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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林安率先爬到抽屉顶上, 矮身钻入墙面的洞口,轻巧跳了下去,在通道中站稳身子。
音儿也紧随其后, 进入暗道。
暗道里侧的洞口旁有一圆盘机关, 林安伸手扳动圆盘, 外面的置物架便又缓缓合起,重新关上了洞口。
两人对视一眼,循着通道向前走去,很快便来到了林安方才从外面看到的拐角处。
转过拐角,两人都是一愣——眼前仍是狭窄的通道,却不再是方才的平路,而是一路向上的石阶,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
已经走到这里, 两人便不再打退堂鼓, 继续拾阶而上。
昏暗的通道里, 唯有她们的脚步声回荡,一层又一层,除了这些普普通通的台阶,别无他物。
走着走着, 林安却忽然停了下来, 道:“我怎么越走越觉得,这条路的方向,是通向禁地那座山头的?”
音儿还在埋头登台阶, 差点一头撞上林安后背,愣了愣才一拍脑门:“是哦!你这么一说,的确是那个方向。”
林安思忖道:“难道说, 神影门的禁地,表面上连门主都不能进入,实际却在门主的房间里,藏着通向禁地的暗道?”
音儿缓缓点头:“难怪只有历代门主才能住这个房间,原来这里竟藏着禁地的秘密。”
两人愈发狐疑,不约而同地加快步伐,继续前行。
又不知走了多久,两人同时一怔。前方的台阶上,竟有一缕月光倾泻而下,顺着光线抬头看去,视线中终于有了台阶的尽头——一个通向地面的洞口。
两人精神一振,没有片刻耽搁,爬完这最后一段台阶,从洞口钻了出来。
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夜风扑面,皎月澄明,她们竟站在一片露天的开阔地上。
林安举起火折子四下环视,在皎洁的月光下,稍稍看清了周围环境,讶异道:“难道这里是禁地那座山头的山顶?”
音儿也惊愕道:“禁地口日日夜夜都有数十弟子把守,谁也不敢靠近,没想到我们竟从爹的房间,沿暗道直通顶上来了!”
林安忽而伸手向音儿背后一指,叫道:“你看,那里有一个山洞!”
音儿忙转身看去,又几步跑上前,道:“这里还有一座石碑。”
林安跟在她身后,也看到了石碑,开口念道:“神影洞。”
两人对视一眼,抬步向洞中走去。
毕竟是在漆黑的夜里探秘,音儿整个人几乎挂在林安身上,十指扣紧她的手臂,贴着林安亦步亦趋。谁知刚走出两步,便忽然“啊”地低呼一声。
“怎么了?”林安身形也是一僵。
“我、我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音儿指尖攥得更紧,声音轻颤,又难免带了一丝隐隐的兴奋。
“别怕。”林安安抚地拍了拍音儿的手,强自镇定,将火折子照向地面,与洞口的月光重合,一个物件映入眼帘。
林安稍稍松了口气,道:“只是一个盒子。”
“什么盒子?”音儿挤着眼睛,不敢定睛去看,只将头埋进林安肩窝,抱得更紧了些。
林安俯下身,小心翼翼将盒子捡起,在手中摇了摇,里面似乎没有丝毫动静,正欲将盒子打开,却被盒盖上镌刻的几个字惊掉了下巴,愕然道:“三重天影念!”
“什么?”音儿下意识睁开了眼。
“这是装着三重天影念心法的盒子……”林安喃喃道,“可是,里面好像是空的。”
她说着,随即将盒盖打开,果然空空如也。
“是符荣拿走的?他也来过密道?”音儿惊疑不定。
“这里还有几行小字……”林安注视着盒底,一字一句念道,“三重天影念乃本门至高无上之心法,唯门主方可修习全三重,进阶四重须顺应天缘,切勿强求。”
音儿认真听完,恍然道:“难怪我爹给五大弟子都只传了一层心法,原来早有规矩在先。”
林安蹙眉道:“如果只有门主才能修习完整心法,黎门主为何会将三重都传给你爹?据你所言,上一代门主黎忘痕意外被害时尚且年轻,难道那时便已选定你爹为继任者了?”
音儿一愣,一时答不上来。
两人沉默片刻,还是继续向更深处走去。走着走着才发现,这并不是一个封闭的山洞,在宽广的洞穴顶上,竟有一个巨大的裂口,将山洞暴露在天空之下。
月光从裂口洒入,给洞中带来浅浅的光亮,驱散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没想到这里竟别有洞天……”音儿惊叹道。
林安举着火折子四下检视,在一面洞壁前停下了脚步,道:“这里好像有一幅画。”
“壁画?”音儿诧异走近。
林安用火折子上上下下照亮这面石壁,喃喃道:“画的是个女子。咦,这里刻着字——‘竺洛影’,应该是她的名字吧……”
“竺洛影!”没想到音儿竟惊得跳了起来,“她便是神影门的创派祖师啊!”
林安更惊愕道:“神影门的祖师……竟是一个女子?”
那个开创了亦正亦邪的神影门的人,那个自创了三重天影念的人,那个在冷元策口中,唯一一个练成第四重惊鸿艳影的人——竟是这石壁上所画的,这样一个年轻靓丽的女子?
“是啊!”音儿重重点头,“竺洛影祖师的大名我们自然无人不知,她不只是创派祖师,还是神影门历代唯一一个女门主。没想到禁地里会有她老人家的画像,我可是崇拜她已久了。”
林安看着壁画上这位明眸丽质,芳华正盛的年轻女子,怎么也无法和“她老人家”这几个字眼联系起来。
她道:“我一直有些好奇,这门武功明明是叫‘三重天影念’,可为何还会有第四重?”
音儿对着壁画虔诚拜了几拜,才解释道:“相传竺洛影祖师悟出这门心法时,经历了由浅入深的三层境界,便起名为‘三重天影念’。数年后,祖师神功大成,又进一步突破进境,达到了更加高深莫测的第四重,可那时三重天影念在江湖中已有声名,便未特意改名。
再后来,历代门主再无一人突破到第四重,所以大家都以为,第四重心法早已失传,自然更加不会去改名字了。
我也是昨晚听符荣所言才知,原来第四重竟然并非遗失,只是再无人练成过罢了。”
林安这才明白其间缘由,不禁感慨道:“这么多年来,竟然只有竺洛影达到了第四重,真不知那是怎样一种境界……昨夜符荣倒是提过几句——‘由疏而密,由密而归一,一则破敌’这都是什么意思呢?”
音儿重新挽起林安的胳膊,笑道:“这心法高深至极,我们怎么可能参悟?安姐,咱们继续去别处转转吧。”
林安点了点头。
两人绕着洞壁四下查探,又在石壁上发现了多处或浅或深、或多或少的窟窿眼,看不出是任何机关或暗号,两人只能猜测,这些都是练功留下的痕迹。
能刺破坚硬石壁,留下这样的孔洞,练功之人的内力之深可见一斑。
音儿沉吟道:“这个露天洞穴如此宽广,的确很适合练功,我想,爹从前就是在这里修炼的。”
林安颔首赞同,在只有门主能经密道而来的禁地中,修炼门主之间代代相传的三重天影念,可以说是双重保险,严防偷师。
本以为这片露天洞穴便是山洞的尽头,二人沿着石壁缓缓绕行一圈,才意外发觉——这里并不是死路,右边还有一个裂口,不知通向何处。
两人并不犹豫,当即在此右转,继续向未知处探索。
行出与方才差不多的距离,两人渐渐觉得,月光似乎更亮了些。
林安将火折子举高照了照,道:“这边好像又是一个出口。”
音儿道:“方才那边的洞口是通向我爹卧房的密道,这边又会是什么呢?”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加紧了步子。走出一看,洞口外的景象与先前极为相似,皆是露天的平地,对面也都是悬崖。
巡视一圈后,却未再发现先前那样的密道口,想来此地便是禁地的尽头了。
音儿双手叉腰,怅然四顾,忽听林安道:“看这里。”
“什么?”音儿转头看过去。
林安举着火折子,火光摇曳,把眼前照得明暗交错。她凝神细看,神情专注。
音儿旋即走近,同样借着火光一看,神色微讶。
这是一块足有一人高的宽大石碑,紧贴洞口旁的山壁伫立着。碑面上,一列列字迹龙飞凤舞,仿佛带着未散的劲力,令人一眼望去便觉心神一震。
“历代门主在上……”林安一面仔细辨认,一面逐字念道,“三重天影念代代相传,唯门主方可修习完整功法,受此所限,神影门始终不得发扬光大,威震武林。弟子不肖,愿将心法亲授于二位师弟,同练神功,以振门派。弟子黎忘痕敬叩。”
念到最后,林安已有几分了然。
音儿更是叫出声来:“黎门主居然主动破坏了历代相传的规矩!”
“是啊……”林安感慨道,“他认为,如果可以不拘泥于门规,多几个人学会三重天影念,神影门的实力必然大增,在江湖中自然能有一番成就。所以,他选中了两个最为信任的师弟,将完整心法亲自传授。”
“他所说的二位师弟,自然是指我爹,和冷元策的父亲冷博轩。”
“可是,他后来却被冷博轩所杀。”
音儿冷冷道:“也许,正是因为学会了三重天影念,那狼心狗肺之人自认武功已与黎门主不相上下,才会生出杀人夺位的心思。”
“所以说,最难测的……从来都是人心。”林安轻叹一声,对黎忘痕此人更添了几分惋惜。
两人沉默片刻,音儿忽道:“安姐,下面好像还有字。”
林安回过神来,将火折子向下移动,果然又看到相同的字迹,便接着念道:“黎忘痕,冷博轩,曲烈洪,在此结为异姓兄弟,从此同心协力,振兴门派,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在首句所刻的三个名字上,还分别印着三个血手印。
经年过去,当年鲜红的手印如今早已褪成暗褐之色,仿佛也昭示着他们兄弟一场的惨淡结局。
音儿愈发讶然:“原来他们三人不只是师兄弟,还是正式结义过的异姓兄弟。”
“也许黎忘痕以为,结为兄弟后,便能放心将神功传授出去。可惜,在欲望和贪念面前,兄弟誓言也不堪一击。”林安摇头叹息。
音儿捏了捏拳,沉默片刻后,才挤出一个笑容,道:“这三个手印说明,黎门主曾带他们来过这里。所以,虽然黎门主被害得突然,我爹也已知晓禁地和心法的秘密,这便说得通了。”
林安思忖着,举着火折子随意照向四周,忽而一怔:“咦,这里又有一些小窟窿,和方才在山洞里看到的很像。”
音儿凑上来,果然在石碑右边的山壁上看到几个拇指粗的孔洞:“这也是练功留下的痕迹吗?”
林安没有说话,却踱了两步,伸手抚上石碑。
“怎么了?”音儿问。
“你看最后这里。”林安伸手指向刻字的最后一句,“‘背义忘恩,天人共戮’,这两句中间,空出了一字的位置。”
此处虽本是断句之处,可别处都不见这样的间隔。
“倒真是。”音儿点了点头,“这又能说明什么?”
林安用手指在这处空位细细摩挲,忽而眉心轻蹙——指腹下,依稀觉察到了不同的触感,像是摸到了极细的石缝。
林安心念一动,两指用力压下,石碑上竟被按出一个小小的方形凹槽。
“果然有玄机!”林安精神一振,惊喜于这意外的发现。
“这、这是什么……”音儿惊愕。
林安一喜之后却也发现,除了自己按下的凹槽,似乎并无其他异动。
石碑上会有这么一处凹槽,显然出自人为。况且刻字之人特意在此处留空,想来也是怕损坏这处机关。
可自己分明已经触动了机关,为何却什么也没有触发?
林安并不气馁,举着火折子将石碑一寸不落地检视一遍,终于在石碑左侧面发现了一个凸起的石块。
她略一思忖,缓缓用力按压,这石块果然随之向下,完美地嵌入了石碑。再去看方才那处凹槽,也恢复了最初平坦的样子。
音儿看着这番变化,恍然道:“原来如此,这两处是联动的机关,那里按下去,这里就会凸出来。”
林安点了点头,目光盯着石碑左侧面,再次伸手按下刻字中留空的位置,侧面的小石块果然同时凸起,无疑印证了这个猜测。
林安思索片刻,伸手摸上凸起的石块,这次没有再往回推,而是改为向外用力,石块竟然就这样一点一点被抽了出来,两人的眼睛也越瞪越大——
这个“石块”,原来只有最初凸起的这部分是石块,而末端,居然是钥匙齿的形状。
“这是……一把钥匙?石头做的钥匙?”对于这个发现,连林安自己都始料未及。
音儿更是张大了嘴巴,愣了半晌才道:“可是门在哪里?”
林安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脚下连跨两步,走到石碑右边的山壁前,看向方才发现的那些疑似练功痕迹的孔洞,伸手摸索上去。
音儿也很快反应过来:“这些小窟窿……你怀疑其中有钥匙孔?”
“找到了!”林安已经叫出一声。
这些孔洞从外看去没有分别,可用手指逐个探进去摸才发现,其中一个孔洞里面,有不规则的锯齿,应当就是它了!
两人一瞬不眨地盯着林安选定的小孔,林安拿着石钥匙,小心翼翼插入孔中,忽然觉得此处应当配上一句——“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奇迹果然出现了,随着钥匙旋转,一阵低沉的磨石声响起——只见她们身旁这块巨大的石碑,竟然缓缓翻转开来,山壁上就此出现一个开口。
“天呐……”音儿一脸不可思议。
林安怔怔道:“原来这根本不是埋入地下的石碑,而是山壁上的一道石门……”
两人愣怔许久才回过神来,相互对视一眼,先后从石门中侧身而入。
石门内的空间并不大,火折子一照便已看了个大概。
音儿似乎有些失望:“我还以为这又是通向哪里的暗道,没想到居然只是藏在山壁里的一间暗室。”
林安打量着眼前房间的布置,同样疑惑。这禁地本就已经很隐秘了,为何禁地里还会设有密室?而且室内竟摆着一张床,看起来就像是一间并不宽敞的卧房而已。
这间密室是近乎密闭的空间,纵然如此,房中也落了一层细密的灰,不知已有多少年无人踏足。
昏暗的一点火光下,音儿看着一面墙壁,神色怔忡,口中喃喃念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林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这行刻在墙上的文字,心头一动——这些字……好像和外面石碑上是同样字迹,难道也是黎忘痕写下的?
正思量间,余光瞥见一物,不由道:“咦,这里还有一对红烛。”
她说着,举起火折子,欲去点燃蜡烛,好让视野更明亮些。
“等等——”音儿忽然道。
“怎么了?”林安动作顿住,回头看向音儿。
“这里到处都是机关,也许还藏着别的信息,我想,还是不要破坏原本的布置为好。”音儿解释道。
林安也觉有理,细看一番,发现这对红烛上竟还雕着细腻的龙凤花纹,不禁纳罕道:“的确有些奇怪,这样一间隐蔽的密室,却有如此精美的红烛,真是格格不入,不知又有何玄机……”
“呀——”音儿忽然轻呼一声。
“怎么了?”林安忙问。
“血……这里有、有血……”音儿一手指向身前,一手捂着嘴,显然被吓了一跳。
而她所指之处,正是那翻转石门的背面。
林安连忙凑近,果然看到上面布满暗红的血迹,而且,并不只是简单的血迹而已……
“这……是一幅画?”林安诧异道。
石门背后这一面纵横的血痕,俨然勾勒出了一幅图画,线条简单而凌乱,似是匆忙间以血急绘而成。
“竟有人在这里……用血画了一幅画?”林安深觉不可思议,仔细辨认起来,越看越是心惊。
这不是一幅单一的画,而是由四个彼此相连的部分拼接而成。用现代的话来说——这是一幅血淋淋的连环画。
第一部分,线条极为简略,只勾勒出四个小人,分明是两对男女。一个披发的男子,与一女子站在一起;另一个束发的男子,与另一女子站在一起——这女子头发上有一个用血画上的红色十字,似是用来区分两个女子的标记。
画中两个女子都大腹便便,似是各有身孕。
第二部分,束发男子将手伸向十字标记的女子,女子脚下踩着断崖,整个人被打上了巨大的红叉。
第三部分,束发男子手中多了一把小刀,直插向披发男子,披发男子也被打上红叉。
第四部分,只剩下束发男子一人,脸上是夸张的笑。在他旁边的画面上,却是一团密集纷乱的刻痕,看不到血绘的线条,更看不出是想表达什么,不知画到这里时发生了何事。
几幅看似莫名其妙的涂鸦,却让音儿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险些向后跌倒。
林安心中大震,也明白音儿为何会有如此反应。因为,在那个笑容张狂的束发男子下面,还写着一个血字——“曲”。
不知是不是因为字迹狰狞的缘故,这个血字的颜色仿佛都比画上更鲜红了些。
“这画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音儿抓紧了林安的手,面色苍白,只反复念着这一句话。
林安连忙安抚道:“你先别急,也许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也许这个‘曲’字不是指你爹,还有别人姓曲也说不定……”
然而音儿双眸已经黯淡下来,缓缓摇头,仿若自语:“神影门历代门主,只有我爹一人姓曲。我曾看过我爹师兄弟三人当年的画像,那时候,我爹的确是束发,而和画中一样披发的,是黎门主……”
音儿说着,猝不及防落下泪来。
林安唇角动了动,不知还能如何劝慰。画中虽还有不解之处,可最核心的内容却再明显不过——
曲烈洪,杀了黎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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