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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秘会外男跟一个年轻男子走了。


第38章 秘会外男跟一个年轻男子走了。

  何晏拿着章凌之亲书的密札,上面加盖有他的私印,策马去寻兵马司指挥使。

  何晏一走,府里的家丁更是没剩几个了。

  门房过来,给在鹤鸣堂静坐的主子掌上一盏灯。厨房唤人来问,要不要传膳,章凌之只是摆摆手,一口也吃不下,手撑着额头,拧眉闭目。

  “大人!大人!”

  芳嬷嬷的哭喊声冲进来,她寻着鹤鸣堂那盏微弱的烛火,朝身影颓靡的男人飞奔过去。

  章凌之惊得坐起,光是听着芳嬷嬷的声音,心中便已知不妙。

  她一路狂奔至他面前,“咚”地一声,膝盖在地上嗑出闷响。

  “大人……我求求你……求求你了……一定要帮我找到宁姐儿呀……”

  芳嬷嬷身后,一排畏首畏尾的仆从们跟随而来,袖着手、垂着头,在廊下站成一排,随时等着挨主子的骂。

  章凌之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嬷嬷先起来,我已经派人去寻了,莫急。”

  “大人……我错了……都是我没有教好她……我真的……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她止不住地哭诉,说不下去时,深深抽两口气,方才艰难吐出: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离开过家里人……就怕她那个身子骨……在外头乱跑,昏在了哪里都没有人救治……我……我真的……我干脆跟她一起死了算了……”

  她趴在地上,手不停拍打着地砖,呼天抢地,泪流不止。

  “嬷嬷别急……”章凌之一开口,嗓子烧哑得自己都吓一跳,“倒不至于危急性命……她……她不是还有那个木牌吗?万一的万一,真有个什么不适,也会有人送来府上的。”

  那个小木牌上,刻着章府地址,有芳嬷嬷、还有他的名字。她平日出门都会挂在腰间,以防万一。

  他这么说着,似是在安慰芳嬷嬷,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芳嬷嬷一听,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从袖子里缓缓掏出个木牌子,颤颤巍巍地举到章凌之面前,“她……她连这个都放在了屋子里……她没有带在身上……大人……我……我真的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她怎么可以这么任性……她这是要把我的心剜出来啊……大人……”

  芳嬷嬷还在哭嚎,章凌之脑子彻底空白,扶住太师椅跌了进去。

  任性太过……简直地任性太过!

  “哐”地一声,案几上的杯盏被掼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热水泼了一地。

  门口的家丁们霎时跪成一排,个个噤若寒蝉。

  鹤鸣堂内,针落可闻。只剩芳嬷嬷低低的啜泣声。

  半晌,他疲倦地开口:“嬷嬷,雪儿在京中,可有什么好友?”

  一番混乱后,他终于重新捋清了思路。

  雪儿离家出走,无非就是跟他怄气。她自己也知道保护自己,必不敢在外头乱走。或是就在家附近,不敢走太远;或是临时躲在哪个客栈里头;也可能去寻朋友的帮助。

  芳嬷嬷止住了点哭,揩两下眼泪,凄切道:“宁姐儿过去住在

  铜锣巷时,有一个手帕交,姑娘名叫‘胡照心’,是户部员外郎胡泽远家的二女儿,过去两个人就老爱玩儿在一起。”

  胡泽远?

  呵,这可真是巧了。胡泽远正是裴一元的老部下,自己这下,可不就是撞他刀口上了吗?

  没有过多犹疑,他起身,“嬷嬷,随我去一趟胡府吧。”

  “哦……好……好……”芳嬷嬷赶紧抹着眼泪起身,一溜烟地跟在章凌之后面。

  胡府。

  胡照心不知自己犯了什么事儿,被父亲像个小鸡仔似的拎出来。

  “快跟我出来!”

  胡泽远揪着她的衣领,将她使劲儿往大堂方向拽,这架势,丝毫没有把她当个闺阁女子看待,完全就是拿出了对待小子的那套。

  也是,胡照心顽劣惯了,很多时候,简直比那隔壁人家的小子还混!

  “你干什么?!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她大吼着,甩着胳膊试图挣脱父亲大掌的桎梏。

  “是不是黎清明那小子又来告我状了?我告诉你,这事儿不赖我!是他先欺负的人,我才会把那个炮仗丢他家粪坑里的!”

  她大声嚷嚷,听得胡父眼睛都直了,“你说什么?!”

  好家伙,他还不知道,这丫头又出去闯了趟祸呢!一天天的,真是没个消停的时候,自己迟早要被她气死!

  手掌举起来,就要去揍她,想起来还在前厅等候的贵客,他忍住了,缩回手,指着她的鼻子骂:“你给我等着!黎清明的事儿,我回头再跟你算账!先给我出去!”

  “到底什么事?!你放开我!放开我!”

  “我自己有脚!我会走!”

  胡照心就这么一路叫、一路吼,人影儿还没到会客厅,就已经叫厅堂里的人纷纷听着了她唧哇大叫的声音。

  胡母满脸抱歉地看向客人。

  这丫头,还是这么顽劣不堪,咋咋呼呼的。

  胡照心一个趔趄,几乎是一头栽进了会客厅。

  “抱歉,章大人,这位就是小女照心,有什么话,您尽管问。”胡泽远恭敬地作个揖。

  胡照心这才站直了身,晶亮的目光毫无顾忌地打量着坐在上首的男人。他半靠太师椅,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冷峻的眼神沉沉压过来。面目英俊,气势端弘,往那儿一坐,分明什么也没有说,可看周围人的态度,就是叫人觉出了众星拱月之姿。

  嚯!好俊的叔叔呀,只是他看自己的眼神,确乎不太友好。

  再扫一扫他旁边的人,咦?!这不是芳嬷嬷吗?

  机灵的胡照心眼珠子一转,立马便猜出来:“我知道你,你就是收留冬宁的那个叔叔吧?”

  “照心!怎么跟章阁老说话的?!”胡母见她这唐突样儿,立马竖起眉毛呵止。

  “啊???阁老?他?!”

  阁老看起来有这么年轻吗?阁老阁老,这个称谓就带个“老”字,她还以为,内阁都是一群胡子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们,结果竟然混进了个这么丰神俊朗的叔叔?

  哎,怪不得给冬宁给迷得五迷三道的呢,现在她可算是明白了。要是有这么个好看的叔叔从小对自己好,她保管也喜欢上,不比胡泽远那个糟老头子管教自己强多了?嘁!

  “胡照心!你给我好好说话!”胡泽远差点没被她气得厥过去,忍住了想要一脚踹她屁股上的冲动,咬牙警告:“平时怎么教你的?都忘了吗?”

  “我……”

  “胡大人,无碍。”章凌之出声,制止了他们的争辩。时间不等人,他没有心思跟她掰扯,直接开门见山:“我问你,雪儿今日下午可有过来找过你?”

  “找我?没有啊!”她瞪起一双大眼睛,似乎真是惊讶得很,“冬宁她怎么了吗?”她反应很快,霎时便猜想到了什么,那脸上迅速转换的担忧,竟真一点做不得假,“是不是冬宁不见了?!她离家出走了?!”

  她惊叫,嗓门控制不住地大了起来。

  章凌之不作声,渊深的眼睛默默凝视小姑娘的双瞳,须臾,他心又重重一坠,凉了大半截。

  小姑娘没有说谎,她反应很真切,是真的不知道冬宁的去向。

  那个丫头,这次真是铁了心了,她怕是估计到自己会第一时间寻到胡照心处,这才连最好的朋友都瞒着。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凌厉的气势被削了大半,他挺住即将坍塌的肩膀,忍不住低沉了头,嗓子里艰涩地卷出一声“嗯”。

  “她自今日下午离家,已经失踪整整三个时辰了。”

  “什么?!”胡照心霎时眉毛一横,手把宽袖撸上去,一副要上去跟他干架的架势,“是不是你欺负她了!”

  “啪”!胡泽远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她后脑勺上。

  “简直无礼!快跟章阁老道歉!”

  再这样折腾下去,就怕这个小丫头片子给自己把人得罪完了。虽说章凌之并非自己直隶上司,可到底是内阁的人,说不定哪日就成了未来首辅,哪是自己一个小官开罪得起的?

  “爹!”她捂住后脑勺,狠狠瞪回去,嘴巴却没有示弱的意思。

  在她眼里,才没有什么上下尊卑、官场位份,她只知道,章凌之欺负了冬宁,她就是要替她打抱不平!

  章凌之却是被她说得失了神,倒没有觉得冒犯,反是苦笑一声。

  也许吧,在雪儿小朋友眼里,自己可能就是“欺负”她了。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继续发问:“那你知道,雪儿除了你,还有什么其他的朋友吗?”

  她老实地摇摇头,“我知道的没有了。冬宁打小身子就不好,被家里人盯得紧。”说着,瞟一眼芳嬷嬷。

  “从小,大家都不怎么敢跟她玩儿,就怕有一点磕着碰着,颜家人都会嗷嗷叫。”

  “咳咳。”芳嬷嬷清了清嗓子。

  “也就是我敢带她玩儿了,就这样,有一次还差点出了事儿。”说着,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竟是也低落了起来,“那次是我带上她的,在雪地里打雪仗,结果黎清明那个臭小子!他可能是对冬宁有点意思吧,烦人得很,总是追着她丢雪球。大家玩着玩着,冬宁忽然就晕倒了。”

  还好是砸在了雪地里,人没磕着碰着,却是给小伙伴们吓个不轻。

  “从那以后,铜锣巷里的大人们都不许小孩儿和冬宁玩儿了。就连我爹娘都是。”说着,又仰头瞪了眼父亲,“他们说,叫我不要理她,万一哪天她出事了,怕她父母要赖到我们头上来哩!”

  胡父胡母被她说得臊红了脸,章凌之眼神从夫妻二人脸上淡扫一遍,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叫二人更不自在起来。

  他看着那个血气充盈的姑娘,脸上亲切起来,竟是也不觉得她捣蛋了,“那你还敢跟她玩儿?”

  “因为我喜欢她啊!”她昂着头,似是很骄傲于自己交朋友的眼光。“冬宁那么可爱,又特别想跟大家伙玩儿,做人就得讲义气不是?”说完,还把胸脯拍得咚咚作响。

  章凌之扯出一个笑,忽地起身,解下腰间的佩着的玉环,顺手递到她面前,“拿着这个,日后常来章府寻雪儿玩,门房会放你进去的。”

  芳嬷嬷惊异不已,捕捉到了他话中的深意。

  去章府寻冬宁?莫非这次将冬宁找回来,章大人不赶她们走了?

  “啊……?”

  胡照心为难,扭头看了眼父亲,征询他的意思。

  “阁老,小女顽劣,这怎么受得起……”

  “拿着。”他清淡出声,却是不可抗拒的威严。

  “快!谢谢章阁老!”

  胡泽远喜笑颜开,他知道,章凌之这是赏识自家姑娘,没想到这个到处捅篓子的野丫头,竟也有误打误撞的一天。

  “谢谢章叔叔

  !”她清脆地道谢,大方接过。

  章凌之被她这一句“章叔叔”喊得愣神。

  又想起冬宁第一次来到府上,怯怯喊他“叔叔”的模样。

  不知为何,心揪成了一团,又酸又涩。

  耽搁不起了,既然胡照心这里找不出线索,料想兵马司那边应该有了动静,他得赶紧亲自去一趟。

  “章叔叔!”

  一只脚刚跨过门槛,身后就传来少女响亮的呼唤。

  他定住回头,却见胡照心在父母欲言又止的注视下,扑哧着跑过来。

  “章叔叔,我不放心,也想一起去找冬宁。”小姑娘眼中满是认真。

  章凌之溢出欣慰的笑,耐心道:“不必了,兵马司马上就会出动,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安心等消息吧。要是冬宁找到了,我会派人立马告知你的。”

  她抿了抿嘴,暗自叹气。

  “那……冬宁到底为什么离家出走呀?”

  章凌之不知从何答起,只好牵出一丝苦笑,“因为她想要的事情,我做不到,所以她不高兴了。”

  胡照心福至心灵,眨巴眨巴眼,伶俐的小姑娘立马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毕竟她和冬宁之间,没有秘密。

  “章叔叔,你一定要对冬宁好点。”她像个小大人似的叮嘱:“她从小就身子不好,但她总是说,自己特别幸运,有了最爱她的父母、最关心她的嬷嬷、还有最好的朋友,当然,就是我了。”她又骄傲地拍了拍胸脯。

  听她这一席话,芳嬷嬷不自觉流下两行清泪,转过头,默默揩拭泪水。

  “她还说,自己就想趁还活着的时候,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

  裴延举起手中的泥人,放到灯火下,左瞧瞧、右看看。

  啧,这泥人,捏的是个啥?

  “妹妹,你确定,这捏的是我吗?”

  正在窗边检查窗牗的冬宁含糊应一声,没太搭理他,确定窗户没问题、能关紧后,方才坐回他对面。

  “当然了!”

  夺过他手中的泥人,她把那龇牙咧嘴的小人凑他脸边,又对照着看了看,甚是满意地点点头,“嗯……不能说是惟妙惟肖,但也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了。”

  裴延:“……”

  他指了指那泥人的脸,“这脸儿,这么尖,跟个猴儿似的,我脸是这样的吗?”

  冬宁吐了吐舌头,没办法,谁叫她以前捏得最多的就是孙大圣呢。

  裴延对着那泥人,又从鼻子到眼睛,一顿挑剔起来。

  冬宁被他说得不高兴了,噘着嘴嘟哝:“不是你叫我亲手做一样物件来表示谢意的吗?那我现在辛辛苦苦捏了三天的泥人,你又嫌这嫌那的,真是的……”

  冬宁自小机灵,脑子里天马行空,可以写出很吸引人的话本子,算是占了一个“心灵”,可这“手巧”嘛……就着实叫人不敢恭维了。她向来手笨,画画、捏泥人、乃至于下厨,都不算很在行,天赋完全没有附在这些地方。

  想起了什么,她又更小声嘀咕:“要是小叔叔……绝对不会像你这样……”

  她做的东西再难吃,他都能一口气吃个干净。

  哪怕她做得泥人再丑,他肯定也会笑着说很喜欢。

  嗯?

  要是?

  裴延捕捉到了她话中的关键词。

  “怎么?你没给章凌之捏过吗?”

  她摇摇头,心情霎时便更低落了。

  忍不住地嘴角上扬,他忽然觉出自己在她心中的特别来,胸脯都不自觉挺直了。

  “小叔叔这么好看,我怕把他捏丑了,所以就从来都没有给他捏过。”她不高兴地嘟哝。

  裴延:“……”

  笑容瞬间垮下。

  好吧,丑角竟是我自己。

  “你到底跟他闹什么脾气了?一个人跑来这客栈住?”他环顾一圈,这四四方方的小屋子,逼仄得很,又不知有多少人住过。再看看那上面的床单,虽面上整洁,可想起上头躺过那许多人,咦……哪怕洗得再干净,裴延都是一阵嫌弃。

  这地方,若不是为着小姑娘,他连自己尊贵的鞋子都不愿踏进这地面来。

  “因为他很讨厌,我烦他,不想见到他了。”冬宁失落地开口。

  “他……对你做什么了嘛?”

  裴延还记得,当初在马车上,小姑娘对他可维护了。怎么没过多久,这立马就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望着烛光里满脸落寞却又容貌明艳的小姑娘,裴延不得不往最糟糕的方向想。

  冬宁摇摇头,不说话,神色凄凉,一颗晶莹的泪珠就这么从眼角渗出。

  一副欲言又止、羞于启齿的模样。

  嘶~!章凌之这个衣冠禽兽!竟然真对小姑娘下得去手?枉她当初还对他这么信任呢!

  知道这种事对姑娘创伤很大,她定是不愿提及,自己也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心里明白便是。

  “你晚上一个人住这儿,真不害怕?”望向她楚楚可怜的眉眼,竟是有点心疼起来。

  “应该……不怕的吧……”她揩掉下巴边的一滴泪,微弱地出声。

  美人落泪,娇声软语,裴延看得是心一抽,只恨不能把她接回家中疼。

  “要不这样,裴家在京都还有三处宅子,除了租出去的两座,还有一处空着,一直都有人打理。你可以直接住进去,这样我也好放心点。”

  她只是垂首摇头,“那样也太麻烦你了。”

  裴延气笑了,“那你现在把我叫来这客栈,就不麻烦我了?”

  他知道,小姑娘这是叫自己撑场面来了,好叫客栈里的人知道,她不是孤身一人的弱女子,有朋友会来探望她哩。

  这样,她住着也能安心不少。

  冬宁这次出走,没敢去找胡照心,就是怕叫他们找到。可这偌大的京都,她独身一人在外面,没个人帮衬也着实害怕。

  想来想去,她想到了裴延。

  在这个京城里头,也只有他到能帮自己了。

  “可是……万一叫你父亲知道了呢?”

  “嗨!”他潇洒地挥开扇子,“不怕的,我和宅子里的下人们说一声,叫他们不准透漏了风声去,你就权且放心。”

  冬宁正左思右想、犹豫不定,外头楼梯忽然传来蹬蹬的脚步声,粗重又鲁莽,似乎恨不能将楼梯踩塌。

  这客栈薄薄的门扇,隔音实在太糟糕。

  紧接着,有人路过房门口,嘴里叽里咕噜,含混着串出一口脏话,听声音,约莫是一个人再搀着个醉鬼,进了她隔壁间,“哐当”一声把门拍上。

  她心一跳,害怕得不得了,可又倔得不愿低头回家。

  “那……我就跟你去吧。”

  慌张间,她就这么应下了。

  裴延眼睛一亮,玉骨扇“啪”地一合,“成!我来安排。”

  *

  文渊阁。

  杨秀卿急匆匆地寻过来,没有看到章凌之,赶紧问在一旁打点文书的小宦官。

  “章阁老呢?”

  那小宦官指了指里头的暖阁,悄声道:“章阁老今日精神不济,在里头休息呢。”

  杨秀卿也管不了他休息好没好,摆摆手叫那个小宦官退出去,调转脚尖快步进去。

  章凌之正躺在榻上养神,他并未熟睡,听到杨秀倾的动静,倦怠地撑起身子,坐在榻边按揉眉心。

  “凌之!你怎么回事?!”

  杨秀卿上来就质问。

  “恩师。”他起身行礼,高挺的身子都有点打晃,“这几日家中有事,学生不胜烦扰,今日朝会确实有点心不在焉,望恩师见谅。”

  今早朝会,裴一元又同杨秀卿因为官员任免一事争执起来,章凌之站在队列中,脑子一团浆糊,竟是没心思插话。

  冬宁离家已经整三日了,却还是音讯全无。兵马司几乎调动了半数兵力,京都的客栈都快寻了个遍,竟然连一点线索都找不出。

  他整天惶惶不可终日,夜里就没怎么睡好过觉,应对朝堂上的一瘫子事儿,着实有心无力。

  他以为,杨秀卿是因为自己的走神,特来兴师问罪了。

  “我说的是这个事儿吗?!”

  他怒喊,广袖在空中甩出猎猎风声。

  “那个颜冬宁,颜荣的女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片刻怔神,他随即便反应过来,脸上竟是淡定如常。

  “恩师都知道了?”

  既然杨秀卿知道,那意味着,朝野上下怕是已经都传开了。

  “你还真收留了颜荣的女儿?!”

  杨秀卿见章凌之上来就大方承认,立马惊掉了下巴。

  “你当初特地来问我要怎么教养的那个小姑娘,怕不就是颜荣女儿吧?!”

  见他默不作声,只是垂头听训,杨秀卿一口气堵胸口上。“天呐!凌之,你怎会糊涂至此?!”

  “那颜荣什么人?当年力挺吴王那一派的!陛下本就对此心存芥蒂,始终对那帮臣子不待见。他的女儿,你还敢挨边?怕不该躲得越远越好才是!”

  待他彻底把气撒完,章凌之方才敢开口:“道理我知,可颜荣当年对我有救命之恩,他托我照顾弱女,我无法推拒。”

  “嗨呀!”

  杨秀卿哀叹一口气,语气竟是爱怜起来,“凌之,当初我就说过,你这个人呀,善谋,果决,人也懂变通,没有叫圣贤之书给你读傻了。可就是一点,你太重义气,果然,而今为其所累!”

  可是,剑有双刃,自己不也正是看中他这点品质,才极力培养的吗?

  “即便你收养了她,把这件事捂得紧紧的也成。现在这闹得满城风雨,这又是怎么回事?”

  “凌之,这可真不像你的作风呀。”

  章凌之眼神闪了闪,心中升起股莫名的伤痛。想起小姑娘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还有她委屈炽热的告白,心中又搅成了一团乱泥,似乎连语言都无法拼凑了。

  有些事情,一旦失控,便覆水难收。绕是他章凌之手段再强硬,也按不住一个“情”字。

  瞧他这失神落魄的样子,简直像被人夺了舍般,那还有之前朝堂上与人对辩的驾轻就熟、处变不惊呢?

  哎!

  又是重重一声叹气,他担忧道:“事已至此,赶紧做补救之法,凌之,你现在有何打算?”

  “到了如此地步,即使陛下如今不知晓,怕是迟早也要知晓。与其等到他来责问,不如我主动请罪,说不定还能争得一丝圣心宽慰。”

  杨秀卿听完,直摇头。

  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

  章凌之下了值回府,芳嬷嬷就从大堂迎过来。

  “大人……”

  她眼含热泪,眼角闪着期待又惶恐的泪花。

  他默然摇头,沉重地开不了口。

  芳嬷嬷眼神一空,人彻底被抽去了力气。

  整整三日了,冬宁一点消息都没有,整座京城都快被翻了个底儿朝天,还是了无踪影。

  即便遭遇了不测,或是被人拐带去,那也该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吧?

  夜里掌灯时分。

  茯苓端了碗羊肉汤来,托盘递到连翘手里。

  “怎么个说法?主子今晚又没吃好?”

  连翘惊讶地接过,茯苓只是摇头叹气:“何止是没吃好啊,就没怎么咽下几口饭,那些菜怎么样端上桌的又怎么样端回厨房。这几日不都是这样?”

  连翘声儿也跟着低落了下去:“雪儿姑娘没找到,主子哪儿有什么心情呢?”

  “那也不能就这么一直耗着,身子饿坏了怎么办?多少吃一点吧。”说着,推着她的肩膀往书房去。

  正要进门,却听何晏从外面急匆匆跑入燕誉园,一边气喘吁吁挥手,示意她们退下,撩起衣袍大步跨上台阶。

  书房内。

  章凌之支着额头,望向她留下的那沓歪歪扭扭的字迹发呆:

  讨厌章凌之

  讨厌章凌之

  讨厌章凌之

  ……

  小姑娘当时一定是气急了,她足足写了十六张,每张都满满当当。

  一页页翻看过去,为她的幼稚无奈苦笑,疏忽,心里头一阵绞痛。

  手攥紧了那沓纸,手背上青筋凸起。

  她当时该有多难过?现在又该在哪里?有好好照顾自己吗?会不会遇到什么坏人……?

  越想,心越慌,心跳快得让他呼吸不过来。

  这几日,他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熬到夜半好不容易睡下,又会被噩梦惊醒。

  “蹬蹬蹬”!书房的门被急促敲响。

  “主子!来消息了!”

  他突地从椅子上站起,“进来!”

  门才刚推开,他便迫不及待问:“雪儿找到了?!”

  何晏跨进门,摇摇头,不敢直视他猛然失落的眼,把头放得更低了,“主子,刚刚吕指挥使差人递了消息来,说是……是……”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是什么,快说!”章凌之真急了,差点没拍桌子。

  “福至客栈的掌柜……据称三日前有见到过雪儿姑娘……”

  话未完,章凌之已经从书桌边绕出来,就要冲出门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福至客栈。

  “主子!”何晏连忙出声制止。

  “又怎么了?!”章凌之回身吼他一句,何晏脸登时一白,缩着肩膀退开两步。

  章凌之这几日耐心出奇得差,像个炸药桶,一点就炸。搁以前,恐是连他自己都看不上这样一惊一乍、不稳重的人。

  “那客栈掌柜说……雪儿姑娘入住的当晚,就……就……”他支吾着,吓得不敢说出口。

  主子犯起雷霆之怒来,他真怕殃及到自己,毕竟叫雪儿姑娘走丢了,他难辞其咎。

  章凌之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恨不能一拳挥他脸上,“何晏!你有屁快放!”

  何晏脸色顿时惨白,膝盖往地上一磕,“他说雪儿姑娘入住当晚,就叫一个年轻男子……领走了。”

  身子僵在原地,他双目空茫,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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