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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76章

  “那封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刻着一簇兰花的印章,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但爹当时的处境已经是背水一战,所以不得不和信中的人合作。”

  大皇子坐回了谢病春对面,丧气说道。

  他小心翼翼地觑了对面那人,见他神色冷淡,不悲不喜,好似只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沉默安静,眉宇都不曾耸动一下,高冷疏离。

  他莫名觉得惊惧,只好咽了咽口水,移开视线,继续说道。

  “当时这封信的主人让一个镖局送了几百万两银子给我父皇,对了,好像叫什么振通镖局,当时也是赫赫有名的镖局,作为要求,他则是叫我们在西南散布宁王的谣言。”

  谢病春抬眸,清冷冷地看着他。

  “掌印大概听说过,就是说宁王谋反的事情,西南百姓水深火热,官员贪腐鱼肉这些的。”大皇子避开谢病春的视线,含含糊糊地一笔带过。

  谢病春搭在茶盏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继续。”

  他声音平静冰冷,好似一滴雪水自高处落在心尖,听的人一个激灵。

  “宁王当时在当地其实声望不错,我们做了很多事情,也闹出了很多幺蛾子,但都无功而返,将近一年时间也没撼动他的地位,直到明德九年,京城发生一件大事。”

  他压低声音缓缓说道。

  “那年会试考题泄露,牵连到西南,导致当时西南考生无一人可以考试。”

  大皇子的声音逐渐兴奋起来:“宪宗震怒,直接软禁了宁王,之后那个许久不曾联系的送信人突然送了许多武器来,这些武器即是帮助父皇夺位的利器,也是送宁王下地狱的最后一刀。”

  明德九年的往事在尘封多年后的雍兴元年露出端倪。

  谢病春扭头去看灰亮的天,明明即将大雪,可天色却带着刺眼的白光,落在眼底竟有些刺痛,冰白的脸颊被温热的光笼罩着,好似一层雾蒙蒙的白雾。

  明德九年,平静三十年的西南突然出来一支打着宁王旗号的新军,要求宪宗放了当时已经被囚禁半年的宁王,并宣布清君侧。

  举朝震惊,当时已经是内阁首辅的郑樊当机立断,调派当时驻扎在贵州的安南卫赵传长兵奇袭,七日路程被急行到三日,竟然也拦住这支莫名出来的军队。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朝野上到处都是弹劾这位明宗嫡子,仁德懿心皇后独子,在西南一代为虎作伥,卖官鬻爵,草芥人命。

  雪花般的折子堆满了宪宗的案头,宪宗罢朝三日,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当时的太后出面,这才拍案定下此事。

  ——赐死宁王。

  只是赐死的圣旨还未到达云南,一伙黑衣人深夜入了早已没有任何守卫的宁王府,烧杀屠戮,最后一把大火烧的干干净净。

  所有人都在赞同这伙黑衣人是义军草莽,为国除害,甚至还有人歌颂庆祝,全国欢腾。

  “那伙黑衣人我们也不知道谁。”大皇子说的口干舌燥,最后捧起一盏茶仰头喝完。

  谢病春回眸,那双漆黑的眼珠带着还不曾完全褪去的日光,眼波流动间光泽闪烁,好似水光一闪而过。

  “你们知道司礼监的马车,谢病春的声音,难道认不得东厂的飞鱼服。”

  他声音带着一丝日光晃荡的虚幻,就好似现在整个人被笼在日光中一般,让人窥探不得半丝情绪。

  冰冷冷的,就好似一座冰封多年的雪山。

  大皇子一愣,随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猛的一下站了起来,震翻了桌上的茶盏,手指颤抖地指着面前之人。

  “你带着人和锦衣卫一起虐杀宁王府众人时,不是合作无间吗。”

  谢病春手指的银戒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那双冰白的手指冷淡地扶起倾翻在地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烫红了指尖。

  大皇子吓得脸色苍白,见鬼一般瞪大眼睛看着面前之人。谢病春轻笑一声,微微侧首,避开那团自窗沿出落下的光,便露出一双漆黑锐利的黑眸。

  好似一双高高扬起的竖瞳居高临下,冰冷无情地注视着面前之人。

  “你不是和黄兴一起折辱王府女眷吗?”

  茶水润湿了他的袖子,水渍慢慢攀岩而上,湿意逐渐在袖子上的晕开。

  “就、不、记、得、了。”

  他一字一字地吐了出来,就像蛇信腻滑湿冷地绕着脖颈,恐惧油然而生。

  “你,你,你是谁?”大皇子吓得后退一步,嘴唇颤抖着,“你,你是宁王府旧人。”

  他眼底闪过害怕之色。

  “不,不会的,宁王府一个都不剩,全死了!全死了!”

  大皇子手指颤抖,又惊又怒。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他紧紧靠着角落奔溃地大喊着。

  谢病春垂眸,身姿巍然不动,好似冬日屋檐下垂冰冻的寒冰钟乳,冷日无青光,浩荡渐穷荒。

  他只是坐着,便足以令人胆寒。

  “里面的客人这是怎么了?”屏风外的小二,硬着头皮问道。

  “没事,喝醉了吧。”陆行笑眯眯地说着。

  二楼本就不多的人,顿时散了个干净。

  屏风内停着外面的动静,各自沉默。

  “是都,死、了。”

  片刻之后,他缓缓敛眉,轻声说道。

  尾指的银戒磕在茶盏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也打破了狭小屏风隔间内的死寂。

  大皇子一直悬着的心倏地落了下来,背后的冷汗这才敢落下来。

  “掌印,掌印为何问起这个?”他颤颤巍巍地问着。

  “宁王之事,掌印应该看得比我明白,迟早是要死的,你们宪宗来位不正,本来就容不下他,想杀他的人太多,他背着谋逆大罪一死,连着仁德懿心皇后都不能一同随明宗同陵……”

  “你们如何确定武器也是同一批人给的?”谢病春打断他的话,缓缓问道。

  大皇子一愣,面上闪过一丝犹豫:“这,难道还有不同的人。”

  屏风内是死般的寂静。

  “武器如何送给你们的?”

  大皇子皱眉仔细想了想,突然惊讶说道:“经掌印提点有一点确实奇怪,他们这次不是通过那什么镖局送来的,反而是借着一伙人送来的。”

  他话音一顿,随后意味深长说道:“那伙人可不像普通人,当时西南因为宁王被软禁将近一年,所有宁王的人都悉数被杀,这个西南没有丝毫战斗力,谁都可以长驱直入。”

  谢病春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讥讽。

  “这,事情我都说了,这事说起来也是你们大周内部的矛盾,我们也是各取所需,可赖不到我们头上。”

  大皇子恬着脸地辩解着。

  “明笙给你的信。”谢病春敲了敲桌子,厌恶地打断他的话。

  大皇子僵在原处。

  也不知是被第一份信竟然是明笙送的惊的,还是被掌印竟然知道信在自己手中骇的。

  “我,我不知道掌印……”他躲躲闪闪地说着。

  谢病春安静地抬眸看他。

  大皇子瞬间把余下的话都咽了下来,反而露齿一笑,谨慎地提出条件。

  “若是先见了万岁,这张扳倒明笙的东西,我一定给掌印。”

  谢病春问他要东西,他倒是能彻底心安,早就听说谢病春和明笙不对付,一定是察觉宁王案的异样,打算借此事,扳倒明笙。

  谢病春闻言,嘴角露出一丝讥笑:“大皇子拿出什么出来和我谈判。”

  大皇子脸色涨红,随后强撑着说道:“掌印也不必如此得意,西南如今混乱不安,若是我们安南内乱,西南必定战火重燃,到时候,我们可不会再和大周谈条件了。”

  最后一句话,竟带着威胁之意。

  谢病春漆黑的眉眼扬了扬,随后慢条斯理地靠近大皇子,嘴角露出一丝凉薄的笑。

  “那又如何?”

  大皇子瞪大眼睛。

  “西南如今可没有一个我的人。”谢病春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之人,冷淡又无情地说道,“死了,不是正好。”

  大皇子不由吓得牙齿打颤,惊恐地看着面前之人。

  “三日时间,大皇子若是有了打算,欢迎来西厂。”他的目光自一侧的沙漏上一扫而过,说起这话时,甚至颇为斯文君子。

  大皇子目送那个清瘦的背影离开,一张脸顿时阴沉下来。

  “万一他去寻明笙了怎么办?”陆行抱剑坐在车辕上,蹙眉说道。

  谢病春眉眼低垂,靠在马车一侧,淡淡说道:“正中下怀。”

  陆行一愣:“那,那那封信……”

  谢病春睁眼,盯着一处光晕出神,他眼眸极亮,落了光便似水波闪烁。

  “明笙又不是傻子,这么明显的信上怎么会写上自己的名字,这些不过猜测罢了,且作为证据时,他手下的人自然会有一万个理由为他洗刷污名,甚至倒打一耙。”

  “咦,掌印的意思是大皇子也知道。”陆行恍然大悟,“是了,周生当初被牵扯到科举案,这才推了他上来,他也是借着宁王一案博得宪宗信任,才彻底在内阁站稳脚。”

  “这么巧的时间,他们也不是傻子,且造势之人都是文人,诸多符合条件,也该联想到了。”

  “怪不得他会带明笙的信来。”陆行握拳打了一下手掌,豁然开朗,“看来他确实会去找明笙,可能还会在他和掌印之间两相比较,”

  马车内的谢病春并未说话。

  他脸色苍白极了,连着唇色都透出青色,闭眼坐在角落里时,好似一块融不化的冰。

  这般静静的坐着,和喧闹的声音格格不入。

  “娘娘!”马车外,传来陆行高兴的声音。

  “掌印回来了吗。”明沉舟提着一大堆礼物,笑问道。

  “回来了回来了。”陆行指了指里面。

  明沉舟连忙把东西放在车辕上,伸手推了进去,自己拎起裙摆,熟练地钻入马车。

  “我回来啦!”明沉舟兴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病春还未睁开眼,就感到一只滚烫的小手贴着他的脸:“掌印怎么脸色不好。”

  他一睁眼,就看到明沉舟担忧的视线。

  “不碍事。”他侧首,握住她的手,哪怕外面寒冬腊月,她在外面走了一圈,依旧手心滚烫,就像一个小火炉。

  “玩的开心吗?”他的目光自马车口一堆礼物上扫过。

  “开心!那戏班子真不错,外祖母看得也很开心,后来我和柔柔还去逛街了。”

  马车的炭火格外足,明沉舟嫌热,单手脱下大氅,神秘兮兮地说道:“我也给掌印带了一件礼物。”

  她在一堆礼物里扒拉着,最后把一个小盒子捏在手心,背在身后,得意说道:“掌印猜猜是什么?”

  谢病春的目光只是落在她身上,闻言,随口说道:“猜不出来。”

  明沉舟皱了皱鼻子,慢吞吞挪到他身边坐下,不悦说道:“你都不猜!”

  “玩具。”谢病春无奈说道。

  明沉舟大惊:“你怎么知道。”

  “磨轩坊的包装。”

  谢病春忍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明沉舟连忙把礼物拿出来,定睛一看,果然在盒子正上方端端正正地写着磨轩坊三个字的楷书。

  “啊,那,那你继续猜猜,具体是什么?”她不甘心地问着。

  谢病春展臂,把她整个人困在怀中,冰冷的脸颊埋在她的脖颈处,轻笑一声:“娘娘慧心巧思,饶了内臣吧。”

  冰凉的气息落在脖颈处,明明他的呼吸冰冷,她的体温滚烫,却在片刻间颠倒了温度,好似一滴热水落地冰水中,瞬间起了浅淡水汽,激的人汗毛直立,战栗发软。

  明沉舟缩了缩脑袋,脸颊不受控制的泛出红意,最后不甘心地反用脑袋蹭了一下他的脸,自觉找回场子,这才大大方方地打开盒子:“你看!”

  一对泥人,一对穿着大红色嫁衣面容精致的泥人,一对肖似谢病春和明沉舟穿着鲜红嫁衣,手指上缠了一根红线的的泥人。

  “磨轩坊今日请了一个泥人大师做新品宣传活动,好厉害,我就口述你的样子,他竟然捏的这么像。”明沉舟大力夸道。

  谢病春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垂眸看着盒子里的小人。

  两个泥人靠的极近,连着精致的衣摆都相交在一起,嫁衣鲜红,笑容灿烂,缠绵恩爱。

  “好看。”他慢慢吐出一口气,轻声说着。

  明沉舟小心地合上盒子,放在茶几上,扭头去看谢病春:“你怎么不高兴,不是说去西厂办事了吗?谁给你气受了,我去让万岁给他穿小鞋。”

  谢病春任由她捏着脸,温柔地注视着她。

  “说不说!”明沉舟故作凶恶的威胁着。

  “没人给我气受,只是知道了一些陈年旧事……”谢病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却又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双眸子明明依旧冷淡疏离,可明沉舟却又敏锐察觉出他的难过。

  平静水波下,总是涌动着汹涌的暗流。

  所以,她立马伸手把人紧紧抱住。

  谢病春不由侧首去看她。

  “那就不想了。”明沉舟认真安稳着,“都过去了。”

  “谢病春,你看着我,你还有我呢。”

  谢病春落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收紧,最后把人牢牢抱在怀中。

  “嗯。”

  ————

  “大皇子怎么了?”仆从见人走远了,这才匆匆上楼,结果远远就见到大皇子满头冷汗,不由大吃一惊,惊讶问道。

  大皇子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说话,随后抬眸看着面前的仆从,直把人看得坐立不安后才低声问道:“当年,当年宁王,可是都死了。”

  仆从脸色微白,但还是点头说道。

  “一百三十号人,全死了,我们当时一个个补刀下去的,连小孩都没放过,后来也是亲眼放的火,我们的人一直在火场看着火烧灭的。”

  大皇子闭上眼:“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四个孙子辈小孩,都死了,宁王一脉算是彻底绝了。”

  “是,不过……”仆从话锋一顿。

  大皇子又倏地睁开眼。

  “是三个儿子。”

  仆从被吓了一跳,慌忙解释道。

  “听说宁王有一个老来子,当时宁王妃年纪也大了,所以是早产儿,后来都说是被送到南方养病去了。不过,应该是早死了,从未见他回来过,因为六岁都未到,所以连宗碟都没上。”

  “确定死了?”大皇子阴沉沉地问道。

  仆从一愣,随后仔细回想着:“应该是死了,宁王哪有在南边认识什么人,他当年避退西南,便连京城一代都很少交往,南边更是少了,而且按着宁王府覆灭那年,那小孩也该是十二岁啊,可在此之前,从未听说宁王府有小公子回来。”

  大皇子脸色阴沉。

  仆从静立在一侧不说话。

  “谢病春不是也是南方人吗,他几岁,之前的背景都调查清楚了吗?”

  “他确实是南方人,只是无父无母的天煞孤星,年纪是入宫的时候乱填的,写的是十二岁。”

  “这么巧。”

  “身世怎么会错呢,别的不说宁王在南方若是真的认识什么经天纬地,能瞒过这么多暗探的人,当时也不会如此这样惨死。”仆从解释着。

  “大概是我想多了。”大皇子一颗慌乱的心被安抚下来,不由喃喃自语着,“再说了宁王何等刚正的人,怎么会养出谢病春这样的疯子。”

  “大皇子。”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两人背后响起。

  大皇子抬眸,只看到楼梯口,出现一个眼熟的人。

  ——明笙!

  他一愣,连忙起身,斯斯文文喊道:“明相。”

  “殿下和掌印谈得可还顺利。”明笙目光自不曾动过的饭菜上扫过,随口问着。

  大皇子只是笑着不说话。

  “谢病春就是这般目中无人的性子,殿下不必生气。”明笙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保持着距离却又带着一点亲近,和气极了。

  有些人就是天生带着亲和力,哪怕此刻在挑拨离间。

  “不过是随意吃顿饭罢了。”大皇子并未上当,只是心平气和地解释着。

  明笙笑着点头:“自然,不过殿下可曾吃饱了,我们誉王殿下也想请殿下一同喝一杯。”

  大皇子惊讶地看着他。

  “殿下之难正是如今我们誉王之难,也许……”明笙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互相帮助才能各得所需。”

  他自怀中拿出一张信,放在一侧的桌子上。

  “殿下若是有了意愿,明日天黑之际,正是我们互助之时。”他温文尔雅地行了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

  “一群老狐狸。”大皇子呲笑一声,接过仆从手中的信,随意打开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这不是一封信,只是盖了一个大红色兰花印章的白纸。

  “一模一样。”他的手伸向怀中,但很快又停了下来,只是喃喃自语着,“真的是他。”

  ————

  “爹。”

  郑江亭肩头落满雪,眉头紧皱地踏入屋内,不耐烦地挥退了两侧丫鬟,严肃说道:“儿子就知道赵传是一个草包蠢蛋,刚才和他喝酒,竟然把当年给安南送武器的事情都吐出来了。”

  郑樊为人解释着:“那是看着你放松开心,说明信任我们呢,是好事,而且昀行是有分寸的人。”

  郑江亭冷笑一声,吃味说道:“爹倒是维护,但是赵传可不老实。”

  郑樊正练着大字,落笔筋骨婉丽,雍容矩度,听到郑江亭这般慌慌张张的声音依旧没有半分急躁,只等最后一笔收了,这才缓缓问道。

  “又是哪里惹到你了?”他拿起一侧的帕子,擦了擦手,煞有其事地打趣着。

  “宁王竟然有三个儿子!”郑江亭早已耐不住了,立马急声说道。

  “赵传那厮明明早就知道了,但是怕爹责怪,这才瞒了这么大的事情,哼,整天就知道讨好爹,差点坏了大事,幸好那小孩早产,是个短命的,早死了,不过他知情不报,定要给他颜色看看。”

  郑樊苍老年迈的眼皮缓缓掀起,盯着面前告状的郑江亭,好一会儿,这才慢慢问道:“什么?”

  郑江亭一愣,一时摸不准自家老子的意思,只好慢下语速,不耐烦说道:“就是宁王还有个短命鬼儿子,没活到六岁,连祖坟都进不去。”

  “算了,反正宁王一家人早已被挫骨扬灰了,也没祖坟了,不提也罢,晦气。”他讪笑一声,无情说道。

  雪白的帕子啪地一声落在刚刚写好的字帖上。

  郑江亭被吓了一跳,大惊:“爹!爹!你怎么了!”

  郑樊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说话,盘绕多年的疑问在此刻终于解开了。

  为什么宪宗就把谢病春放在眼前。

  为什么谢病春能这么快走到这位置。

  为什么谢病春总是让人觉得眼熟。

  为什么谢病春,谢病春,一个阉人,得了一个谢姓。

  “爹!”郑江亭急了,慌乱去叫人,“来人,把李大夫叫来。”

  “不必。”郑樊眉心紧紧皱起,“南边查谢病春消息的人还没回来?”

  郑江亭不说话。

  郑樊立刻察觉出异样,厉声喊道:“郑江亭!”

  “爹!”郑江亭强忍着不耐说道。

  “谢病春那阉人刚出头的时候,你就叫人去查了,来来回回查了这么多次,不过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天煞孤星,有什么好再去查的,时间过了这么久,人都死完了。”

  郑樊气得手都抖了。

  “你,你,你要气死你老子就直说,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滚,给我滚,我若是死了,一定是死在你这个蠢货手里。”郑樊喘着气,破口大骂。

  郑江亭一向脸皮厚,就听着他骂人,纹丝不动。

  “去,让赵传来,我有话要问。”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说道,“还有,我记得明宗未驾崩之前,宁王是不是有几年不在宫内,你去查查都去哪了,和谁认识,越详细越好。”

  郑江亭皱眉。

  “郑如深。”郑樊扫了他一眼,严肃而认真地说道,“你若不想你爹,你自己,整个郑家都被人挫骨扬灰,就给我认真去办。”

  郑江亭抿唇,咬牙说道:“爹,哪里这么严肃……”

  “滚!”

  郑樊立刻暴怒,连拍了几下桌子,把人赶走。

  “阁老。”两位书令收了伞,抖搂了一身雪,硬着头皮进了门,只敢在暖炉边上站着,低声说道。

  “之前的计划还要进行吗?因为万岁饶了江兴程一命,民间对万岁和娘娘一片赞扬之色,我们的人现在说什么都有人反驳。”

  “是了,就好似有人也在操控舆论一样,我们的人正在暗地里排查。”

  郑樊握着手中拐杖,眉眼低垂,又恢复了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模样。

  “本就是为了将明笙一军,不成就算了。”郑樊吊着一口气,慢慢说道,“让我们的人最近都安静下来,不要被人抓住把柄,明笙他们已然打算鱼死网破,我们只需作壁上观。”

  “万岁,才是我们的目的。”

  郑樊眼皮子微动,好似下一刻就要睡过去一般。

  两个书令正打算蹑手蹑脚离开,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声音。

  他们顿时停在原处。

  “万岁,万岁,您知道吗。”

  郑樊突然喃喃自语。

  “薄情反做多情样。”他哼了一声小调,声音是说不出的讥讽。

  ————

  天色暗了下来,又开始下雪了。

  钱老夫人走在雪地上,越走眉心越是皱起,嘴里不停地念着,脸上的急色也越来越明显。

  戴和平今日特意绕到西街给夫人买卤味,远远便看到钱老夫人,见她独自一人茫然的走着,跟了一小段路,心生不忍,朝着她走了出去。

  “老太太,你怎么一个人啊,你的几个小辈呢。”

  钱老夫人皱着眉看着面前之人,突然笑了一声:“是旷逸啊。”

  戴和平一惊。

  “老太太记得我。”

  “记得啊。”钱老夫人笑眯眯地说着,“你读书这么好怎么不记得,下次书背不出来可不能不吃饭了,好孩子,读书这事急不得,可不能折磨自己。”

  戴和平脸上露出回忆之色,随后惋惜地看着面前年迈的老人。

  “我带老夫人回去吧。”

  钱老夫人连连摇头:“你看到正行了吗?他去找放游了,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找到了没有。”

  戴和平心知老夫人又犯糊涂了,搀着她的手,假意哄道:“大概是回去了吧。”

  钱老夫人疑惑问道:“真的吗?那找回放游了吗?那小孩身子差,知道宁王府的事情,大病了一场,闹着要云南着。”

  戴和平眉心紧皱,心底莫名咯噔一声:“宁王府,宁王府怎么了。”

  “我可怜的孩子。”钱老夫人自顾自的说着,“这么小就没了爹娘,我可怜的放游啊。”

  戴和平脚步一顿,面上的错愕逐渐变成惊恐之色。

  “你,老夫人说什么。”

  钱老夫人踩在雪地上,恍惚地看着茫茫大地,痛苦地闭上眼,用手敲了敲脑袋。

  “正行,不要听。”

  “老夫人你说什么,宁王还有一个小孩,他叫什么名字,他在哪里。”戴和平扶着老夫人的肩膀,激动问道。

  “你这样是杀人啊。”老太太看着戴和平,可目光却又透过他,看向更远的地方,悲凉难过。

  戴和平心中只觉裂开一道口子,不断有凉风灌入,冷得他浑身打颤,惊惧质问道:“杀人?杀谁?是谁?放游是谁?宁王不是只有两个儿子吗。”

  “祖母!”一个着急的女声在两人背后响起,随后一阵大力,直接把戴和平撞得一个踉跄。

  “你做什么!”

  钱清染挡在祖母前面,瞪大眼睛,怒斥道。

  “戴伯父。”随后而来的钱得安惊讶地看着面前之人。

  戴和平看着面前两个小孩,最后又看向他们身后迷茫的老太太。

  “戴伯父。”钱得安挡在他面前,淡淡说道,“多谢伯父今天帮了祖母。”

  “不,不,没事。”戴和平无心计较他的警惕,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

  ——三个儿子!宁王竟然有三个儿子!

  ——另一个是谁?

  戴和平踩着雪地上,只觉得脚步绵软,心中恍恍惚惚有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但又在惊惧中被快速遗忘,只留下被冷汗打湿的内衫。

  钱清染扶着老太太着急喊道:“哥,哥,祖母好像不对劲。”

  钱得安眉心紧皱地看着他跌跌撞撞地离开,闻言扭头,只看到老太太满头冷汗,瞳孔涣散,不由大惊。

  “我先背祖母回家,你去请人,若是不行,就拿着掌印给你的玉佩,让他们帮忙给宫里传话,请舟舟务必送个太医来。”

  “哎。”钱清染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钱得安脱下披风,盖在老太太身上,背着人快速朝着明前巷走去,听着她在背上前言不搭后语的喃喃自语着,眉心越皱越紧。

  大夫说过,祖母的病情一旦越糊涂,便越危险。

  “宁王怎么会造反呢。”

  “贼人放的火,我看着朝堂上每个人都是放火的人呢。”

  “那把刀落在他身上,更是落在你身上啊,你会死的。”

  “你不是谢迢,你不是宁王的儿子。”

  “放游,不要入宫……”

  钱得安的脚步突然停在原处,脸上的迷茫之色逐渐变成惊惧。

  逐渐变大的雪花落在脸上带来彻骨的冰冷。

  ——放游,祖母曾经拉着谢病春喊放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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