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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林安迅速整理思路:“你们先前收到的指令, 就只是盯住祝子彦的动向。你们也的确一直在跟着他,有什么差错吗?”
“我也不明白,更没想到祝子彦竟然紧接着失踪了, 这两者会有关联么?难道是因为我们没有寸步不离地跟好他, 在他失踪时没能在场?”
林安缓缓摇头:“不对。祝子彦巳时到钱庄, 之后回城才失踪,而你们收到信却早于这个时间。也就是说,在祝子彦遇敌失踪之前,拘魂帮就已经决定开除你们了。”
“那还会是什么原因……”苏锦阳百思不解。
两人沉默片刻,林安忽而抬起头,扬声道:“对了,有件事想和大家商量一下。”
走在前面的人都回头看来,叶饮辰问:“何事?”
“关于今日发现的严九昭绝笔信,我想……咱们五人知道就可以了, 回去先不要提起, 可以么?”
荀谦若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安一眼, 点了点头,叶饮辰与萧沐晖自然也不会有异议。
几人继续上山,苏锦阳又小声道:“你的意思是,那些人中真有问题?”
林安道:“仔细想来, 你们唯一一件违反指令的事, 便是在那夜袭击祝子彦。若果真是这个缘由,拘魂帮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他们不可能知晓啊,这件事我们只告诉了你和夜君。”
“他们不用知道是你们假扮拘魂鬼袭击了祝子彦, 只需要知道,祝子彦曾被拘魂鬼袭击,而你们却并未上报这条消息。
单凭这一点, 便足以看出,你们的盯梢不称职,或者甚至是有异心。”
苏锦阳吸了口气,恍然道:“昨天午饭时,祝子彦在饭桌上说了自己曾被袭击的事!”
林安缓缓点头:“所以我怀疑,那些人中还有拘魂帮的眼线。虽然这一切都只是猜测,但还是小心为好。”
“那还有荀谦若呢?”苏锦阳冲前方努了努嘴,“他都已经知道了。”
“我想,归去堂的人应该还靠得住。”
林安暗暗摸了摸怀中的归心令,大概是因为这令牌曾救过自己,如今又没能还回去,自己对归去堂竟生出了一丝淡淡的亲近感。
两人再度沉默,苏锦阳侧头看了林安一眼,想了想又开口道:“对了,还有一件私事……”
林安一怔:“什么事?”
“我与沐晖离开景都已近半年,不知相府可还安好?”
林安心头一揪,这半年……相府风云剧变,萧丞相已经成了当年老夜君被害的帮凶。
真相被陌以新揭开后,丞相坦然向楚皇请罪,但为了楚夜两国的和睦,这件事没有被公之于众——毕竟这都是楚容渊个人的谋划,叶饮辰便也同意了这一点。
于是在朝堂之上,萧丞相主动告老,皇上诚恳挽留,丞相却坚持不从,最终触怒天威,被皇上褫夺相位,贬为庶人,责令闭门思过。
此事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而只有少数几人知晓,这是提前写好的剧本。
这些事,难道萧沐晖都还不知情?是了,倘若他得到消息,又怎么可能不赶回家去……可眼下苏锦阳问起自己,自己又该如何告知?
苏锦阳见林安神情纠结,以为她是不愿提及景都之事,忙笑着打圆场:“林姑娘若不清楚也无妨,沐晖写封家书问问便知。”
林安轻叹口气,终于道:“其实……萧丞相已经不再为官了。”
“什么?”苏锦阳大惊,“莫非丞相身体有恙?”
“不是不是,丞相身体无碍,只是辞官而已。”林安忙道,“你们不必担心,只是这事有些复杂,其中曲折我也不便多说,等你们问过萧二公子便知。”
毕竟是萧丞相不光彩的旧事,林安觉得自己不该置喙。要说出多少实情,还是由丞相与萧濯云决断为好。
“多谢告知,我会转告沐晖。”苏锦阳愈发心事重重。
林安也只好又叹了口气。
回到庄里,祝子彦确认失踪的消息,并未给留守的几人带来多大波澜。
只有谢阳表示,他又联系了御水天居,仍然没有其他地方有人失踪的消息,这似乎更是给生死未卜的祝子彦定下了死期——
就在今夜,月圆之夜。
……
一筹莫展地等待时间过去,是一件令人无力的事,却偏偏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林安不知道会在何时、从何处传来祝子彦被拘魂鬼行刑的消息,众人也不知各怀了什么心思,第一次默契地聚在庭院,静静等候。
天色渐渐暗下来,月亮终于现出它冰冷的全貌。院中灯火在微风中跳跃,仿佛在与月光争宠。
萧沐晖与苏锦阳坐在庭院一角,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也不知是不是在说相府之事。
柴玉虎坐在廊上,单臂枕在脑后,身段妩媚,幽幽道:“没想到拘魂帮竟不理会沈庄主的挑战,哪有江湖帮派如此畏缩行事,真是丢人现眼。”
沈玉天盘膝闭目,神色冰冷:“今夜过去,你们都可以走了。”
柴玉虎换了个面朝沈玉天的姿势,托腮叹了口气:“这一趟半个鬼影都没见着,只能多看沈庄主几眼来回本了。”
谢阳拿着他的小本凑近,捏着笔道:“请问一下,柴总镖头对沈庄主,是真心的爱慕,还是男色的吸引?”
“你个青瓜蛋子懂什么,整天就知道写些没用的!”柴玉虎在他头顶重重一拍,又想起什么似地问道:“对了,你自称通晓无数江湖事,可知严九昭家住何处?”
谢阳吃痛大叫一声,摸着脑袋道:“天地无穷,人知有尽,我的确知道许多事,却绝非无数,也从未说过此等浮夸之言。”
柴玉虎再次抬手,作势又要拍下。
谢阳连忙跳开,道:“从山下向东行出百里,具体我就不知道了。”
林安在一旁听着,好奇道:“柴总镖头想去找严九昭居所?”
“有空再说吧。”柴玉虎随意摆了摆手,又剜了谢阳一眼,“这家伙说的那么含糊,去了也不一定找得到。”
“这本就不是什么重要情报,我能记得已经很了不起了。”谢阳委屈地撇了撇嘴,很快又挺直腰杆,语气里透着自豪,“也正因我这过目不忘的本事,才能被帮派委以重任,被派到如此重要的事件中来。”
林安顿时肃然起敬,没想到这个书生模样的瘦弱青年,竟还有过目不忘之才,真是人不可貌相,术业有专攻啊。
另一旁的施元赫嗤笑道:“过目不忘?我也会,有什么了不起。”
“你?”谢阳狐疑地眯起眼。
“我对美人的身段过目不忘。”施元赫得意洋洋地大笑,“凡是我见过的美人,只消远远看一眼,便能铭记不忘。”
谢阳一怔,气得跳脚:“你——这怎能与我的真本事相提并论!”
“你懂个屁!”施元赫举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嗝,这可是发家致富的好本事。”
众人见他又胡言乱语,都不理会。
荀谦若看向谢阳,赞赏道:“谢兄弟有过目不忘之能,当属奇才,不如我引荐你加入归去堂,也不必再屈就于御水天居,四处跑腿。”
谢阳被归去堂的大人物当面肯定,一时有些局促,脸红道:“荀先生言重了,其实我的志向便是通晓江湖事。在御水天居,我才能最大程度地满足这个爱好,而且我也很期待御水天居的发展。”
柴玉虎递出一个怒其不争的眼神:“走江湖还是要看谁的拳头硬,像御水天居这种帮派,不过是供人茶余饭后消遣之流,又有什么发展?什么前途?”
谢阳被说得面露难堪,神情暗淡,想要辩驳,又不知从何说起。
荀谦若打圆场道:“谢兄弟莫怪,我们只是不想看你埋没才华。”
林安一直默默听着,此时忍不住道:“其实我倒觉得,御水天居也许很有前途。”
谢阳眼睛一亮,忙问:“此话怎讲?”
“别的帮派收人,都要看武艺高低,你们却可以无门槛收人。你们要收集江湖事,自然要在各地茶楼酒肆等地都布下帮众。这样下去,御水天居迟早会成为人数最多的江湖帮派。”
“这又能如何?”谢阳有些苦恼,“就算人再多,在别人眼中,都只是不会武功的闲人罢了。”
“人多,嘴就多。”林安语调平缓,语气却笃定,“你所说的江湖影响力榜、门派势力榜、新兴名人榜、新近轶事榜等等这些榜单,已经在江湖上广为流传,对江湖人来说似乎只是消遣,但对你们来说,却可以成为传达消息的媒介,也就是——话语权。”
“话语权?”谢阳再次拿出笔,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
“就是公开表达的权力,引领舆论的权力。”林安见谢阳似懂非懂的神情,试图解释道,“通俗来说,你们就是江湖人的喉舌。”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谢阳追问。
“这用处可就大了。”林安道,“我随便打个比方,你们可以找到药材商,替他们发布一条消息,说某种补药能够辅助修习内力。这话在江湖中传开,自然能抬高这种药材的价格,药材商乐见其成,你们要想从中抽成取利便也不难。”
谢阳奋笔疾书,柴玉虎却嗤笑道:“这种鬼话,我才不信。”
林安摇了摇头:“柴总镖头独有见解,自然不会轻信,可总有人会信。何况补药吃了也无害,吃的人或许还会因心理慰藉而当真觉得有用,就更加说不清了。”
谢阳的笔尖顿了顿,面露迟疑:“这、这样不大好吧……”
林安叹了口气:“这只是一点皮毛而已,还有更糟糕的。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传言不只可以卖药,还可以造人。”
“造、造人?”谢阳难以置信。
“一个普通人,可以被吹捧到云端,也可以被踩入尘泥。三人都能成虎,只要说的人够多,假的也可以乱真。”
谢阳隐约明白了其中内涵,却为难道:“可假的说多了,总有一天我们会失去信誉,没有人还会再相信我们。”
林安摇了摇头:“这就需要一个尺度,一百件真事中只掺进一条假消息,普通人根本无从区分。即便有人怀疑传言真假,大部分人也根本都不在乎。”
谢阳已经心悦诚服,整个人凑到林安身边,提问道:“为何会不在乎?”
“因为爱看热闹是人的天性,你会对区区谈资句句较真吗?”林安目光微敛,“更何况,很多人都有一种心理,越是处于高位之人,人们越乐于见到他从高处摔下来。”
林安与谢阳一问一答说了这么多,起初当玩笑一样听着的几人,也不再是不以为然的姿态。
荀谦若若有所思地看向林安,道:“那么依林姑娘所见,该如何避免这种局面?”
林安一怔,心道这个问题在二十一世纪都尚未解决,自己又哪里知晓……只好摊了摊手,苦笑道:“呃,这大概要靠更高一级的权威,比如……朝廷?在江湖中就难说了。
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我所说的那些并不容易实现,需要大量人手传播消息,才能达到在短时间内一传十、十传百的效果。”
毕竟这个时代没有网络,只能依靠口口相传。
荀谦若凝眉深思起来,谢阳却很开心,咬着笔头追问:“也就是说,只要假以时日,我们御水天居就能变得很厉害?”
“这就要看如何发展了。”林安认真道,“总之,掌握话语权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如果真能做到极致,也许未来有一天,江湖影响力榜的榜首,不再是江湖第一高手,也不是第一大帮的首领,而是御水天居的帮主。
因为,话语权的影响力,远大于任何一个人的武功。”
“到那时,我们要让江湖连为一体,让所有人共享江湖事,让御水天居的名声响彻江湖。”谢阳念念有词,雄心勃勃。
他的笔尖停在纸上,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手中这支笔,亦能承载与刀剑同样的重量与锋芒。
林安连忙补充:“更重要的是,不急功好利,不假公济私,不捕风捉影,更不无事生非。”
“正是,正是。”谢阳一面连连点头,一面运笔如飞,最终抬起头,由衷地佩服道:“林姑娘,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深刻的见地,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呃……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林安嘴角抽了抽。
谢阳合上小本,一脸“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崇敬神情,惭愧道:“可惜在下见识浅薄,无法激发姑娘的智慧,不知可否将姑娘引荐给我师姐,她一定会对姑娘相见恨晚!”
“这个……不必了吧。”林安有些尴尬,自己又不是新闻媒体方面的专家,哪里还能说出更深的见解?
谢阳明显露出失望之色,却也不强人所难,只是怅然道:“太可惜了,我师父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如今莫师姐暂代帮务,一直在努力发展御水天居,姑娘的话也许会很有帮助。”
林安有些犹豫,谢阳这人并不讨厌,就算真去聊上一日,其实也没什么不行,不管有没有用,就当是帮他个忙了。
她正想改口答应,施元赫却先道:“莫师姐?你师姐是叫莫舒念?”
谢阳一愣,点头道:“你认识莫师姐?”
“不过一个不识抬举的女人罢了。”施元赫嗤笑一声,“我曾去过御水天居,想掏点银子,让他们将我排进新兴名人榜,这个女人竟然一口回绝。”
谢阳不悦道:“师姐当然不能答应你了!我们的榜单都是正经选出来的,怎么可能为你那点钱坏了规矩!”
“我呸!装腔作势。”施元赫啐了一口,举起酒壶又要饮,却什么也没倒出来——酒壶空了。他又骂骂咧咧两句,起身续酒去了。
荀谦若也站起身,走到林安身边,轻声道:“林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安一愣,点了点头。
叶饮辰眸光跟着一动,却未多说什么。
两人并未走出院子,只是稍微远离人群几步,走到了院中无人的一角。
夜风拂过,荀谦若先开了口:“我本以为,林姑娘只是芸芸江湖人中的一员,方才听那一番见解,却非凡人。”
林安没料想他一开口便是如此直白的夸赞,不由讪笑道:“这没什么,随口一说罢了。”
说着连忙岔开话题,问:“荀先生找我何事?”
“关于归心令——”
“哦,这个。”林安当即从怀中取出令牌,“可以还给你了吗?”
令牌触手冰凉,她伸手出去的刹那,竟在心底涌起一丝淡淡的不舍,连忙告诫自己,这本就是别人的东西。
“不,不是。”荀谦若却仍旧未接,唇角含笑,和善的目光中似有深意,“姑娘误会了,我只是想问姑娘,待此间事了之后,可否随荀某去归去堂走走?”
“归去堂?”林安一怔,“为什么?”
正当此时,叶饮辰走到近前,对林安道:“苏锦阳好像有事找你。”
林安回头一看,果然看见苏锦阳站在自己方才的位置,手里拎着个包袱,显然正在等候。
林安本就惦记着白日与她的一番对话,不知他们是不是就要启程返回景都,忙对荀谦若道:“抱歉荀先生,我不巧有点事。”
她一指叶饮辰:“我与他同行,去归去堂的事,你同他说也是一样的。”
言罢便匆匆往回走。
苏锦阳见林安来了,当即上前,将她拉向一边,直到拉着她走出小院,离开所有人的视线,苏锦阳才开口道:“我已将家中变故告知沐晖。”
“那你们……”
“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返回景都,不论发生了何事,总该与家人一起面对。”
林安想了想,还是出言宽慰道:“苏姑娘,你们不必太过忧心,丞相身体很好,心情也算坦然,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苏锦阳明白林安的好意,诚恳道:“多谢你。”
她说着,将手中包袱递向林安:“这个就留给你们吧,也许用得上。”
“这是?”林安接过包袱。
“就是那两件紫衣。”苏锦阳压低声音,“虽然是我们自己做的,却是找目击者打听了许久,足够以假乱真。”
林安眉心一动,双手将包袱收紧,点了点头。
苏锦阳略一犹豫,终究还是开口:“林姑娘……可有什么话要带回景都?我们可以代为转达。”
林安一怔,心口骤然一跳,胸膛里的律动愈发清晰,思念与牵挂几乎同时溢出。她的双唇不自觉地微启,却久久不知该如何应答。
苏锦阳并不催问,只静静等着。
林安脑中千回百转,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请他保重。”
苏锦阳也是一愣,没想到对方想了这么久,却只说出短短四字而已。然而细细一想,才明白其中柔肠百转。
她点了下头,最终只是一声轻叹。
与此同时——
叶饮辰负手而立,神色漠然,只淡淡看着院中摇曳的树影,并不开口,也不去看身边的荀谦若。
荀谦若果然率先开口:“不知叶兄是何方神圣?荀某在江湖中从未听过阁下这样一个人,但阁下显然绝非凡人。”
叶饮辰眉梢不动:“何以见得?”
“今日在钱庄,叶兄威逼掌柜时,竟比我们这些见惯打杀的江湖人还要狠厉几分。那种睥睨人命如同蝼蚁的肃杀之气,不是杀过区区几个人便能练就的。”
荀谦若的话难分褒贬,面上却仍是招牌似的和气笑容。
“谢阳说你善察人心,似乎有几分道理。”叶饮辰轻笑一声,“我的来历,与你无关。我只想告诉你,不要想带林姑娘去归去堂,她已经答应跟我走。”
荀谦若一怔,他能感受到面前此人对自己隐含的敌意,却没想到原来是因为此事,即刻解释道:“阁下不要误会,我对林姑娘绝无觊觎。”
“我知道。”叶饮辰干脆道,“你对她的兴趣,全在于那枚归心令,或者说——它的原主人。”
荀谦若又是一怔,更不知对方有何意图。
“这样吧,对于归心令的原主人,我有一些猜测,作为交换,你不可再对林姑娘提起此事。”
荀谦若微微眯眼:“林姑娘都不知晓原主人,阁下却知晓?”
叶饮辰淡淡一笑,眸中却无温度:“如此重要的信物,难道你真觉得,会是有人随意塞到她包袱里的?天下之大,能将此物暗中送给她的,大概只那一人。
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姑娘,可在这种事情上,她总是迟钝了些。”
“那人是谁?”对于叶饮辰的话,荀谦若直觉已信了几分。
叶饮辰眼神微敛,语气不疾不徐:“你这么问,表示答应了我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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