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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神影门众所周知, 当年,是冷博轩杀害黎忘痕,曲烈洪虽未来得及救下大师兄, 还是及时阻止了冷博轩的野心, 清理了门户。
而画中所揭示的内容, 显然与世人所知的版本大相径庭。冷博轩那些所谓的罪行,显然都是曲烈洪颠倒黑白的谎言。
曲烈洪亲手杀了大师兄,将脏水泼到二师兄身上,更还污蔑二师兄毁掉三重天影念,从而将这门功法牢牢掌控在自己一人手中,最后再将二师兄灭口,斩断一切真相。
毕竟,门主令牌已落在曲烈洪手中,而世间也仅剩他一人修成三重心法。他的说辞, 并不会有人质疑。
如此颠覆, 林安这个外人都深感匪夷所思, 更何况是音儿……林安叹了口气,拍了拍音儿的肩膀。
音儿强自忍耐,却还是带着哭腔:“所有人都以为,在冷博轩反叛时, 我爹是力挽狂澜的大英雄,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林安沉声道:“不管当年的真相如何,都不是你的错。若你爹欺骗了所有人,你更应该将其间曲折查清, 大白于世,替无辜之人平反,也替你爹赎罪。”
音儿看向林安, 泪眼婆娑:“安姐,我爹终究已经死了,难道我这个做女儿的,还要毁去他的身后名,让他被世人唾骂吗?”
看着音儿通红含泪的眼睛,林安心中难免一软,却紧紧握住音儿的肩膀,坚定道:“真相就是真相,不会因时间久远而变得没有意义。
需要它的,不只是正在调查的我们,还有黎忘痕,还有冷博轩,甚至还有冷元策这个‘罪人’之子。到底怎样才是对的,你一定也明白,不是吗?”
她想起了记忆中最熟悉的那个人,想起他在亲口指出自己早逝的父亲是杀人凶手时,他的那双眼睛。
在那个眼神中,有痛楚,有自嘲,有悲哀,却唯独没有一丝犹豫和后悔。
沉默良久,音儿终于轻轻点了下头,喃喃道:“安姐,你说什么都好……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听。可我爹如此不堪,你会不会看不起我,再也不管我了?”
“傻孩子,我方才就说了,这不是你的错。”林安牵起音儿的手,有意转移话题,缓声道,“其实我还在想,也许当年的真相,也与最近发生的事有关。”
音儿果然被牵住心思,猛地抬眼,紧紧回握住林安的手,目光炯然:“你是说……我爹被害的事?”
“不错。”林安点头,举起火折子环视一周,“这间密室显然久无人至,所以即便与外界隔绝,还是积了一层细密的灰,可是……唯独这面石壁上,几乎没有灰尘。”
音儿仿佛这才从失魂落魄中回过神来,蹙眉道:“也就是说,就在最近,有人来过这间密室,还擦拭过这面石壁?”
“嗯,我想,也许他发现这里依稀有血迹,便随手抹掉灰尘想看个清楚。”林安猜测着,“所以,来到此处的这个人,也已经知晓了当年的真相。”
“难道是冷元策?”音儿拔高了音量,情绪有些激动,“他发现原来他爹所谓的罪行全是我爹所为,所以才杀了我爹报仇?”
“有这种可能。”林安道,“不过……”
“什么?”
“从表面来看,黎忘痕被你爹所害,不知如何寻机遁入这间密室,用鲜血将真相画在了石壁之上,待后世的有缘人去发现。”林安缓缓道,“黎忘痕虽然带两位师弟一同来禁地练功,大概却未将这间密室告知二人,所以他在此处留下血证,曲烈洪也没能毁去。”
“应当就是这样了。”音儿怅然若失。
林安却话锋一转:“可是,还有一个最明显的问题。”
“什么问题?”
“既然要留下信息,为何不写字,而是画画?”林安凝眉思索,“如果是写字的话,只需要写下‘曲烈洪杀我’这寥寥数字,难道不比画画更省时省力?更何况还是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
从外头石碑刻字来看,黎忘痕显然是会写字的,为何在这里,他却只写了一个“曲”字,其余都是用画的?
“这……”音儿一时语塞,“我也不知道了。”
林安存着疑惑,反复端详石壁上的画,又道:“画里被打上红叉的人,除了黎忘痕之外,还有原本与你爹站在一起的女子,而且看起来身怀有孕。你可听说你爹身边曾有这样一个人?”
音儿想了想,道:“我爹在我娘之前,的确还有过一个妻子,但听说她身子不好,在我爹当门主之前就病逝了。没听说她有过身孕,我爹也只有我这一个女儿。”
“病逝?”林安喃喃道,“可照画中的意思,这个女子像是被你爹推下山崖而死的。”
音儿倒吸一口凉气,握着林安的手猛然一颤:“可这怎么可能呢?她是我爹那时的妻子啊!”
“也许,她无意中发现了你爹的企图,却并不支持,或是想要劝阻,你爹为了万无一失,就……”
音儿再次失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安叹了口气,倘若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曲烈洪不仅杀死了两个结义兄弟,还杀死了自己的发妻和她腹中已有的,他自己的骨肉……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面兽心的恶徒,音儿又该如何面对自己记忆中那个父亲……
沉默片刻,林安再次将话题转开:“对了,第一幅画里,黎忘痕身边也有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想必是黎忘痕的妻子,你可知道此人?”
音儿一脸颓唐,有气无力道:“我只听说,黎门主的妻子是当时武林盟主的女儿。神影门虽在江湖上地位不高,那个女子却对黎门主一见倾心,执意嫁了过来。”
“那后来呢?”林安问,“黎忘痕死时,她也身怀有孕,画中没有给她打上红叉,后来她去了哪里?”
音儿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从小便没有见过此人,也许是离开了吧……可是,从未听说黎门主还有孩子。”
“也许她的确没有死……”林安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黎门主死后,她带着一个不为人知的遗腹子离开了。后来,她抚养这个孩子长大,让他隐瞒身世回到神影门,来杀你爹为父报仇?”
音儿睁大了眼睛:“你是说,黎门主的孩子现在就在这里?”
林安虽只是猜测,可越想越有种异样的直觉——
画中四个人,唯独这个女子只在开头出现,而没有交代后续。
在这样一幅以血绘成的绝笔画中,每一个出现的人物都不会是等闲之笔,如果她与曲烈洪杀人夺位之事完全无关,为何要画上这个人?
林安思绪正远,音儿却顺着她的猜想说了下去:“也许真是如此——在我爹那几个亲传弟子之中,有一个,是黎门主的孩子……看年纪的话,只有可能是和我年岁相仿的令狐棠若了!”
林安想起音儿曾说,令狐棠若是在山门口被曲烈洪捡回来的,之后她主动去挑战入门试炼,并且以七八岁的稚龄通过了试炼,被曲烈洪破格收下。
也许……她不只是天赋异禀,更是有备而来?
林安思忖再三,终于道:“这些推断虽还无法坐实……不过,我倒有了一个打算。”
“什么打算?”
“我们可以试着打探一下黎忘痕这位妻子的事,比如她当年是否独自离开,又去了何处?而要打探前任门主家事,自然要向门派中人询问,我想,第一个就去问问令狐棠若。”
音儿先是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安姐是想试探她的反应?”
“不错。”林安道,“她可以回答不知,但如果她真与此人有关,神态中难免会露出细微破绽。”
音儿连连点头:“而且,她知道我们开始调查此人,若是心虚,也许便会另有动作。这真是一个好办法。”
计议已定,离开之前,林安又环顾再三,将这间密室中的布置和石壁上的血画都牢记于心,打算回去再反复思量。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件看起来不过是篡夺门主之位的凶杀,却扯出了多年前正邪颠倒的真相。
到底是冷博轩的孩子来到密室后,得知真相为父雪恨?还是黎忘痕的孩子,被母亲抚养长大后归来复仇?亦或者,这些往日恩仇都与今日之事无关,终究只是哪位坛主杀人夺位而已?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不管是何种动机,凶手究竟又为何要杀害三坛主符荣?
转眼一夜过去,第二日清早,又有普通弟子前来敲门,请二人前往神机厅。
林安心里咯噔一下,心道不会又是找自己商议沁远峰约战一事吧……昨日他们便有意请自己出战,只是被符荣之死打断,难道今日又要旧话重提?
两人一同来到神机厅,四位坛主齐齐在此,一个个眉头紧锁,神色沉重。
难道真是那沁远峰按捺不住,不日就要攻来了?林安猜测着,面上却波澜不惊,也不急着询问,只等他们开口。
果然,裘凤南先道:“又烦劳使者过来一趟,实在是发生了令人始料未及的大事。”
他虽语气沉重,嘴角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林安心念一动,立刻明白并非自己先前所料,反而生出几分好奇,接道:“何事?”
裘凤南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昨日三师弟惨死,我安排人手为他操办后事。谁料得,几名弟子给三师弟擦拭遗体时,竟在他胸口擦掉一块假皮,下面是一团火焰刺青。”
“火焰刺青?”
“使者有所不知,那火焰图案,正是沁远峰的标记。”
林安正诧异,音儿已叫出声来:“沁远峰?那死胖子难道是沁远峰的人?”
裘凤南冷笑一声:“不只如此,只有掌教的血亲,才能将这标记纹在身上。”
“血亲!”音儿的音调又高了几分,一脸的不可置信,“难道说,死胖子竟是掌教老头的儿子?”
林安扫了闻人啸一眼,终于明白,平日里最爱与裘凤南争锋抢话的他,今日为何如此沉默,也明白了裘凤南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符荣一向与闻人啸交好,更一力支持他继任门主,眼下竟曝出是奸细身份,那闻人啸身上自然少不了脏水。
闻人啸此时终于开口,比裘凤南还要痛心疾首:“那掌教老贼,竟让亲子自幼离家,潜伏我派十余年,真是阴险至极!”
裘凤南全然不顾他的义愤填膺,淡淡道:“闻人师弟与符荣相交匪浅,应也知其一二吧。”
闻人啸拂袖怒道:“既是沁远峰布局多年的隐秘,岂会透露于我?”
“自然是要帮你夺得门主之位,让你成为他们控制神影门的傀儡。”裘凤南说得斩钉截铁。
闻人啸气急,却缓住怒意,转而阴笑道:“师兄脑筋转得如此快,想必有过这番经历,难怪如此急着构陷于我。”
“你!”
“哼!”
“不要吵了!”音儿忽然上前一步,大声道,“有件事原本我还不想说,现在却不得不提了。”
众人皆看向音儿,林安也是一怔,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音儿见厅中终于安静下来,缓缓道:“符荣手中,有三重天影念全本。”
“什么?”裘凤南与闻人啸异口同声,全然再顾不上方才的争执。
冷元策却是微微眯起双眸,看向音儿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探询。
音儿也直视向冷元策,毫不回避道:“没错,那晚的事,我碰巧都看到了。”
众人惊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量,音儿也不卖关子,接着道:“前天夜里,我看到死胖子与冷师兄密会,死胖子用三重天影念为诱饵,游说冷师兄在门主之争中支持闻人啸——”
“什么!”音儿还未讲完,裘凤南已经大怒,当即拍案而起,目眦欲裂地看向闻人啸,“还敢说你与他不曾串通!”
闻人啸面上的错愕不似作伪,蹙眉道:“冷师弟,果真有此事?”
冷元策点了点头:“我并未立即答应,他让我回去考虑后再做答复。然而第二日,他便死了。之后我搜过他的房间,没有发现三重天影念。”
裘凤南顾不上诘问冷元策是不是想将心法据为己有,只将矛头对准闻人啸:“还不快说,三重天影念究竟从何而来,如今是不是还在你手中!你杀了符荣独占心法,顺便嫁祸于我。毕竟符荣一向支持你,他若一死,我嫌疑最大。”
闻人啸冷笑一声:“此事我全然不知,你大可不必拿符荣这个奸细的鬼话来诬我。三重天影念早已被毁,他如何能够取得?依我看,他不过是谎称自己有心法,诓骗冷师弟为他所用罢了。”
冷元策漠然道:“我虽好武成痴,却也不是任人耍弄之辈。那夜,符荣曾诵出心法数段口诀,以我眼力判断,绝非杜撰。”
令狐棠若蹙眉道:“冷师兄,这件事你为何不早说?若是符荣一死,我们便立即搜身搜房,也许还能找到三重天影念在谁那里,可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天,恐怕凶手早已藏好了。”
“因为我不信任这里的每一个人。”冷元策毫不避讳地答道,“我本打算暗中调查,若有谁私下练功,总会被我觉察。”
音儿轻哼一声:“说不定就是你拿走了心法,自己偷练呢!符荣前一晚找到你,第二日一早就死了,这也太巧了不是?”
冷元策一道凌厉的眼刀扫向音儿,音儿向后退了一小步,躲到林安身后,道:“我将这件事说出来,只是想告诉你们,三重天影念曾在符荣这个奸细手中,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将心法内容传到了沁远峰。
你们中不管是谁从符荣那里拿走了心法,还是快些练功的好,否则,沁远峰那老头子若再练成此功,你们都不知道怎么死法。”
林安暗叹口气,音儿这话虽然不错,可她一时没沉住气,让裘凤南这几人知道心法还在,恐怕他们之间的争执会更加尖锐。
厅中的气氛愈发凝重,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各怀心事。
便在此时,厅外急匆匆跑来一名弟子,俯首禀报道:“坛主,有人要闯山门。”
在场众人显然都是一惊。
裘凤南愕然道:“是沁远峰的人?”
弟子摇了摇头:“那人说,是来找一位骑白马的姑娘。”
音儿第一个看向林安。
林安心中也是讶异,自己的确是骑着白马来的,可怎会有人到此处来找自己?
裘凤南也转向林安,沉吟道:“莫非……是归去堂派人来寻使者?”
林安嘴角抽了抽,轻咳一声,问那弟子:“来人可有报上姓名?”
“有。”小弟子稍稍抬头,“他说——他叫叶饮辰。”
“什么?”林安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
“使者,可是有何不妥?”闻人啸小心问道。
“没,没有。”林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仍维持着在这些人面前惯有的云淡风轻,“这确是我堂中一位友人,请他到我住处,我这便去相会。”
一路行去,林安始终心神恍惚,直到推门而入,看到面前如假包换的叶饮辰,更是心头一震,怔怔望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跟着林安一起回来的音儿,实在难忍好奇,却碍于带叶饮辰来此的弟子还未退下,只能装模作样地恭谨道:“敢问归心使者,这便是你原本要寻的人么?”
林安下意识摇了摇头,这才稍稍回过神来,对那弟子道:“你先退下。”又回头对音儿道:“你也先去外面等等,晚些再同你说。”
音儿好奇心更盛,却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房中只剩二人,终是叶饮辰先开了口。
他挑了挑眉,面上是再熟悉不过的调笑神情:“归心使者?你这是在搞什么鬼?”
林安却顾不上回答,连珠炮似地反问道:“你不是回夜国了吗?怎会来这里?又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叶饮辰摊了摊手:“我的确回去了,可收到执素传信,说他在这一带办事,忘归不断长声嘶鸣,久久不愿离去,似是锁云便在附近——”
“什么忘归?什么锁云?”林安打断问道。
“忘归是执素的坐骑,锁云则是我的,前些日子送给了你。”
“我那匹白马……叫锁云?是你的马?”林安又生意外,“不是你到市集给我买的吗?”
叶饮辰轻笑一声:“这种日行千里的宝马,你以为随处都能买得到吗?我怕你初次远行辛苦,只好忍痛割爱,将锁云送给你了。
忘归和锁云一起长大,彼此感应相通。我收到执素的信,担心你为何会到这种远离城镇的荒山,便赶来看看。在附近一路打听,才找到了这里。
话说回来,你不是要游历江湖吗,怎么不去人多热闹之处,竟跑到这种鬼地方来了?”
林安终于明白叶饮辰来此的缘由,解决了心中大惑,这才长长叹了口气,从最初偶遇音儿开始,将这一路的经历大略讲了一遍。
叶饮辰听到一半便已瞠目结舌,听罢愣了半晌,才道:“入缎仙谷解失踪疑案,冒充归心使者来神影门找凶手,半夜翻密室探禁地……”
他深深吸了口气,“分别时我嘱咐你别往麻烦里凑,你说你记住了。”
林安揉了揉额角,无奈道:“我当然也不想,可这一步步都是情势使然,没想到最终就成了这样。”
叶饮辰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转而问道:“归心令这种东西,怎会出现在你的包袱里?”
“我也纳闷得紧,不过现在却顾不上这个了,神影门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叶饮辰若有所思,随即道:“此处不是什么名门正派,我还是带你离开吧。”
“现在还不行。”林安道,“我受音儿所托,要帮她查明真相,更何况如今查了这么多,我也很好奇了。”
叶饮辰撇了撇嘴:“你与那女孩不过萍水相逢,何必如此为她涉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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