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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我也该回夜国了, 等在这里与你作别。”
林安笑笑道:“是啊,你可是一国之君,总在外面飘着也不是个事儿。”
“人比人气死人, 你要去潇洒闯江湖, 我却要回去做那笼中燕雀。”叶饮辰不知是真是假地叹了口气, 又眯起眼上下打量林安,道:“你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
林安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理所应当道:“行走江湖嘛,扮成男装方便些,毕竟我一点武功也不会,这样也许能避免一些麻烦。”
“这也叫女扮男装?”叶饮辰嗤笑一声:“你看看你,和男子比起来个头又瘦又小,脸这么白,细皮嫩肉的, 一点胡渣印都没有, 最关键的是, 你没有喉结,傻子也看得出是个女子。”
林安一怔,电视里女扮男装看多了,她倒不曾多想, 于是请教道:“那你说该怎么扮?”
叶饮辰仍上下打量着:“脸倒是可以涂得黝黑些, 可喉结能有什么办法?若是冬日还可以穿高领或围脖来遮一遮,可现在正是要入夏的时节,那样反而更引人注目。还有行止仪态, 更非一朝一夕可改。”
见林安听得一脸为难,叶饮辰又笑了笑道:“外面多得是女子行走江湖,你大可不必扮成男装, 若是被人看出假扮,反而怀疑你乔装鬼祟。”
林安只得点了点头,心想到下一个城镇便先找个地方换回女装。看来电视里的经验并不可靠,现实中要想女扮男装,恐怕还得经过专门的练习。
叶饮辰见她一脸虚心反省的样子,满意一笑,又叮嘱道:“放心吧,只要你不自己往麻烦里凑,就不会有事的。”
“我记住了。”林安继续点头。
“我想想,还有什么问题……”叶饮辰思忖着。
林安却突然想起一件早已尘封的小事,道:“我倒是还有个好奇已久的问题,应该可以从你这里得到答案。”
“什么问题?”
“很久前我见过一个针线楼的女子,名叫茗芳。她曾尝试与我对暗语,我当然没对上。”林安道,“我一直都很好奇,那句暗语的下一句,究竟要怎么接?”
“这个啊。”叶饮辰嘴角一勾,笑得随意,“上句是什么来着?”
“大概是说,‘能跟在你家大人身边,真是好福气’这样的话。”
“噢——”叶饮辰长长地应了一声,“下句要说——‘叶大人才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
“……”
林安险些“噗”地喷出一口血来,陷入了长久的无言。
两人一阵对视,终于一起大笑出声。
笑完,又沉默片刻,叶饮辰浅浅呼出一口气,道:“那么,我该走了。”
林安心头也涌起一股怅然,有心化解离别的伤感,于是抱拳道:“此去山高水长,壮士后会有期!”
叶饮辰噗嗤笑出了声,牵起缰绳,调转马头:“驾——”
“叶饮辰,加油!”林安最终喊了一声。
前方一人一马的背影微微一顿,马上之人只扬了扬手中马鞭,便接着策马远去,只留下一骑烟尘。
……
一路骑马南下,途径一座名为“碧莱城”的城镇,林安打算先在这里落脚。一是因为天色渐昏,二是因为这座城的名字。
碧莱——必来,若是不来,岂不辜负了这名字?
“碧莱客栈……”林安牵着白马,站在一家客栈门前,轻声念着牌匾上的名字,心想这客栈能与此城同名,想必是这里上好的客栈了。
店小二见门口有行客驻足,热情地迎出来,殷勤道:“姑娘打尖还是住店?本店是城里最大的一家客栈了。”
林安嘴角抽了抽,自己可还没换掉一身男装呢,居然随便一个客栈小二都一眼看出来了……
叶饮辰说的果然没错,自己这点行头根本算不得女扮男装,还是趁早换掉,省得不伦不类。
林安腹诽一阵,将手中缰绳递给小二,道:“我要住店,另外也请给这马喂些精制草料。”
林安是在打点行装的时候才知道,一匹马居然这么贵,她也是宰了叶饮辰这个大户,才能用得起这匹日行数百里的好马,为江湖之行开一个好头。
小二熟练地牵过缰绳,高声道:“好嘞!姑娘先请进!”
林安抬步便要进店,身后忽然被人一撞,回头一看,竟是个衣衫破烂的瘦小乞丐。
“对不起,对不起……”乞丐连连低头道歉。
林安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来。
这乞丐虽然脸上抹成黑黑一片,头发也用一块破旧的头巾束着,林安却一眼看见,她也没有喉结。比自己还要过分的是,她的双耳上还各有一个耳洞。
——显然也是女扮男装,并且扮得还不如自己。
一个女孩子居然沦落成乞丐,不知是不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大小姐。
林安好笑地摇了摇头,也不戳穿,只道一声:“没事。”
乞丐便又一溜烟跑走了。
进到店中,一楼大堂的饭香钻入鼻尖,林安忽感腹中一阵饥饿,咽了咽口水,将包袱放在一张空桌上,人也坐了下来,打算先在这里点些吃食。
方才的小二不多时也走过来,招呼道:“姑娘要先用些饭菜吗?”
林安点了点头:“腹中饥饿,先吃完再劳你开间房吧。”
“得嘞!”小二嘻嘻一笑,热情地为林安介绍起店里的招牌菜。
荤素两道小菜很快上桌,林安大快朵颐,忽听门外街上一阵喧哗,似乎有人在说“快走快走,还等什么”之类话语。
林安唤来小二,好奇问道:“外面怎么了?”
“哦,那个啊。”小二一脸了然,“缎仙谷的大小姐前几日嫁给了梳云山庄的公子,今日一早,缎仙谷谷主宣布大开三日喜宴,任何人都能前往谷中庆贺,包吃包住。”
林安纳闷道:“前几日出嫁,今日才开喜宴,这是什么风俗?”
“这谁知道呢。”小二叹了口气,“都白吃白住了,谁还管那些?这不,多少人都往那边跑,说不准我们生意都要受影响喽。”
小二说着,小心翼翼看着林安,试探道:“姑娘不会也要去吧?”
林安笑着摇了摇头:“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我还是不去凑热闹了。不过我倒有些好奇,那个缎仙谷,还有梳云山庄,都是江湖门派么?”
小二看这单生意没跑,已经放下心来,热心解释道:“倒也不算什么大门派,可在这一带也算小有名气的世家了。
姑娘这么问,应是初来乍到吧?可惜姑娘要是早来几日,还能亲眼见到那位江湖第一美男——沈公子。”
林安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心道这小二还真八卦,居然对什么美男还有所关注。
自己写给陌以新的告别信中,是以“见识真正的精彩”为由,倘若刚一出来便有幸见到“江湖第一美男”,岂不是一步登顶了?
小二见林安似乎不以为意,又道:“姑娘有所不知,沈公子是江湖上公认的第一美男,追捧他的女子多得数也数不清,谁也不知道沈公子有过多少红颜知己,这可是‘江湖八卦十大秘闻’中排名第九的呢!”
这回林安是真的喷了一口茶,猛地咳嗽起来。
“江湖八卦十大秘闻?”林安重复一遍,深觉不可思议——江湖中竟然有这样一个奇葩排行的存在?
小二略带遗憾地看了林安一眼,像是在同情她连这点常识也没有,耐心而友好地解释道:“这十大秘闻,是江湖人最好奇的事,却没有人知道答案。”
“怎么会?”林安质疑,“沈公子有多少红颜知己,这个问题沈公子自己当然知道答案了。”
小二一噎,才找补道:“所以这一条只排在第九嘛,前面的就真没人知道了!”
林安看这小二颇有话痨气质,索性起了攀谈之意,顺便套些情报,于是问道:“那么排名第一的秘闻是什么?”
小二叹了口气,感叹这女子实在见识有限,很大方地回答道:“是一首歌谣。”
“歌谣?”林安心念一动,已经想到了什么。
小二也在接着念道:“游龙戏凤,双影谁影。君臣一梦,今古空名。一叶舟轻,双桨鸿惊。楚之天下,尽在一匣中。”
念完又道:“江湖人自然不会去觊觎天下,却也着实好奇,是不是真有这么个匣子。”
林安心道一声果然。只是没想到,这首歌谣竟是江湖八卦十大秘闻之首,随便一个店小二都能信口道来,难怪陌以新说那是三岁孩童都会唱的。
“那第二大秘闻呢?”林安接着问。
小二的学识得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满足,愉悦道:“江湖第一美人云姑娘,将会嫁与何人?”
林安险些又喷了一口茶——这第二大秘闻,和第一条在风格上也差得太多了吧?
林安正想询问这位美人有何特别,以至于能成为一大秘闻,却听身后柜台处传来一阵怒吼:“刘小二,又偷了多少懒!还不快干活去!”
面前的小二抖了两抖,林安心想自己确实扯着人家闲话太久,于是从袖中取出几文钱塞给小二,道:“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二眉开眼笑地接过钱,脚步轻快地小跑离开。
林安吃饱喝足,重新背起包袱,来到柜台找掌柜开间房住。
掌柜一脸慈祥:“这就让小二去开上房,请姑娘先交个订金,所有饭菜、住宿、马料,最后一并结清。”
林安点点头,顺手往包袱里摸去,心里感慨走江湖也不容易,没钱寸步难行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也不知那些大侠的经济来源是什么。
她手指探到包袱里放银袋的地方,心中却猛然咯噔一下——原先的手感怎么没有了?
林安脸色微变,直接在柜台上打开包袱,果然发现,原本放银袋的地方已经空空荡荡。
林安当即两眼一黑——这个银袋,可是自己这半年多在府衙打工的全部积蓄,还再加上叶饮辰友情赞助的“远行基金”。
自己身上只放了几钱碎银子,其他所有钱全都放在银袋,结果才刚出来第一天,就没了?
晴天霹雳,林安无法接受这个惨烈的事实,脑中飞速运转,忽然就想起走进客栈前,撞到自己的那个乞丐……
是她!
林安心中惊疑不定,这短短一日中,除了那个人之外,从未有人触碰过自己。自己当时还笑话人家拙劣的女扮男装,没想到自己才是最拙的那一个!
“姑娘,姑娘……”掌柜的呼唤打断了林安的神游。
林安一脸懵逼地看向掌柜。
掌柜见林安在柜台翻着包袱,脸色一阵黑一阵白,经验丰富的他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笑容和煦道:“姑娘,本店是城里最好的客栈,房费一晚要两钱银子。”
林安数了数袖中随身放着的散碎银钱——六钱……
“请问掌柜,这城中可有惯常偷窃的乞丐?”
掌柜摇了摇头。
林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无比沉重道:“请问缎仙谷怎么走?”
……
刚出江湖的林安,转眼间就成了穷光蛋,身上所剩的钱只够在碧莱客栈不吃不喝住三晚,可自己以后还要生活,当然不能就这么挥霍一空。
所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林安痛失整整一袋银,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林安牵着白马,看着眼前石碑上“缎仙谷”三个大字,想起自己一开始说的——“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我还是不去凑热闹了”,心中重重一叹。
在这里至少能白吃白住三日,这三日里再想想办法,看如何去找那可恶的乞丐,讨回一点是一点。
眼下天色已近黑沉,还是先入谷落脚为上,免得再碰到什么强盗贼人,高呼着“此路是我开”,将自己仅有的六钱银子也搜掠一空……
缎仙谷中果然宾客盈门,即便已经入夜,还是人声鼎沸。
芸芸来客之中,并没有人在意一个林安,林安也只是来蹭个食宿,途径宴饮庆贺的场面也不忘初心,同迎客的谷中弟子打过招呼后,便在侍女的带领下,住进了一间空客房。
客房的布置简单雅致,林安自然不在意这些,万念俱灰地坐在桌旁,将包袱摊放在桌上,再次里里外外翻找了一遍。
奇迹没有出现,银袋依旧不见踪影。
林安在心里又将那个乞丐诅咒了十几遍,黯然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女子衣裙,打算明日换上。
一方面是换掉这无用的男装,另一方面,若真找到那个乞丐,自己换身行头,也许还能出其不意将她拦住,免得被远远认出撒腿就跑。
林安将衣裙抖开,准备挂起,却听得“铛”地一声,什么物件掉在了地上。
林安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低头看了一眼,失望——不是银袋。也是,自己已经翻了那么多遍,如果还能漏过,那真是睁眼瞎了。
林安俯身将物件拾起,却是一愣——这物件自己从未见过,看形状像是个令牌,沉甸甸的,入手冰凉沁骨,质地显然不凡。
细看之下,这令牌通体鎏金,金光内敛不刺目,细密的浮雕花纹绕着边缘一圈一圈铺开,每一笔都纤毫毕现。中间赫然凸起一个大大的“归”字,线条遒劲有力,仿佛要从金面中跃然而出。
方才眼中只顾着盯钱袋,竟没发现衣裙里还夹着这么个东西。
这是什么?怎会出现在自己的包袱里?总不会是那乞丐偷钱袋时,还顺手塞了块令牌进来吧?
林安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这个浮雕的“归”字,满腹疑惑。
可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所以然,索性将这令牌重新收进包袱。
只看分量和工艺,此物价值便绝不在寻常金银之下,还是先好生收着,日后再计。退一万步讲,若有一日弹尽粮绝,还能当笔银子来救急。
林安重新拿起衣裙,打开客房中的衣柜,便是一怔——里面竟不是空的,而是静静挂着一件裘衣。
伸手取下仔细一看,林安愈发惊讶地发现,这不是衣袍,而是裤子。
在这个世界,女子外穿衣裙,男子外穿衣袍,裤子一般都是穿在里面。狐裘这等奢侈的材料,通常都是用来做成华贵裘衣或围脖,做裤子的极其罕见。
更何况是在入夏之际,根本用不上保暖的季节。
林安眉心微蹙,将裘裤放回原位,暗暗告诫自己不去多想,少管闲事。
被接连发现的奇怪物件打开了岔,林安的心情终于从丢失的钱袋上稍稍转移。
窗外已是夜色深沉,林安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开始了在这个世界的独行,而这里,便是自己在江湖上的第一个落脚之处。
客房一角还摆着一方小书桌,笔墨齐全。林安心念一动,走到桌旁,心想若以后每到一处,都记下当夜的落脚点,全部连起来,便是自己的江湖足迹了。
提笔欲写,却又蓦地发现,桌上一沓宣纸最上面的一张,竟已写满了字。
林安狐疑地扫了一眼,一个字也不认得。
她顿时纳了闷,这里的繁体字虽然与现代颇有不同,自己却也大都认得,不至于忽然变成文盲了吧,难道是什么异族文字?
林安将纸拿起来,仔细端详,很快便恍然明白,这些字其实就是最普通的字,却全是左右反转写的,难怪方才一眼认不出。
她愈发狐疑,将每个字逐个辨认过去,可看来看去,也只是一篇最寻常不过的文章,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也没有藏头藏尾的机巧,到底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反写?
林安不得不重新审视这间客房。这样一间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的空房,显然有人清扫整理过。
如果衣柜中的裘裤还能说是粗心遗漏,那么摆在书桌上这张写过的纸,收拾房间的人不可能看不到。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安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有一种进入了规则怪谈的诡异之感。
一阵夜风从窗中吹入,林安转身走回床边,决心今夜睡觉不关灯了。这一日奔波赶路,身体难免有些疲乏,林安打了个哈欠,和衣躺下休息。
然而在闭上眼的一瞬,林安脑中忽然有一根线闪过,整个人一个激灵,一下子又坐直身子,睡意尽消。
“没有裘衣只有裘裤的衣柜,反着写的文章……”她喃喃道,“不会吧……”
林安重新穿上鞋子,背起包袱跑到院中,四下张望一番,拦住一个缎仙谷弟子打扮的年轻男子,伸手向自己那间客房摇摇一指,道:“敢问阁下可知,那间屋子先前住的是谁?现在何处?”
那弟子一愣,反问道:“姑娘何出此言?”
白日那客栈小二曾说,缎仙谷是这一带有名的世家,想来不会尽是恶棍在此害人。念及此,林安不再犹豫,开口道:“那个人可能有危险,救人要紧。”
男子沉默片刻,道:“姑娘请随我来见谷主。”
这回反而是林安一怔,就算自己说要救人,这弟子也不至于连缘由都不问一句,就带自己去见谷主吧。
堂堂一谷之主,又适逢谷中大宴宾客,难道随时都能接见自己这么个路人?
眼见那弟子已经迈开步子,林安满腹疑惑,心道救人要紧,终究一咬牙跟了上去。
不多时,来到一处幽静清雅的院落,门额上悬着一块墨漆金字的匾额——“清竹堂”。引路弟子领着林安跨入堂中,便转身退走,还从外面关上了门。
林安一怔,抬眼望去,堂内已站着数人,男男女女,神情各异。最中间是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肩宽体阔,眉目沉稳,气度不凡,想必便是谷主。
果然,这男子先开了口:“在下郁风骐,缎仙谷谷主。”
林安抱拳道:“见过郁谷主,还未及谢过款待。”
郁谷主微微颔首,道:“不知姑娘深夜来找郁某,有何要事?”
林安也记挂着正事,肃然答道:“我在房间里发现了疑似有人求救的信息,不敢耽搁,想打听一下之前住在那间房里的人。”
“求救?”郁谷主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房间衣柜中有一裘裤,书桌宣纸上是反写的文字。这两件东西都出现得诡异,难免令人多想。”林安沉声道,“裘无衣是为‘求’,字反写是为‘反文’,两者合起来,便是一个‘救’字。”
林安见郁谷主沉默不语,又道:“我的猜测未必全对,但救人之事,宁错勿漏,还请谷主主持调查。”
林安说得认真,谁料郁谷主却忽然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姑娘果真是个聪明人。”
“嗯?”林安一时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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