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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辅大人的养花守则》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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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诱拐少女“我问你,颜冬宁在哪里?!……
“咚咚咚”!
房门被拍得震天动地。
芳嬷嬷直觉是和冬宁的事儿有关,扑到门边拔开插销,见着来人,吓了一大跳。
灯笼飘摇的夜色中,男人清癯的身形立成一道孤影,面色青白,脸上分明没有任何表情,可每一块挣扎的肌肉似都要在下一瞬,分崩离析。
“大人……”
一时吓住了,她发不出声,竟有一刹那,以为是什么索命的亡魂来了。
章凌之跨步进来,她不由退开几步。
走入室内通明的灯火中,他眼底的猩红醒目可见,隐着癫狂,似有血浆就要从那双眼球中爆裂而出。
“嬷嬷……”他开口,嗓子似被火烧油烹般,“我问你,雪儿在京都,可有什么相熟的男子?”
“男子……?”
“她连女孩儿都交不到朋友,怎么会认识什么男……”瞳孔忽而一缩,她惊叫出声:“啊!若论有点交情的,倒是有一个。”
“哈!这把又是我赢了。”
裴延得意地惊呼出声,眉一扬,将自己手中的最后一颗棋子移掉。
清润莹釉的白玉棋盘上,裴延方的棋子从棋盘上全部撤出,冬宁的还有五颗,傻愣愣地支在棋盘上。
“我不玩儿了!”她将棋子一推,不高兴地往上一趴,将整块白玉棋盘占了大半,盘得尖尖的双环髻直冲着裴延,跟它的主人一样倔。
他头一低,去探小姑娘气鼓鼓的脸儿,笑了,扇子往她头上一敲,“怎么?这才输了两局,就不乐意了?”
裴延本想在她面前露一手,好显示显示自己,没成想,小姑娘脾气横着呢,就不高兴输。
她继续把脸儿别过去,头顶朝着他说话:“嗯,不好玩儿,不想玩儿了,你都不让着我。”
裴延失笑,“这双陆棋要是让起来,那还有什么趣味?”
“那输了更没趣儿。”她说着,嘴巴又撅得更高了。
她明明是在使小性儿,一点“寄人篱下”的自觉都没有,还敢跟他耍脾气,可裴延却是笑得更乐呵了,将那棋子重新收拾起来,嘴里连声哄着:“好好好,那这次重新来,我一定让着你。”
冬宁一听,终于高兴了,立起身子,抿着一颗小酒窝冲他笑,“嗯,好!再来再来。”
手麻溜地就去收拾自己这边的棋子。
叮叮咚,棋子在白玉盘上撞出清脆的响动,如此悦耳。
在裴延“输了”两局后,冬宁终于笑逐颜开,乐得那双眼尾微翘的猫儿眼弯弯的,像是被撸顺了毛的小猫咪。
“继续继续!”她乐颠颠地,就要开始下一局。
裴延无奈,拼命挽尊,“我那都是故意输给你的。”
“我知道呀。”她满不在乎地回答。
“那你还乐成这样?”
“反正我就是赢了呀!你输给我那也是你乐意,总之就是算我赢。”她理直气壮,小脑袋开心地摆两下,实在娇俏可爱。
裴延忍俊不禁,撑着下巴,看她笑嘻嘻地摆棋。
嗯,确实让人心甘情愿地,就是想要输给她。
接下来几局,冬宁终于正儿八经地跟这位“小师傅”请教起来。
没想到,她悟性极强,学起来上道快,一下午的功夫,便与初始水平不可同日而语。
“你学的倒挺快,之前从来都没玩儿过吗?”
“没有啊。”她摇摇头,手捧住脸撑在桌上,嘴里嘟嘟囔囔地:“小叔叔在家里从来不玩儿这些的,他说这些东西都是玩物丧志,所以也不准我玩儿。”
更何况,还是双陆棋这种朝廷明令禁止的赌博游戏。
“那多无聊?”裴延扯扯嘴角。
裴延其人,游戏人间惯了,平生志不在读书入仕,向来专注于风花雪夜、诗酒琴棋,反正裴家累世积攒下的富贵,足够他做个闲散公子了。他实在想象不出,这样无趣的日子怎么挨得下去?
“是呀,他这个人就是无趣得很,每天晚上一用完膳就钻到书房里,然后写公文、看书;看书、写公文……完了还要压着我读书。”说着,气愤地挺直了腰,“我小时候读书一不认真了,他还打我手板心呢!”
说起那件事,她便委屈,控诉起了他的专制严厉。
“章凌之……他还教你读书?!”
裴延万分诧异,他以为,章越就是把小姑娘当个金丝雀养呢,没成想,竟还会压着她读书!
“是呀,我的功课都是小叔叔一手教起来的。”
“不过……那都是以前了……”想起这个,她便失落。
后来是请了夫子来教,甚至后来……他连夫子都不让来了,他要撵她走呢。
所以不用他撵,她自己就走了,哼!
裴延摇摇头,同情不已,“太惨了。”
还好自己不是章凌之的儿子或侄儿,他这个人,克己严苛惯了,便也要把这一套,推到所有人身上。
“是呀,可惨可惨了呢。”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想起以前被他压着读书的那些日子,真是枯燥得很,来裴家小院这几日,竟是前所未有的舒心。每日想睡到哪个时辰便睡到哪个时辰,睡醒了就躺在院子里那株银杏树下,歪进竹椅里,优哉游哉地看起话本子来。看困了就把书往脸上一盖,彻底沉沉睡去。
不会有人过来盯她功课,或是又板着脸呵斥她读书不认真了。
裴延每日都会过来,陪小姑娘下棋解闷儿,两个人年龄相当,没说几句就要斗起嘴皮子。看小姑娘一噘嘴不高兴了,他便又适时地软了身段去哄,再看她转怒为嗔,眼角都蕴着矜娇的笑,这心里头呀,便喜滋滋的,舒畅。
他就爱故意逗她呢。
“嗯,这柿儿膏味道真不错!”
舀起一勺浓稠的柿膏,她送到嘴里,香得不由摇首摆尾,眼睛眯起。
而今秋柿正红,去皮、晒至半干,再熬成膏状,佐以香料,软糯香甜,令人齿颊生津。
“螺云轩的柿儿膏,最是一流。”
裴延把玩着扇子,自己不吃,却是含笑看向冬宁。
她吃得很专注,哪怕有很多话想说,可出于常年的教养,她向来不会在口中还含着食物时开口。于是吃得着急,一下左脸颊鼓鼓、一下右脸颊鼓鼓,细细地嚼啊嚼,然后吞咽下去,猫儿眼一眯,脸上露出享受的神情。
“裴延哥哥,你这么知道这么多好吃的?”
“吃得多了,自然就会。”他漫不经心地回答。
每日过来,裴延总会顺手拎一盒当日的新鲜糕点。他嘴刁,惯是个会享受的,打小儿就走街串巷地寻鲜,对于京城里那些出名的食坊如数家珍:哪一家的酥油泡螺最脆、哪一家的群仙羹最浓、哪一家的紫苏鱼最鲜……
可圣贤的书他却是读不进去多少,也最是瞧不上,只觉迂腐古板,反而糊了人一颗玲珑奇巧的心。
“唔……”她又咽下一口柿儿膏,眼睛亮晶晶地,“裴延哥哥,要是我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哦?怎么说?”裴延眉一挑,偏头笑问。
“这样子的话,就有人可以带我吃好吃的,还能带我玩儿。”
哎,她就可惜,没能早点知道京城这么些好东西。
以前在家时,就总被父母拘着,不准到处乱跑,也没有什么小朋友愿意和她玩儿。胡照心倒是爱带着她,可两个人天天四处捣蛋,确实没有培养出什么美食的品味。
至于日后去了章府……那就更不用说了。章凌之那个老古板,他自己都不知道京城里头有什么新鲜事物,也不允许她“耽溺玩乐”,每天最乐此不疲的事,就是盯她读书读书……
哼,好无趣的老男人,他有什么好的?自己才不要瞎了眼喜欢他呢!
越想,冬宁越觉出解气,又狠狠剜一大口柿儿膏,气鼓鼓地咀嚼着。
“怎么了?”裴延瞧她这独自生气的样儿,不由好笑,“是吃柿儿膏,又不是吃人。”
她不回话,嗷呜嗷呜,两三口将那瓷盅里的柿儿膏吃完,似是还意犹未尽,又将瓷盅怼到脸边儿,专注地去刮盅壁上还粘黏着的余膏。勺子在瓷盅内刮出轻响,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模样认真极了。
裴延实在掌不住,扑哧轻笑出了声。
冬宁听着动静,暗暗嗔他一眼,嫣红的小嘴气鼓道:“笑什么?不许笑。”
“笑你可爱呀。”他眉眼一弯,狭长的眼尾处勾出一抹挑逗,却又转瞬即逝,只剩一泓清澈的眼波,将所有心事都迫不及待吐露。
冬宁眨眨眼,总觉哪里别扭,躲开他的眼神,垂头去舔勺子上最后一点粘连下来的柿膏。低眉间,是不自觉的赧然,比平常嘴上不饶人的她,更多出几分闲雅。银杏叶斑驳的树影下,阳光平铺在她脸上,眉如远山,眼似碧波,美得似真似幻。
自己……可爱嘛?
“那他也不喜欢我啊……”她小小声嘟囔。
在他眼里,总是觉得自己太任性,还是个小孩子。或许,他就是喜欢那种善解人意、知书达理的吧,这些,确实都跟自己不挨边。
“什么?”裴延没听清。
她摇摇头,又强挤出一丝笑。
“等过了这阵风头,我再带你出去,京城里还有好多好地方,保管多的是你没见过、没尝过的。”
她“嗯”一声,点点头,可一想起还不知道要在这儿窝上多久,笑容又淡了下去。
她知道,章凌之现在正在满城找她,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想让他找到。
如此这般,似乎让她觉得很解气。她就是要跟他做对,仿佛这样心里才能舒爽。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有很担心自己吗?会不会气得跳脚?还是其实淡定如常?
她也闹不清自己心里怎么想的,想让他担心,可一想到他着急的样子,心里又有点难过。
说好的不要去喜欢他了,可心里又无时不挂念着他……颜冬宁,你真的好没有出息哦!
兀自想着,心中又愁肠百结,连那舌尖柿儿膏的甜味,都化成了苦涩。
看她如此伤神模样,裴延猜想,她定是又想起那被章凌之“蹂躏”的、不堪回首的往事了。
她总是这样,前一瞬还高高兴兴、有说有笑的,明明瞧着什么都好,可一转眼,不知被触到了哪根神经,忽然就开始独自黯然神伤起来。哪怕你就在她跟前儿,她也当没看到,自己个儿就神游去了。
哎,这么个纯澈如玉人儿一般的小姑娘,就这么被章凌之毁了。
没关系,好在现在遇到了他,他发誓要对她好。反正自己也不在乎,她是不是什么所谓的“完璧之身”了。
“妹妹,你放心,日后有我在,定不能叫那章凌之欺负了你。”
“你既然
已经逃脱了他的魔抓,我裴延便绝不能再让你回去。”
裴延刚回了府,管家仲天启便迎过来,“小公子,老爷找你说话呢,已经在书房候你多时了。”
裴延心中奇怪着,人便敲响了书房的门。
“父亲。”他端立裴一元身后,恭谨地行个礼。
裴一元背身站在博古架前,擦拭着手中的红玉麒麟,声音听不出情绪:“今儿晚上没见你在家用膳,又跑出去跟哪个狐朋厮混了?”
裴延被说得噎住,悄悄努了努嘴,不服道:“父亲言重了,我只是好交结些文人义士,不能因他们不好在官场钻营,就成了您眼中的‘不务正业’之人吧?”
“哼!”他气得胡子一吹,玉麒麟往架子上重重一放,瞪眼转过身来,“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成就一番抱负。成天在外头吟弄风月、还去散财给那些什么所谓的‘江湖义士’,美其名曰‘名仕之风’,这简直荒唐!”
“我们裴家的后人要个个都像你这么胡来,早就倒了架子去了!”
裴延扯扯嘴角。他就知道,每次跟父亲对谈,说不上几句话,两个人就要吵起来。
“族中之人入仕者,不在少数,况哥哥在国子监学勤绩优,未来定能为我裴家延续门楣。儿天生愚顽,未来就算入朝为官,恐也只有得罪人的份儿。”
“你……!”裴一元被他堵得气结,“你以为你不入朝为官,就没有替我得罪人了吗?!裴延,你现在可真是出息了!”
“儿不知父亲何意。”裴延也委屈了起来,“儿只想远离官场污浊,不问世事,又何来替您得罪人一说?”
裴一元瞧他那倔强又憨钝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气极之时,竟是唯有一声冷笑:“我问你,住进了东华坊宅子里的那个姑娘,她是谁?”
裴延身形一顿,诺诺道:“父亲都知道了……”
“我倒是想不知道!你当宅子里那些家丁都是死的吗?!他们没有嘴吗?!”
裴延气得直咬牙。
自己千叮万嘱要帮忙把这个事情瞒住咯,没成想宅子里那些家仆,还是只认父亲是主子,一点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儿。
气归气,可嘴上却是不能认输,“我只是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姑娘,见她可怜,便想着举手之劳,帮帮她罢了。日行一善,这又如何?”
裴延以前确实没少干这种事儿,那些稍微有点“才气”的落魄文人,或者貌似有点“武艺”的侠客义士,只要故事讲得情真意切,牵动了他的软心肠,裴延便会大手一挥,出钱资助他们。
为此,确实为裴小公子在京中赢得了一些“魏晋风骨”的名声。
“无家可归?日行一善?”裴一元的笑意越发凉了,渗出几丝寒意,“裴延,那个姑娘到底是无家可归,还是离家出走?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头又垂得更低了,心道完了,父亲果然还是知晓了她的身份。
“那个姑娘,是不是就章凌之这几日在城里疯找的那个?!”
裴延唯有回以沉默。
裴一元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可下一瞬实在没镇定住,直接破了功,“你知不知道那个姑娘是谁?你就敢招惹!”手在博古架上重重一拍,旁边的汝窑天青梅花瓶差点没砸下来。
“我知道,章凌之收养的小孤女嘛。”
“你放屁!”裴阁老没绷住,霎时口出訾语,“裴延,你脑子呢?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那个女的……她……她……”被气结巴了,他口中直打结。
自己前几日还笑话他章凌之,为个无足轻重的小姑娘拂逆了圣心,可没成想,风水轮流转,现在竟是祸害到了他这个傻儿子头上。
“她可是颜荣的女儿!你也敢去沾边!”
“颜荣是谁?他怎么了吗就?”裴延皱眉,不甚在意地道。
裴一元差点没白眼一翻,倒头厥过去。
这个混小子,对于朝堂之事根本是没有一点嗅觉。
“孽子啊……孽子……”他捂着胸口直捶。
和罪臣之女勾勾连连,尚为远虑,眼跟前儿,还有近忧。
“章凌之这几日在城里大肆寻人,姑娘的画像贴得到处都是,你难道没看到吗?你天天四下里晃悠,你没长眼吗?!”
“我知道啊。”他坦坦荡荡。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
“那又怎么了?爹,你难道还能怕他不成?”
裴一元眼睛一鼓,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
他怕章凌之?
他裴一元会怕章凌之?笑话!
“我怕他/妈的头!”反手抄起博古架上的毛笔,朝儿子一把丢过去。
数支笔丁玲桄榔地砸来,丢得裴延满头满脸,一时狼狈极了,呆愣在那里不敢作声。
裴一元胡子直抖,指着他,一下竟开不了口。
回过味来,直觉到自己有点失态,只好强迫自己冷静,喘着粗气解释:“我……我那不是怕他……是……面对强大的对手,要有敬畏之心,他对我亦是如此作想。”
“别看我们俩朝堂上不对付,但也不可轻易撕破脸皮,闹大了无法收场,大家谁都脸上不好看。”
裴延对父亲如此虚伪矫饰之言甚是不忿,心中暗自一阵唾弃。
“那个章凌之,表面上看着正人君子,实则阴险狡诈得很,就怕他到时候给你扣个诱拐少女的帽子,我看你如何辩解!”
“我……已经不指望你多有出息了,不指望你给我们裴家挣点什么脸面了……可你成天……就知道跟人嬉笑玩乐、熬鹰斗狗,还自诩什么风骨?什么名流?我看那就是不入流!”
裴一元骂到兴起,几乎没跳起来。
裴延只是垂着头,隐而不发。
“你呀你……你要是有他章凌之一半的本事,你老子我都要叩谢祖宗了!”他拳头往博古架上一捶,那汝窑天青梅花瓶又晃了晃,将将稳住。
“你没事招惹他的人干吗?啊?是嫌我俩这梁子结得还不够大吗?!”
裴延终于忍不住,奋起争辩:“那小姑娘就是被他逼迫的,所以才自己个儿逃出来了,她又举目无亲的……”
“那干我屁事!”裴一元狂吼出声,什么优雅、体面、礼教,全都抛诸脑后了。
“我只关心,你不要给我们裴家惹事!”
裴延撇撇嘴,心中对父亲的不满和鄙夷又加深了几分。
在官场混久了的人就是这样,染了一身污泥浊臭,干什么都只有利弊的权衡,而全然没了一颗赤诚善心。
以前他就好出钱扶助那些怀才不遇的文人义士们,父亲就也总是很瞧不上,认为他这是在花钱买冤枉。他们这些世俗之人,真是浑浊不堪。
裴一元冷静下来了点,呼呼缓几口气,“去,你赶紧地,给我把那个烫手山芋丢回他章凌之手里。”
“父亲,恕儿不能从命。”他义正言辞,一身凛然正气。
“你……!逆子!”裴一元举起那只红玉麒麟,就要朝他砸过去。
“老爷。”门外管家敲响了门。
“这没你事儿,甭劝!”
以为他又是来打岔给裴延解围了,想也没想就呵退他。
“老爷,章凌之章阁老来了。”
裴一元举着红玉麒麟,和儿子诧异地互相瞪眼。
半个时辰前。
夜色下的章府,似一尊疲倦的巨兽,沉重地喘息着,隐忍,又压抑。
门打开,沉沉的木扇转动,发出寂静暗夜下挣扎的低吼。
章凌之急匆匆迈过门槛,披风在身后甩动,大步流星下了台阶,目露凶光,恨不能立刻杀到裴府。
“吁!”
刚要登上马车,街上一人策马而来,勒紧缰绳停在他面前。
章凌之侧目,看清了来人,竟是何忠。
他骑得满头大汗,几乎跌下了马,噗通跪在他身前。
“主子!出事了!”
“雪儿怎么了吗?!”他脸色惨白,马车前昏暗的灯笼照得他浑浑噩噩,恍若堕入地狱的幽冥。
“不是……是西院……”
章凌之彻底松口气,腿脚一软,差点就要跌坐在马车上。何晏见状,连忙上前扶一把。
天呐天呐!还好还好……
他喘着粗气,如临大赦,靠住何晏站稳。
自己真是急糊涂了,何忠一直负责西院嫂嫂那头的事儿,他怎会有雪儿的消息?真是关心则乱。他现在心是乱的,脑子也是乱的,一听到有人过来禀报,就想到是雪儿出了事儿。
这几日,从来没有过的慌张和紊乱,一点点占据着他。自己就像个无用的糊涂虫,判断失策、头脑失智、暴躁易怒。上苍啊,他只想快点见到她,只要看能看到她完完整整地站在自己面前,就好了。
“到底什么事儿慌慌张张的?有什么回头再说。”何晏见自己弟弟这么不长眼,便说了他两句。平白地就来烦扰主子,这种时候一惊一乍,也不怕把主子吓出个好歹来。
何晏托着章凌之,就要上了马车,何忠忽而哀嚎一声,扯住他的脚腕子,“主子!耽误不得啊!”
章凌之怒上心头,将何忠一脚踹开,“给我滚开!”
“除非是死了人的事儿,否则别他/妈来烦我!”
何晏一时诧异。主子向来注意言行,德容言功,从来都叫人挑不出一点儿错处。而今真是像换了个人。
何忠一个轱辘,爬到他脚边,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厉声哭嚎:“主子……!夫人她……她上吊了!!!”
手上的拥着的大腿忽而僵直了,一动都动弹不得。
何忠泪流满面,仰起头,只看到章凌之一双可怖的眼睛,死死钳住他,像没有气儿的幽魂,缓缓吐着字,“你说什么……”
“夫人!夫人刚刚被紫苏发现在屋里上吊了!她拿了根腰带,就把自己吊在了房梁上……”他啜泣着,断断续续说:“还好……还好叫发现的及时,人是已经救下来了,气儿没断,就是面皮儿都发了紫,人到现在还说不出话呢……”
章凌之仰起头,合眼深吸两口气,空气饱吸到肺部,胀出撕裂的痛。
他不知自己是死是活。
何忠还爬伏在脚下哀泣,一旁的何晏沉默不语。
“你起来。”
他声音忽而恢复了沉静,又冰又凉,似是要将人一颗心都沁冷。
何忠直起腰,揩拭几下眼泪,“主子,现在怎么办……”
西院的人是他在看着,而今出了这么大一件事,他罪责难逃。这事儿,都不用等到邻居来传,就章嘉义那个嘴巴,能把这桩丑闻闹得比天还大。
章凌之深深蹙眉,太阳穴在耳边突突猛跳,“砰砰”的声音如有擂鼓,爆冲着他的心脏。
烦,烦不胜烦。
“立刻给嫂嫂叫个大夫,我得空了立马来看她。”
说完,衣袍一甩,径直蹿进了车里。
何忠跪在青石砖上,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不由怔愣出神。
“赶紧起来吧。”
何晏将自己还在发呆的弟弟搀起来。
“你先权且放宽心,主子而今被雪儿姑娘的事儿绊住,没工夫追究你。”
他望向马车消失的巷口,叹口气。
恐怕,就算夫人今晚真的因此仙去了,主子也是要先去了这趟裴府不可。
长廊里,回荡着踢踏的脚步声。
婢女打着灯笼在前引路,没过多久,又被裴一元焦躁的步伐大步越过,只好快走几步上前,替他殷勤照路。
“哎呀,章大人,星夜到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呀。”
踏入会客厅,他连忙堆上笑脸儿,作揖上前。
章凌之从太师椅中起身,冷脸相对,上来就开门见山:“裴延人呢?”
虚假的笑意僵在脸上,裴一元也彻底绷不住了。
没想到他一上来就如此不客气。虽说二人在朝堂里平起平坐,可论资历和年纪,自己做他爹都够了。不看僧面看佛面,饶是看在自己是他长辈的面上,也合该拿出晚辈之姿,以礼相待吧?
不过他也知道,这件事确实是自家儿子理亏在先。
但装还是要装的。
“不知贤弟找延儿,所为何事?”他故意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好尽量把自己摘开。若是叫章凌之晓得自己也知情,这事儿更加没完。
章凌之勾出个冷笑,“他拐带了我家姑娘,裴阁老以为,我应不应该找他问个清楚?”
“哎呦!你这话可就太严重了!”
裴一元这下是真吓住了,明明是那小姑娘自己离家出走,延儿是出于好心收留,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了拐带?就章凌之这阴险狡诈的心思,还不得把他家延儿冤枉死?
“这没有的事儿!你可不要平白污蔑人!”
“有没有,把裴延叫出来一问便知。”
不多时,裴延终于被请了来。
他丝毫不见心虚,昂首挺胸地阔步迎来。目光也不避讳,直挺挺对上章凌之吃人的眼神,坦荡傲然。
章凌之扫一眼这少年儿郎,果真年轻俊秀,只是端的一副富贵懒相,一看就难成大事。
但偏偏就这幅皮囊,最能哄骗小姑娘。
他撑住扶手,手背上的青筋隐隐突跳,怒血翻涌。一个借力起身,拳头在袖子里紧了紧,克制住最后的崩溃,声音低沉得似是黑云压城:
“我问你,颜冬宁在哪里?”
月上中天,铜壶滴漏升到亥时。
夜,已经彻底漆黑。
冬宁将自己洗漱干净,穿着素白中衣,钻到被窝里头,迫不及待就从枕头下抽出话本子,顺着昨夜停下的地方津津有味看起来。
柔软的锦被盖在身上,并不厚重,如云朵一般拥着她,很是保暖。两只小脚夹住汤婆子,暖暖的热气烘着她极易冰凉的小脚,不一会儿,被窝里就彻底温暖起来。
啊……真舒服……
她惬意地歪了歪头,翻过去下一页,看得聚精会神。
没想到,离家出走的日子能这么舒爽哩,嘻嘻。
裴延这个人倒也心细,没等冬宁主动开口问,便嘱咐这打理宅子的下人们,务必要仔细这位小客人,不得怠慢。
冬宁被伺候得舒舒服服地,竟是越发心安理得起来。
只不过这次确实欠下他一个大人情,回头可得好好报答报答呢。
“蹬蹬蹬”,门忽然敲响了。
“谁?”冬宁霎时紧绷起来。
“姑娘,屋里的蜡烛怕不够用,过来给你续上呢。”是这几日都在照料她的婢女。
她瞄了眼床头的烛火,还剩小半截儿,若是今夜不看话本子,倒是够用。
可是……摸了摸手中的书页,还真是心痒痒呢。
若是续上蜡烛,自己想看到何时便看到何时,反正明日也没有人催自己读书,倒头睡到正午都成呢。
咬咬牙,她捏住被角,小心地掀开一个口子爬出,生怕放跑了那点暖气。
扯下衣架上的外衫,一边胡乱系着扣子,打着哆嗦去开门。
呼~~这秋夜还真是凉了起来呢。
她取下门栓,拉开门,“谢谢姐姐……”
看到门外的来人,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溶溶夜色里,拓印出男人模糊的轮廓,瘦削的身子单薄飘忽,似被人从纸上粗暴剪下的纸片。一双锐利的眼睛直射而来,嵌在铁青的脸上,狠狠钉死她身上每一处轮廓。
倒抽一口凉气,惊叫声堵在喉咙里,手慌乱地就要把门拍回去。
“砰”!
门扇被他一掌拍住,甩在门框上,她被震得往后一仰,整间屋子霎时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