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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郁谷主抬手, 指向身旁两男一女三人,道:“这三位贵客与姑娘一样,也勘破了房中布置的玄机。”
林安诧异道:“那些是你有意布置的?”
郁谷主叹了口气:“实不相瞒, 郁某确有要事相求。几位能发现房中的反常之处, 是为观察敏锐;能由此推出内藏信息, 是为头脑睿智;能采取行动争取救人,是为心怀正义;能向谷中弟子询问,而非怀疑是谷里害人,则是对我缎仙谷的信任。
所以,你们几位,便是郁某要找的人。”
林安这才恍然,这位谷主在女儿出嫁数日后突然大宴宾客,还包吃包住,原来竟是为了吸引更多人到谷中来, 从中挑选出他认为有能力帮忙的人。
可是, 缎仙谷弟子众多,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连他们也无力解决,反而要求助外人?且看他们如此隐晦选人,恐怕这事还不能大肆宣扬。
林安扫了一眼郁谷主方才所指的三人, 心想原来不只自己一人发现了房中的玄机, 江湖上还是有人才的。
可是,叶饮辰早上才叮嘱自己别往麻烦里凑,自己也从没想过招惹是非。既然并非真的有人求救, 那自己也就没必要再参与此事了。
便在此时,三人中一个男子抱拳道:“请郁谷主直言,我们兄弟二人定当助一臂之力。”
原来这两个男子是一起来的兄弟俩, 看面目果然有些相像。
林安又向三人中那个女子望去,本只是下意识的一瞥,她却登时一愣,猛然瞪大眼睛再次细看,惊叫出声:“是你!”
堂中众人都被林安这一声吼吓了一跳,视线在这两个女子之间游走。
被林安盯住的女子也看向林安,微微歪头,一双大眼睛眨了眨:“你认识我?”
林安顾不得多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女子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胳膊,怒斥道:“你就是偷我钱袋的乞丐!”
女子虽已换掉那一身破烂乞丐装,可客栈门口那令人印象深刻的一面,却让林安将这张脸记得清楚。
“什么乞丐?本姑娘哪里像乞丐了?”女子扭动着胳膊,可林安抓得很紧,她也没能挣脱。
眼看自己好不容易请到的四位“人才”中,有两人就要打了起来,郁谷主连忙道:“两位姑娘有何过节,可否先行停手?”
林安并未松手,抢先道:“郁谷主,此人是贼,今日偷了我的钱袋。”
说完又看向这女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抓到你!”
女子高呼道:“她胡说,她认错人了!”
“你才胡说,你这张脸涂不涂黑我都认得出!”林安笃定道。
“两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郁谷主连忙又劝,而后看向林安,“不知姑娘丢了多少银钱,只要姑娘能帮忙解决问题,我缎仙谷愿意十倍奉送。”
林安对谷中点头示意,手中却还抓着那个女子,道:“多谢谷主好意,可是一码归一码,我的钱要先讨回来。”
郁谷主又道:“这位姑娘总归也在这里跑不了,不如等事情解决之后,两位姑娘再慢慢私下协商,如何?”
林安思索着,心道有理。这里这么多人,若这乞丐中途设法离开,显然暴露做贼心虚。自己只要在这里盯死了,她便跑不了。
再者,自己毕竟要在谷中吃住,这个面子还是应当卖一卖的,否则自己反而成了闹事之人,难以得到舆论支持。
何况,这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一身红衣衬得肤色如雪,容貌俏丽水灵,娇若桃李,唇红齿白。一双大眼睛乌黑闪亮,颇见灵气。
人总是会下意识地以貌取人,若非亲眼所见,谁会相信这般水灵的姑娘,会是扮成乞丐的小贼?
林安终于缓缓松开抓人的手,狠瞪那女子一眼,又想了想谷主所说的那句“十倍奉送”,终于放弃了不管闲事的初心,道:“谷主请谈正事吧。”
“姑娘果然深明大义。”郁谷主满意地一笑,“不如几位先各自介绍一下,也好知道如何称呼?”
林安心道你都说是急事了,还在这里开联谊会,口上则简洁道:“我叫林安。”
那女子不甘示弱地跟着道:“我叫音儿,不——是——乞——丐——”
除了林安回以瞪眼之外,没人理这话茬。
那两男子中,还是方才那人抱拳道:“在下甘世流,这是我弟弟甘世行。”
林安又腹诽一句,这名字起得还挺“流行”。
郁谷主终于点了点头,沉声道:“几位有所不知,郁某膝下只有两个同胞双生的女儿——长女郁子君,次女郁青越。众所周知,子君数日前嫁给梳云山庄大公子沈白华。
本是喜事一桩,可谁知在那之后,青越便不知所踪。我缎仙谷全力搜寻数日,仍然音讯全无。”
说到此,他神色已现焦灼,语气一顿,仿佛在压制心头的无力。
“郁某走投无路,只得广邀宾客,暗中择贤能之士相助。只要能找到半点线索,必有厚礼相酬!”
堂中响起女子压抑的啜泣声,林安循声望去,只见郁谷主斜后方,一位中年妇人正在拭泪,想必是谷主夫人,失踪者的娘亲。
她身旁,另一个年轻女子走上前来,她身材娇小,比林安低出半头,举止柔婉,此时双眸也盈满泪光,神色殷切地看着几人,道:“还请诸位鼎力相助!”
她身后站着一个品貌不凡,清逸俊秀的男子,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郁谷主缓了口气,继续道:“一个月前,梳云山庄庄主前来谷中,为大公子沈白华求娶子君。我们早就听闻这位少庄主品行端正,文武双全,于是欣然应下。
谁知,青越竟看上白华,非要子君退婚。可沈家求娶的是子君,何况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换妹妹嫁给未来姐夫?如此沈家也不会答应。
青越大闹了好几次,我们都想,她只是一时任性,过段时日便会放下。可谁知……在子君大婚那日,青越竟留下字条,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那个自称“音儿”的女贼道,“那不就是自愿的了?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郁谷主叹息道:“我们本以为她一时冲动,出去散散心也就回来了,可到如今已经过去七日。而且大婚前一晚,青越又大闹一场后,将她平日最爱看的诗文戏本全都给了子君,可见她当真是心灰意冷了。我们怕她会想不开啊!”
音儿又接话道:“你们怕她离家出走后自杀?怎会有人为了情情爱爱这点破事自杀呢?傻不傻啊?”
没有人理会她的吐槽。
甘世流此时道:“二小姐留下的是个怎样一个字条?确定是二小姐写的么?”
郁谷主道:“字条上只有十六个字——无爱无忧,无忧无惧,山高水远,后会无期。那是青越的字,绝不会有错。我缎仙谷中人人习武,只有青越自幼便只爱读书,书法功底很好,旁人是学不来的。”
甘世行看向那位泪光盈盈的年轻女子,道:“这位便是子君大小姐,如今的梳云山庄少庄主夫人吧?”
女子微一颔首,抱拳道:“正是,青越是因我才……请诸位一定要将她找回来。她孤身在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做姐姐的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她身旁的男子又轻轻抚上她的肩膀,低声安慰:“子君,妹妹一定会没事的。”
“这位便是少庄主沈白华吧。”音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果然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难怪能引得一对姐妹花反目成仇。”
沈白华和郁谷主都蹙了蹙眉。
林安心道这女贼说话可真好听,估计过不了多久,不需自己开口,她都能被缎仙谷给扔出去了。
甘世流又在关键时刻接过话头,道:“若要找人,我们得先对二小姐的为人与性情喜好多些了解。”
“我来讲吧。”谷主夫人含泪道,“我们谷中世代习武,唯独青越自小便爱读书习字,我们心想有子君传习衣钵,便也由着她去。青越聪颖活泼,悟性极高,书法绘画皆是一流,平日里心思灵巧,吃穿住行都很讲究。
说起来,我这两个女儿虽是一母同胞,性子却截然不同。子君自小习武,却温柔娴静,乖巧懂事;青越自小学文,反而骄纵任性,执拗好胜,才做得出离家出走这等事。”
郁谷主补充道:“几位若有任何需要,无论是在谷中搜索,还是要找谷中人问话,都尽可随意行事,拿此令牌通行无阻。”
他说着一挥手,身后一名弟子便捧着几块令牌走上前来,分给四人人手一块。
林安接过,大致打量几眼,这比自己包袱里那块“归”字令牌要小了一圈,也简易许多,大概是临时打造,专为此事所用。
“眼下已是深夜,几位可先回房歇息,万望明日一早便着手调查。”郁谷主再道。
房中的诡异之处得以解答,还找到了偷钱小贼,林安一身轻松,回到房间倒头就睡。再醒来时,竟已日上三竿。
林安连忙爬起来,心生两分惭愧,自己既然受人之托,就应当忠人之事,哪能这么不上心。
她迅速梳洗一番,草草吃了点东西,便按昨夜想好的,赶往二小姐郁青越的闺房——如今所知的线索只有那一张字条,而最有可能留下蛛丝马迹的地方,自然是她的房间。
一路打听,林安来到一个有花有草,清幽雅致的院落。据谷中弟子所言,这是郁子君与郁青越二人共有的院子。
院门一推而入,迎面便见门边有两个低矮的树桩,像是被砍伐后所剩的根段,既不像木凳,也不像有意的装饰。
林安匆匆路过,只粗略扫过一眼,便向院子深处走去。
不多时,她便看见左右两扇院门——原来这院中还分了两个小院,不用想也知道,分别是大小姐和二小姐的住所。
此处有几名谷中弟子守着,看了眼林安挂在腰间的令牌,了然指引道:“右边院子是二小姐的。”
林安便接着向右而去,终于来到了郁青越的闺房。
房中已有四人,其中两个是侍女打扮的女子,站在角落随时等候吩咐。另两个男子,正是昨夜见过的甘世流与甘世行两兄弟。显然,他们也是同样的调查思路。
林安与两人各自点头示意,心道自己果然起晚了,看他们思考的模样,应当已经在此搜查许久。
可还有人比她起得更晚。
身后传来一阵舒服的哈欠声,一个十七八岁的红衣少女伸着懒腰走进屋来。只见她娇颜如玉,肤白唇红,一双大眼睛惺忪着,却仍难掩清灵神采,不是那女贼又是谁?
她揉了揉眼,看到面前几人,讶异道:“哇,你们都在啊,来得这么早,是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呢?”
林安无语,默默看向那两兄弟,两人的眉头果然都跳了跳。
音儿将屋里环视一周,又道:“这位二小姐果然讲究,闺房布置得雅致和谐,虽然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但还是叫人眼前一亮啊。”
仍然没人接话。
音儿又自顾自道:“你们两个大男人,不会是借调查的名义,趁机来女子闺房偷香吧?”
“你——”甘世行有种挥拳就上的势头。
甘世流将自己的兄弟拉住,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不要在这里惹事。”
而后对音儿冷哼一声,道:“我们已经调查完了,你请便吧。”
甘世行又瞪了音儿几眼,两人便扬长而去。
音儿勾唇轻笑,一脸得意。
林安更加不去理她,仔细打量起这间闺房。
果然如谷主夫人所言,郁青越的闺房处处透着书卷气。房中有一方不小的书桌,案角立着一只烛台,插着一根还未燃过的新烛。
桌上笔墨齐全,装帧精美的书籍整齐排列,仿佛随手便能翻阅。墙上还挂着几幅丹青画卷。
若不是一侧妆镜台上零星摆着胭脂水粉,这间房完全可当作书生的书斋。
林安看了一圈,被书桌上一张字条吸引了目光——“无爱无忧,无忧无惧,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正是谷主说的那十六个字,显然便是郁青越留下的字条了。
正想拿起来细看,音儿却凑上前来,一脸嬉笑道:“有什么发现啊?”
林安稍稍转过身去,不做理会。
“喂,你不用像那两兄弟一样臭脸吧?咱们可都是女孩子。”音儿又凑过来道。
林安狠狠腹诽,这家伙明明昨夜还跟自己横眉怒目地对峙,怎么今日就笑脸相迎了。
音儿拿起纸条朗声念了一遍,看向那两个侍女,开口道:“你们是郁青越的侍女?”
两人一同点头,其中一人道:“我叫春兰,她叫秋兰。”
“这么俗的名字……”音儿嘟囔一声,“字条当初便是在这里发现的?”
秋兰道:“是的,二小姐不在的这些日子,房里的摆设一件都没动过。我们也只是每日进来擦一擦桌椅书本,以免小姐回来后怪罪。”
“你们都很怕她?”音儿挑眉问。
秋兰被问得一噎,没作声。
春兰回答道:“二小姐脾气是有点急,可书法绘画都是一等一的好,房中这些字画也都是小姐的手笔呢。我们虽怕二小姐生气,但对小姐,向来都十分佩服。”
秋兰也点点头。
音儿用胳膊肘拱了拱林安,道:“你还有什么想问?”
林安翻了个白眼,仍不理她。
“别这么小气嘛。”音儿嘻嘻一笑,又拱了拱林安肩头,摊开双手道,“我不就是偷了你一袋银子吗,就买了这身衣裙,换掉那乞丐装而已,大不了脱下来还给你便是了。”
林安眼睛瞪得像铜铃,终于忍不住开口接了她的话:“我那里可有二十两银子,你这是金线缝的裙子吗!”
女子指了指头上的钗环,又抖了抖双腕上清脆作响的镯子,道:“喏,还有这些好宝贝,一起还你呗?”
林安两眼一黑,没想到自己的路费居然就这么打了水漂——这到底是哪里来的败家子儿?
而且,这人分明昨夜还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是乞丐不是贼,此时看众人不在,便承认的如此理所当然。
林安就纳闷了,这么个灵气逼人的俏丽少女,怎会是这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厚脸皮?
“你别上火嘛。”音儿还继续道,“那财大气粗的谷主不都说了,只要能找到郁青越,重重有奖,十倍奉送!到时咱俩对半劈,谁也不愁花。”
“谁要和你对半啊!”林安吼道。
“是哦……”音儿点了点头,“方才那臭脸的两兄弟可是我气走的,我凭借一己之力扰乱了两个竞争对手的心神和调查节奏,理应多分一点。”
林安一阵眩晕。
“他们兄弟合作,有人数优势,所以我们两个也要齐心协力,不能被比下去了。”
林安深深吸了口气,忍住转身离开的冲动,向屋子深处走去。
音儿已经又转向那两个侍女,道:“郁青越离家出走,你们这两个贴身侍女,居然一点都不知情?”
秋兰慌忙摇了摇头:“真的不知,小姐从未透露分毫。”
音儿一脸不信:“你们不会是在替小姐隐瞒吧?难道要用过刑才肯说?”
两个侍女瞠目结舌。
林安叹了口气,开口转移话题:“两位小姐平日可还融洽?”
两人感激地看了林安一眼,秋兰答道:“两位小姐一起长大,感情很好,相处融洽,从未闹过矛盾,这回……还是第一次。”
林安点点头,在房中转了两圈,在一个矮柜前停下了脚步。
这矮柜高度不过到她胸口下方,却是很宽,柜上挂着一幅横幅山水画,山高水长,意境悠远,从左到右正好遮住柜门。
“这也是二小姐画的?”林安问。
“是的。”
林安又问:“这柜子里装的是什么?将画挂在上面,取东西岂不是很不方便?”
“这不是柜子,是个书架。”春兰解释道,“这里面的书小姐都已读过,如今不常翻看。小姐爱惜书本,怕积灰,所以画了这幅山水,专门用来为这书架挡灰。”
林安伸手卷起这幅画,果然露出满架整齐的书册。书架的下沿紧贴着地面,没有四角支撑的立脚,因而与地面严丝合缝,没有空隙。
便在此时,身后忽然“咣”地一声响,林安闻声看去,便见百无聊赖伸着懒腰的音儿,此时胳膊正僵在半空,脚下是一地碎瓷片。
林安嘴角抽了抽,春兰秋兰都说,郁青越不在这些天,她们连屋里的摆件都不敢乱动,结果却被这么个外人打碎了瓷瓶。
音儿耸了耸肩,一面蹲身收拾,一面道:“也不能怪我啊,这瓷瓶重心不稳,一碰就晃悠。”
春兰秋兰连忙走过去,苦着脸帮忙收拾。
这瓷瓶摆在书桌一侧,原是用来盛放郁青越的书法画卷,此刻瓶身彻底摔碎,里面的画轴自然摔落在地,有几幅还轱辘轱辘滚开,画面也随之摊展开来。
音儿伸手去收散落的画卷,林安却目光一动,道:“等等。”
音儿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甜甜一笑:“你是怕碎瓷片割破我的手?”
林安翻了个白眼,径自蹲下身,拿起其中一幅宽画卷,喃喃道:“这不就是书架上挂的那幅吗?”
“对啊!”音儿叫道,“郁青越为何要画两幅一模一样的画呢?”
林安未答,依稀觉得这画好像有哪里不同,但再一看书架,分明又是完全相同的山水景色。
“大概是她画了两幅,选了更中意的挂上,将练笔的收起来了吧。”音儿找了个解释。
林安若有所思,将画轴卷好,递给秋兰。秋兰已不知从哪里又拿来一只瓷瓶,接过画放了进去。
林安正要站起,余光却瞥见书架旁的地面上,有一道白色粉末撒出的细线,约莫一寸来长,笔直而均匀,正位于书架正面下沿的延长线上,像是从下沿向旁边延伸出去的一截痕迹。
林安动作微顿,从地上小心捻起一点,凑到鼻侧轻轻一嗅——是香料的味道。
音儿也有样学样,闻了一下后道:“这是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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