高兴地去问。

  冬宁目不转睛盯着信纸,在石凳上坐下,阅毕,把信一合,脸上浮着激动的喜色。“孃孃!爹爹说他接到了朝廷的调令,明年开春就可以启程,回山东道任职了!”

  “真的!”芳嬷嬷一听,也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山东道离北直隶已经很近了,同京城也就是跨一步路的距离。虽说不知还要何时才能正式调回京里,但至少不用在岭南那个苦寒之地熬着了。和家里人的团聚,也就指日可待了。

  “老爷还在信里说什么了吗?”

  听完这话,冬宁的笑容慢慢敛了下去,垂着眼皮,轻颤的鸦睫又闪出几分落寞。

  “爹爹还说……让我替他跟小叔叔道声谢谢。”

  此话一出,芳嬷嬷也立刻明白过来。果然,凭老爷那个“待罪之身”,能有这般机遇,背后还是离不了章大人的“赏识”。

  心在胸腔里突突地,想起冬宁以前的任性使气,她开始生出一些后知后觉的害怕。

  “宁姐儿。”芳嬷嬷靠过去,拍拍小姑娘的肩,“老爷的叮嘱你可千万记住了,章大人是咱家的贵人,日后再不可随意顶撞。”

  “这么大人了,孃孃相信你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

  否则的话,若真惹恼了章凌之,想叫颜荣在官场上不好过,那真是能让他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脸上笼了层灰寂,冬宁将信纸细细叠好,失神地点头,“孃孃,我知道的。”

  以前他的纵容,叫她昏头昏脑认不清形势;而今他的疏远,让那些人情世故全都露出水面。她这时方才清醒过来,他不是她可以惹怒的人,不是她可以拂逆的人,更不是,她可以喜欢的人。

  冬宁遵循了父亲的叮咛,要去亲自跟章凌之表示谢意。

  若是以往,哪儿还用父亲说?她自己扑棱着翅膀就飞过去寻他了,而今,却是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敲开了书房的门,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书桌边伏案,湖蓝色云纹绸衫罩着清修的身躯,显出几分文人雅量,可只那轻蹙的眉头太凌厉,是官场磨砺上出来的不怒自威。

  听着她进来了,悬腕停笔,只轻微一个抬眸,淡漠的眼神略扫过她脸,又继续低头,纸上疾书。

  “什么事?说。”

  他语气很沉,威严的声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仿佛她就是个来汇报任务的下属,或是个来请示主子的下人。

  冬宁手交握着,局促地钉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已是月余未见,再见他时,竟觉他身上笼了层肃穆的疏远之气,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只当她是个不相干的人物。

  咬住嘴唇,她定了定心神,小声气儿地开口:“我收到爹爹的来信了,他说……这次的事情多谢……”话到嘴边,她立马又改了口:“多谢大人的关照。”

  提笔的手一顿,纸上晕出一团墨点,迅速扩散开来,原本规整的书写,就因为这一个墨印坏了秩序。

  大人?呵。

  他心中自哂,说不出的滋味。

  小姑娘这是跟他越来越疏远了,可这是自己刻意促成的,不是吗?分明是好事呀,但没有想象中的松口气,心头却像被无数根触角揪成了一团,密密麻麻的疼,刺得他呼吸一下乱了节奏。

  毛笔搁在笔架山上,他终于抬头正视她。小姑娘粉脸半垂,两只手互相揪着,被胭脂抹得嫣红的小嘴紧张不安地抿着,小酒窝嵌在脸颊上,紧紧往里扣。

  似乎是又瘦了,或者竟是又长高了,总有些变化,他说不上来。

  总之,这幅身子看着让人不由担心。

  心头一下起了点火气,芳嬷嬷是怎么照顾她的?

  “道谢就不必了。”强压下那股子忧心,他冷声开口,凉得像是化不开的冰:“我这也是为了自己考虑,只有你父亲尽早返京,我才能早日将你送回他身边。”

  冬宁又不傻,自是读出了他的意思:这样才不会叫她继续留在章府,给他添麻烦。

  一股子酸意直冲鼻尖,硬生生把泪水逼了出来,顺着眼角,默默淌下。

  想开口说话的,可又不敢随意出言冲撞,只好把那字句在心里转了几环,又拼命咽下去,于是委屈更甚,用力抽两下湿漉漉的鼻子,泪水淌得更凶了。

  章凌之霎时间傻了眼。

  他腾地坐直了身子,嘴角抽动几下,“雪儿……”

  “我……我就是来……跟你说声谢谢的……你……我知道你讨厌我的……我……”她断断续续地,委屈混着呜咽声吐出:“我现在很识趣儿地……我都没有来烦过你了,你就算……就算……”她说不下去了,仰着小脸儿哭,泪水淌湿了下巴,“就算你讨厌我……非要说出来嘛……?你就不能……就不能偷偷地讨厌我嘛……?”

  她一点也不想知道,原来他早就想甩开她了,这么迫不及待甩开她了。

  章凌之攥紧了拳头,急得就要从椅子上起身,抬了抬身子,终是又坐回去,口中磕巴道:“雪儿……我……”他暗暗叹口气,低头服软,“是叔叔错了,我不该说这种话,跟你道歉,好吗?”

  她渐渐止住哭,抹掉眼泪,直摇头,“不用你道歉……爹爹说了……你是我们家的恩人……我……我现在懂事的……你要是讨厌我,我可以躲得远远地,不会来烦你的……”

  像是被她掐住了心脏,他窒息得说不上话来。

  短促地吸了口气,他调整呼吸,正欲开口,却见她红着一双泪眼,屈膝福身,做足了礼节。“雪儿就不打搅了,小叔叔你忙。”

  匆忙转身,裙摆拂过门槛,她迈着小步急速跑出了燕誉园。

  夜里,卧室一片静谧。

  芳嬷嬷看着躺在床上、呼吸沉沉的冬宁,一颗心直往下坠,那心酸滋味,真是叫人说不出。

  去燕誉园之前,人明明还好端端的,回来又是肿着一双眼睛,失魂落魄,和胡照心玩儿了一下午的好心情又全都没了。

  真是的,她现在就不能去见章凌之,一颗心全都交付了出去,轻易一句话便能叫他伤害了。她心性本就敏感,人又执拗得很,一旦陷进去,就容易自己跟自己钻牛角尖,可她这个身子,又哪是能受得住的呢?

  一阵唉声叹气,她简直愁得不得了,从床边起身,轻手轻脚地放下帘子。

  转过头,她猛不丁吓了一大跳,抚着胸口连连顺气儿。

  支摘窗外,立着道高大的人影,烛光将影子模模糊糊地拓印在明窗之上,巍峨如山。

  打开门,却见那人果然立在窗边,一双冷然的眉眼威沉沉望过来。

  “大人。”她压着嗓子行个礼。

  “她睡了吗?”

  芳嬷嬷点头,纵使心中有责怪,却一个抱怨的字也不敢提。现在整个颜家的前途都捏在他手里,又哪儿是她一个下人能置喙的呢?

  没有多余的废话,章凌之直接迈过门槛,芳嬷嬷识相地从外面把门关上。

  望着窗纸上晃动的人影,她也闹不清楚,这位章大人,究竟是怎么个想法?

  屋内,山茶花香气怡人,拔步床外的帷帐层层放下,将床内遮个严实。小烛灯还燃在床头,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寻着光线移步过去,大掌撩开帷帐,小姑娘不安的睡颜模糊在微弱的烛光中。

  看了会儿,他静悄悄在床边坐下,手放下帷帐,帘幕一合,将他和她,笼在了一片昏暗之中。

  密闭的世界,给他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昏黄的烛光透过重重帘幕,光影被筛去,一些不为人知、甚至不敢为自己知的心思,在这墨色的幽闭里头,潜滋暗长。

  她睡觉总不是很安稳,红唇微张,轻轻吐气,胸前的被子被顶得小小起伏。

  他看过她的睡颜很多次,好似总喜欢在她无所知时窥探她,如此,眼神中某些不被压抑而随之泄露的秘密,不会透进她的眼中。

  心突地一跳,床内的香气迷了心智,他手伸入被子,准确地寻到她瘫软的左手,在掌心抚平,缓缓,十指紧扣。

  他不知自己盯着她看了多久,直到两个人紧贴的掌心腻出汗。

  冬宁似乎被扣得不是很舒服,梦中轻蹙眉,左手动了动,试图摆脱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桎梏。

  却是被扣得更紧了。

  修长的五指压住她的手背,陷在柔软的床褥中,一刻也不得挣脱。

  眉头又蹙了蹙,她口中哼唧着,呢喃出声,迷糊的梦呓,叫人听不出在说些什么。

  红唇轻动,长睫在脸上投下迷茫的阴影,却是更乖了,浑身上下好似都软塌塌的,叫人只想抱进怀里,嵌进身体里。

  心意微动,所有的清醒都搅碎在她的呼吸声中,他俯下身,温热的唇吻上她的眉心。

  “嗯……”少女嘤咛出声,温香的气息喷洒在脖颈间,激起一片颤栗。

  “嘣”地一声,脑中最后一根弦被她彻底咬断。

  轻移唇瓣,往下探,寻到那处温香的来源,她睡梦中总爱微张的唇,似乎正翘首以盼他的到来。

  四片唇相贴,舒服得人直打颤。忍住喟叹声,不满足于唇与唇的触碰,灵蛇挤开那条微露的齿缝,去探花蕊的柔嫩。强忍着体内的狂躁,不敢过于动作,只是轻轻托着那瓣软趴趴的丁香,爱怜地放入口中,含住,去品那蕊尖的滋味。

  是甜的,香的,只能在静置中浅浅品味。生怕任何一点粗暴,都会惊扰那安睡中的魂灵。

  灵台都在颤抖,抻在她身侧的手臂微微晃动,手背绽出青筋。

  这不够,根本不够……心像被撕开了一个洞口,怎么也喂不饱。

  口中微一用力,牙齿摩挲着濡湿,咬弄得更紧了。

  “唔……”她皱眉,腿在被子里蹬了一下。

  疼!

  梦里面,嘴里吞进了一只蜜蜂,那只讨厌的小家伙竟撅着屁股,在她舌头上狠狠蛰了一下

  。

  微微摆头,身子在抽动中惊醒。

  冬宁迷迷瞪瞪睁眼,眼前一片漆黑,拔步床内的世界,天旋地转。

  知觉渐渐清醒,她恍若听到一阵遥远的关门声,舌尖残存着刺痛,几丝清冽的沉香歇在鼻息间。

  困,实在太困,眼皮沉沉眨了眨,头一歪,半张小脸儿陷入锦枕中,又继续酣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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