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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都是江湖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嘛,你我最初不也只是萍水相逢。”
“所以你不就被我骗了?”叶饮辰敲了下林安的额头,“我早就说过, 你太容易相信别人。”
“谢谢你。”
“喂, 我可不是在夸你啊。”
“我是说, 谢谢你亲自过来找我。”林安神色认真起来。
叶饮辰一怔,轻咳一声:“干嘛突然转移话题,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林安打断了他,“算下时日,大概你刚赶回夜国没两天,便又奔波来此,仅仅是因为一个模糊的消息。所以,真的很谢谢你。”
林安低头轻轻一笑,“虽然我做好了独行江湖的准备, 但卷入这么复杂的局面, 要说完全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自己熟悉的人,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叶饮辰沉默了,他稍稍别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只在桌旁静静坐了下来, 指尖落在桌面上, 似动而未动。
林安见这个厚脸皮的家伙居然也少有的露出一丝不自在,不禁抿唇偷笑,道:“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叶饮辰又一下子跳了起来, 叫道:“我大老远跑过来,椅子还没坐热呢,你就急着赶人了?”
“我哪里是赶你?”林安压低声音, “好歹你也是一国之君,不能整天在外面晃吧。”
“夜国朝局自然在我掌控之中,这你就不必操心了。”叶饮辰轻笑一声,“我还是先陪你将这里的麻烦都解决了再说。你不是已经有计划了吗?打听那个前任门主的妻子,试探令狐棠若。”
话又说回这里,林安叹口气道:“其实冷元策也值得怀疑,若他当真去过禁地,看到了密室中的血画,动机就很强烈了。可我总觉得,他虽然冷峻少言,为人却不狠毒。”
正当此时,外面隐约传来一阵嘈杂。两人对视一眼,一同走出门外,院中已经无人,音儿也不知去了哪里。
林安思忖道:“音儿那丫头最是好奇,应该在门口等着,向我打听你才对,不知神影门又出了何事。”
“去看看吧。”叶饮辰道。
两人向院外走去,刚出院门,便见音儿伸长脖子,不知在看什么。
林安向她盯着的方向望去,竟是一众神影门弟子拖着十来个瘫软的尸体,每具尸身上都有好几处血窟窿,此时还在汩汩冒血,在地上拖曳出一道道长长的血痕。
林安忙道:“这是怎么回事?”
音儿这才注意到身后的林安,回头道:“我也刚去打听过,符荣那死胖子是沁远峰奸细,他一死倒干净,可怜了他手下的普通弟子,分不清忠奸,便被一并处决了,听说是冷元策亲自动的手,唉……”
林安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叶饮辰一手杵了杵林安,幽幽道:“这就是你说的为人不狠毒?”
音儿见两人颇为熟稔之态,转眼便将眼前清理门派的热闹抛去脑后,转了转眼珠,道:“安姐,这位就是那个只会和你讲破案的人吗?看起来不像是那么无趣的样子啊……”
林安脸一黑,没好气道:“不是!”
与音儿熟识后,差点都忘了她还有一张气人的嘴。
叶饮辰斜晲林安一眼,似笑非笑道:“这位小姑娘说的不错,只会讲案件的人,确实很无趣啊。”
林安瞪他一眼,转而对音儿道:“他叫叶饮辰,是我一位好友,暂且也要在此住下。”
“这个自然没有问题,我让人安排便是。”音儿道。
林安点了点头,目光又追向那些已被拖远的尸体,有些出神。
叶饮辰有所察觉,问道:“在想什么?”
林安微微蹙眉,片刻后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总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
音儿不明所以地摊了摊手,看了叶饮辰一眼,大眼珠滴溜一转,道:“安姐,如今反正也乱成一团,还不如你先带这位远道而来的叶大侠四处转转。山中的夜色最美了,我知道几个地方,最适合夜游不过。”
林安一戳她的额头:“事情尚未查清,你倒有闲情逸致。”
音儿对叶饮辰耸耸肩,仿佛在说——“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三人时而说笑,时而谈论正事,直到夜幕初降,便按计划向令狐棠若的住处而去。
叶饮辰毕竟是刚来的生人,不便同去,便独自守在附近等待。
音儿敲了敲令狐棠若的房门,房中并未传来问话,而是响起渐近的脚步声。
房门很快被拉开,令狐棠若出现在两人面前。她应是刚沐浴过,白色中衣外披着黑色的外衫,平日里束起的长发此时披在肩上,还湿漉漉的。用来束发的发绳绕在腕上,末端的小红木剑吊饰晃晃悠悠垂在手心。
看到门口的林安与音儿,令狐棠若面色微讶,却并不迟疑,开门见山道:“找我有什么事?”
音儿道:“令狐师姐,不瞒你说,对于我爹的死,我们有了一点猜测,想打听一些事。我和师姐更相熟,自然先来找你帮忙了。”
令狐棠若点了点头:“那进来说吧。”
三人一同在桌旁坐下,令狐棠若一幅洗耳恭听的神情,音儿便也直接道:“不知令狐师姐对黎门主的夫人可有了解?”
令狐棠若显然有些意外,随即嗤笑一声,道:“我入门派时,师父已是门主了,不要说黎门主的夫人,我连黎门主都没见过。”
林安眼中没有漏掉令狐棠若面上每一寸神情,却看不出丝毫犹豫或顾忌。
音儿接道:“这个我当然也知道,但你当坛主这么多年,人缘好人脉广,也许听说过那位夫人的一些事,比如当年她离开后去了哪里……”
令狐棠若漫不经心道:“我只听资历老些的弟子们闲谈时说过几句,黎夫人是当年武林盟主之女,对黎门主一见钟情,非君不嫁,却在嫁过来后没两年便开始吃斋念佛,不理世事。黎门主死后,她便独自离开了,似乎无人知其去向。”
“这样啊……”音儿顿了顿,“对了,我爹在我娘之前那位夫人……令狐师姐可有了解?”
令狐棠若神情一滞,旋即又笑道:“你怎么突然对两位门主夫人如此感兴趣了?莫非师父的事,竟与哪位夫人有关么?”
音儿一脸讳莫如深,沉吟片刻,才终于开口:“我们的确发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但在调查清楚前,还不能说。”
林安仍旧紧盯着令狐棠若,没有错过她深褐色瞳仁的细微晃动。
令狐棠若没有接话,抬手将半湿的长发拢到一边,用腕上的发绳束了一个低马尾,轻轻抚弄着,面上是她惯有的神情,似漫不经心,又似若有所思。
音儿追问道:“令狐师姐还没回答,可知我爹之前那位夫人是如何过世的?听说在她死时,已经怀有身孕。”
令狐棠若手指捏着发绳上的吊饰,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不清楚。”
音儿叹了口气:“那位夫人也是福薄,不然我还能有位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也不至于在这世上孤单一人了。”
林安暗叹一声,明明是来试探令狐棠若对黎门主夫人的反应,音儿却真情实感地跑题到另一位夫人了,只好轻咳一声,道:“听说黎门主夫人那时也有了身孕?”
令狐棠若一愣,道:“我却不曾听过此事,难道黎门主还有血脉在世?”
林安见她好似事不关己的神情,一时竟分不清是真是假,正欲再出言试探,门口忽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同时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坛主,出事了!”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令狐棠若扬声道:“何事?”
“大坛主与二坛主激战起来,正难解难分!”
“什么?”令狐棠若猛地站起,二话不说奔出门去。
林安也是一惊,与音儿紧随其后。
一路跑到练剑坪,竟见叶饮辰不知何时已先到了这里。
天色已黑,练剑坪却围满了弟子,黑压压一圈,将中央团团封住,里面依稀传来打斗之声。
音儿嘟囔道:“这两个人怎么回事,一向都是斗嘴而已,今日还真打起来了……”
令狐棠若已经一个飞身跃入人群,跳到练剑坪中央。
“咱们也挤进去看看吧!”音儿话音刚落,人群忽然爆发一连串惊呼,而打斗声则随之停了下来。
“难道已经分出胜负了!”音儿更加兴致勃勃,当即就往人群里挤。
叶饮辰伸手将林安轻轻一揽,一个起落便到了人群中央。林安顾不上埋怨他轻举妄动,甫一落地,已被眼前情形惊得说不出话来。
练剑坪中央,除了刚赶过来的令狐棠若,还有三个人。
闻人啸的剑正深深刺在裘凤南肩膀,鲜血顺着剑锋滴落。而他自己的腹部却也在汩汩流血,脸色惨白如纸。冷元策站在一旁,刚擦拭完手中长剑,正将剑收回鞘中。
令狐棠若看着这一幕,面上的震惊与四周其他弟子无异,仿佛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切。
闻人啸吐出一口血,死瞪着冷元策,喉中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为、为什么……”
“谁赢了?怎么两个都伤了?”音儿此时才挤进来,一幅看好戏的神情。
令狐棠若沉声道:“我赶到时,正看到二师兄赢下一招,一剑刺中大师兄肩窝,可就在同时,四师兄不知从何处跃出,出其不意伤了二师兄……”
“冷师兄?”音儿讶异地看向冷元策,“你为何要对闻人啸动手?”
冷元策双臂抱剑,面无表情:“符荣被杀后,心法不翼而飞。他死前用心法引诱我支持二师兄,二师兄自然最可能知晓心法的存在。”
“你——”闻人啸胸口剧烈起伏,再度喷出一口血,手中长剑陡然脱落,整个人瘫软倒下,双手死死捂着腹部,却已说不出话来。
被他刺穿肩膀的裘凤南失去这一剑的支撑,也闷哼一声,随之跪倒在地。
令狐棠若摇了摇头:“四师兄,符荣毕竟是奸细,怎能以此定论?”
“当然不只如此。”冷元策声音冷峻,“击杀符荣,偷练心法之人,实力想必已在我等之上。纵然在战斗中定会刻意隐藏,做出势均力敌之态,却绝不会让自己最终受伤败阵。
所以,谁占了上风,谁伤了对手,我便趁其不备出手伤谁,否则,就连我也没有把握能够胜过。”
众人皆是一怔,似乎觉得他所言也有几分道理。
音儿却道:“可这同样不是铁证啊!”
冷元策没有丝毫动容:“师父教过我们,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他说着,已经转过了身,“所以你们都要小心,不要被我看出一点破绽。”
“四师弟……”裘凤南忽然开了口,却气若游丝,丝毫不复往日派头。
冷元策顿住离开的步伐,回身看向这位重伤倒地的大师兄。
裘凤南没有再说什么,只向冷元策缓缓伸出一只手。
冷元策眉头微蹙,沉默片刻,终还是抬步走上前去,扶住了他伸出的手臂。
“今夜……多谢师弟……”裘凤南紧握着冷元策的手,撑着一丝力气,声音艰涩。
他仅仅说了这几个字,林安却注意到,冷元策神情微微一变。
令狐棠若轻声叹了口气,转向呆立围观的一众弟子,道:“还不快扶两位坛主回去疗伤。”
一直处在惊愕之中的人群,这才如梦初醒般地纷纷动了起来。
……
躺在床上,林安毫无睡意,回想这短短一日间发生的诸多波折,从发现符荣奸细身份,到冷元策清理门派,到试探令狐棠若,再到裘凤南与闻人啸激斗……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有两幅面孔。
林安越想越是清醒,心里也觉纳闷,来到神影门后这些日子,自己每晚都睡得很沉,今日竟难得的失眠了。
侧头看了眼熟睡正酣的音儿,林安也不愿再辗转反侧,索性坐起身子,披上一件外衫,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院中月光如练,孤零零一棵枫树下,一个孤零零的背影倚树而立。他身形被月光拉得修长,在空落的院中更显孤寂。
林安静静看了一会,轻声唤道:“叶饮辰。”
这个背影没有回头,一贯清亮而随性的声音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出来走走。你怎么在这站着?”
“赏月。”
林安轻笑一声,缓步走近:“诗云,‘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你似乎少了一杯酒,难怪看起来有些冷清了。”
叶饮辰这才转过身来,扬眉一笑:“已经有了两人,又何须‘对影成三人’,纵是月宫仙子此刻下凡对饮,我也要请她先回去了。”
夜风习习,叶饮辰略有些凌乱的发丝轻轻扬起,就像他口中的话语一样,几分炽热,几分狡黠,又带着一丝轻轻的撩拨。
即便是在朦胧的夜色中,他琥珀色的眼眸依然清澈明亮,林安却没有与他对视。
林安沉默着,仰头望向天际那一轮孤月,似乎是在践行叶饮辰所说的“赏月”。
“想回去吗?”叶饮辰忽而轻声道。
“我还不困。”
“我是说,回景熙城。”
林安稍怔,随即一笑:“住在缎仙谷的第一个晚上,我还真有点怀念景熙城,可这些日子一晃而过,似乎已有些习惯在外漂泊的生活了。”
“喜欢江湖么?”
林安耸了耸肩:“我这刚一出来,就卷进一桩桩稀奇古怪的事件,根本还没来得及感受那种浪迹江湖的滋味。
在最初落脚的那间客栈,我听小二讲了江湖八卦十大秘闻,还有什么江湖第一美男沈公子……原本我还想着,总要一一去见识见识才行呢。”
“江湖第一美男?”叶饮辰眉头一挑,“你怎么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林安淡淡一笑:“陌以新说的没错,我的确对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充满向往,自然应当多多见识。”
叶饮辰微微侧身,低头望着她,语气不疾不徐:“我的武功也不低哦。”
“是是是——”林安拖着长音,连连点头,“你是我见过的国君里武功最好的一个。”
叶饮辰面无表情:“楚皇被冒犯,而我也一点没有被恭维。”
林安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这几日笼罩在心头的疑云仿佛也散了几分。
“对了,今晚那两人决战,你怎么比我们还要早到?”林安想起一事,问道。
“我在等你们时,察觉附近的神影门弟子有些骚动,便跟着他们的方向前去一看。”
林安点了点头,思索道:“裘凤南和闻人啸向来不和,单我来这几日,已见他们数次争执不下,没想到今日竟还动起手来……”
“好像是因为那个秘籍……”
“什么?”
“大概就是你先前讲过的那本心法。”叶饮辰道,“我赶到时听见几句,两人都说对方拿了心法,还企图嫁祸自己。”
“两人都这么说?”林安讶异。
“不错,两人情绪都很激动,没说几句便打了起来。”
“这真是奇了……”林安喃喃道。
白日在神机厅,两人的确因此事争吵过,为何过了半天后,非但没有半点冷静,反而更冲动了?
心法,嫁祸……林安蹙眉沉思,忽而想到了什么,神色愈发凝重起来,“难道……糟了!”
“怎么?”
“走,咱们先去裘凤南那里看看!”林安来不及分说,拉着叶饮辰便向院外跑。
夜色沉沉,神影门一片寂静,两人一路疾行,直至裘凤南住处,也没看到几个人影。
叶饮辰感慨道:“还是江湖好啊,若在宫里,必定遍布巡查岗哨,夜里散个步都要折腾。”
林安蹙眉道:“裘凤南毕竟刚受了伤,应当留有弟子看顾才对,为何门口连一个人也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加紧步子向内而去。
刚走到屋门口,门竟 “哐”地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人影顺势而出,见到面前的两人,此人一贯冰冷的神情中也透出一丝惊诧。
“冷元策?”林安的诧异丝毫不亚于他。
冷元策沉默一瞬,冷冷问道:“谁让你来的?”
“什么?”林安不明白他的问题,“方才我忽然想到,今夜裘凤南与闻人啸激斗,或许是有人暗中挑拨所致。此人能算计到这一步,说不定会趁两人受伤暗下杀手,所以我才赶来查看。”
“已经晚了。”
“什么意思?”林安心里咯噔一下。
“大师兄已筋脉尽断。”
“什么!他也被杀了?”
冷元策声音低沉,隐含几分戾气:“一息尚存,生不如死。”
林安用指甲掐向掌心,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道:“方才你问我,谁让我来的……因为你怀疑,是有人特意引我来此撞见你,好将这一切嫁祸于你。”
“还好你有脑子。”
“可是,并没有人引我来。”林安平静地盯视着冷元策。
“那只能说,这是一个巧合。”
“那么你呢?”林安缓缓道,“深夜时分,你又为何来到裘凤南的房间?”
冷元策没有回答,不知在思索什么。
林安却忽然想起一事,来不及再等他答话,拉起叶饮辰道:“快,再去看看闻人啸!”
冷元策也是一凛,当即明白过来,紧跟两人之后。
林安对冷元策道:“你先去召集弟子,在闻人啸那里会合。”
冷元策略一犹豫,却未再说什么,转身分头行动去了。
林安与叶饮辰赶到闻人啸的住处,与方才不同的是,门口有一名弟子坐在阶前值守。只是此刻,他正伏在膝上,鼾声细微,竟已昏昏睡去。
叶饮辰上前摇他:“醒醒!”
这名弟子悠悠睁眼,见到面前两人,连忙站起身,向这位“归心使者”抱了抱拳。
林安开口便问:“今夜可有人来过?”
弟子揉着眼睛摇了摇头:“没有。坛主伤势颇重,回来便歇下了,我一直在门口守着,没人来过。”
林安想起他方才的睡相,却是无法放下心来,道:“我进去看看。”
弟子不明所以,却也未阻拦,替林安打开房门,率先进去点亮一盏烛灯。
林安与叶饮辰紧随其后,一颗心顿时沉到谷底,沉声道:“闻人啸呢?”
“不就在床——”弟子转身去指,旋即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坛主一直在床上休息,怎、怎会不见了……”
房中唯一一张床上,只剩下一床凌乱的被子,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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