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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梵经报果(四)
早来的未必都是好消息。
打听锦春楼的东家还未有回音,顾有为先带回来冯迁的口信儿。
松云书堂的土坑里,发现了六具白骨。
六具皆为幼女,年纪均在五六岁左右。
她们分别埋于不同时间,期间跨度长达十年,最底层的白骨已经风化变色,因上面层层积压,早碎成片了。
“为了尽快提供验状,冯迁两天没合眼,谁知呈给那大理寺正,对方信手丢开,告诉他给邹万堂定罪首要任务,其他的都先放放,还让他从尤二和李卫正尸体上,再找点对邹万堂不利的证据。”
顾有为上火的牙花不见好,今早见过冯迁肿的更厉害了,两句话的功夫,只觉一股血腥味冲上头:“我去时,冯迁眼珠都熬成血泡子了,这样还托付我呢,说她们的埋骨地在咱们长安县,大理寺不查咱们也要查。”
天才向来不理会人间疾苦,死者开膛破肚、挫骨扬灰他也顶多皱皱眉,不影响完成自己的工作,但天才性子执拗,凡他要做的,必定要做成。
何况只要闭上眼,砂石泥土砸向六个幼女的画面会自动浮现,顾有为传达完就闭口不言了。
一时鸦雀无声,以为可以放假的县衙基层人员,像冷宫的妃子被集体毒哑了似的,想发疯的心,左右摇摆。
“我说句实话……”良久的安静之后,老孙先开口。
“作为捕快我顶烦办陈年积案,莫说没有头绪连提告人都没有,查个一年半载未必有结果。咱们前面几桩命案或被动或主动,也都稀里糊涂地结了,这俩月下直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我到家时女儿都找周公玩去咯,我呀,俩月没听见她喊爹爹了。”
“昨天趁她睡的直溜,起兴比了比,害,她个子都快赶上我老腰了。”老孙站直起身,用手一比划。
“可她今年刚好六岁。”
“六岁的孩子被杀了埋了,无论一年还是半载,是活人罪还是死人债。”老孙长长吸了口气:“我要查明白,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
“我也查。”为人父母的难免动容,一个个站起来。
年轻人一听,犹觉血烧沸了似的,在一声声“我也查”噌噌地站,精神面貌宛如发疯的妃子,要组团改朝换代。
见状,沉吟不语的顾有为轻咳两声,六具白骨就被抬了进来。
冷宫妃子打工人统一被做了局。
馒头精深谙人性,还极会煽动情绪,次次精准切中要害,不怪群众不待见他。
只有贺大人没点头了,顾有为揣在袖子里胖手拧成了九转大肠,面色勉强维持不动如馒头山。
此事不难勾起贺宥元在临郊别馆的记忆,可邱子章和李宏春都不是一个阶层的人,哪八根竿子把他们打在一起的?
他余光扫见顾有为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也没走挣扎的过场,只道:“送去义庄那两位也尽快抬回来吧。”
顾有为眼睁大了一倍,反应过来后,矫捷地扭头就走。
不怪他,昨天大理寺晌午接手,傍晚宋、邱表兄妹就进义庄了,验状用的是冯迁的一手记录,根本没有二次验尸的环节,尤其宋良娣——
松云书堂发现她的头颅和其他部件,也没给人拼回去,再不快点就要流汤了。
县衙自有顾有为操持,贺宥元决定走一趟西明寺,可他里外找寻半晌,狐十二好像和土地公去挖土地庙似的,没有冒头,他只好带上宋杰。
其实西明寺早该去的,有多早呢,记忆一下回到佛舍利丢失时,他可恨不能拔根狐毛吹出一个舍利还回去。
短短一个半月,狐大“痛改前非”,已重新做狐。
西明寺位于延康坊的西南隅,占据了坊间的四分之一,既有皇宫的恢宏气势,亦有园林的水木清华。
迎面见两个小沙弥,规规矩矩向禅院走去,手持佛珠的样子,正经又可爱。
“以前我和我姐经常来,松竹掩映的游廊里有两架秋千,小孩们都要抢破头,我那时可眼红这里的小沙弥了,和老宋说我要出家,结果挨了两顿胖揍。”宋杰边走边回头,语气皆是对儿时回忆的不舍。
“为什么挨两顿?”
“因为我说只在西明寺当和尚。”
好家伙,还让你挑挑拣拣上了。
自打上回为了找舍利,方丈净善大师被当众扒光法衣一病不起,现今西明寺里的大小事宜,均由监院即慈大师代为主持。
宋杰:“大师也有羞耻心吗?”
“人天生都有害怕被耻笑的心,只是佛法修行令他们不停修正,从中获得解脱和成长,净善大师或许是短暂地被羞耻心钉在原地而已。”
修仙所学庞杂,佛法亦有涉猎,贺宥元简单说明两句,不求宋杰能听明白多少。
他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
很多年前,狐大以为羞耻心是世间万物都有的,直到狐十二做饭炸了锅,把自己烧成煤球。
油光水滑的赤色皮毛,烧成黑灰秃驴,摸一把后悔三天,可狐少爷浑不在乎,天天光哧溜地在道观晃悠,闹得太山娘娘眼疼,罢课了近三个月。
后来他发现,狐五狐六两个祸害,每三天烧一回狐十二长出来的新毛,就为了延长“眼疼假”,少爷秧子极其配合,羞耻心是什么,好吃吗。
他正咬牙切齿地回忆,被一声佛号扯了回来。
“惭耻之服,于诸庄严最为第一。惭如铁钩,能制人非法。”
不远处走来一位僧人,他声如洪钟,步伐兴冲冲的,亲和地宛如叫不上名字,但天天见的二大爷。
贺宥元抬眼看去,不忘为宋杰同声传译:“这句出自《佛遗教经》,乃是佛陀临终前对弟子的教诲,说的是以惭耻之心防护身心,持戒修行的意思。”
走到两人面前,僧人行礼:“施主在县衙屈才了,不如来我们西明寺宣扬佛法,这样能把经典化成三两句大白话的能力,多少大师要讲五十年的经也学不会呢。”
此人正是即慈大师。
寺院的监院一般负责打理日常行政,库房、田产以及财务,平日要用很多时间与俗人来往。
他说话自然也不像别的大师,十句里有九句要你自己领悟,只是吐字极快,倒豆子似的倾盆而下。
贺宥元依旧慢条斯理,歪头转向宋杰:“你听明白了?”
宋杰的脑子还停留在“即慈大师走路好快”“即慈大师说话好快”“贺大人你刚才说啥了?”
递进到贺宥元发问时,茫然无措地摇t?摇头,以示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即慈大师哈哈大笑:“施主真是个妙人!”他鼻峰驼骨陡立,大笑时一耸一耸的,贺宥元莫名想象出他有头发、有大胡子的样子,兴许很像会跳胡旋舞胡人。
担心再客套点别的,真要被留下讲经,贺宥元立马切入正题。
“怎么会呢,”
听闻经书长脚跑到群贤坊的小书堂里,即慈大师惊骇不已。
他接过硬黄纸,仔细对着太阳看:“这纸没有错,可《无上造化经》一直供奉放在……”
话说一半,大师忽然卡住,他生将法堂两个字咽了回去,幽幽叹了口气。
毕竟最不可能的事,前不久刚刚发生过。
“阿弥陀佛,那正好,两位施主与贫僧同去法堂核对一番。”他说完足下生风似的,兀自在前面开路。
法堂窗明几净,四面护法众神的壁画俯瞰众生,莲花法座居中,周围有法器护持。
法座后方,法身佛金身塑像光芒万丈,差点闪瞎宋杰贫穷无知的双眼。
法堂内部和当初案牍上的记录,并无出入,对于普通人来说的确是个密室,贺宥元注意到法坐上的七宝佛龛,即慈目光一动,介绍道:“此前佛舍利正是供奉其中。”
随后,当着两人的面打开经柜,上层是与舍利共同回长安的经典,《无上造化经》摆放正中,“施主你看……”
即慈伸双手捧出,面色陡然一白。
原本指厚的经书内里撕空,只剩下薄薄的两面封皮。
“哎哟。”
宋杰出言无忌:“咱们寺院也闹耗子吗?”
近朱者赤,近狐十二者欠揍,贺宥元只当大耗子宋杰“瞎叽叽”,向大师摇头表示别理他。
“小施主,要真是闹耗子就好了。”
即慈性格开明,并无太多忌讳,可眼下这种情况,他实在没心情开玩笑。
净善大师闭关之后,法堂的钥匙归他一人保存,经书被毁,拜哪尊佛像都洗不清。
慌乱一闪而过,即慈的眼睛被护法壁画映成出了一抹猩红。
“贫僧这就把所有僧人召集起来。”
“不必麻烦,”贺宥元拦住他:“经书已经在书堂出现,西明寺里不会再留下什么痕迹。”
这一趟,属于上门找报案了。
走出西明寺已过晌午,宋杰饿得肚子咕咕叫,心里埋怨贺大人不肯留下吃斋饭,结果没走两步,他就看见了赵宝心。
赵小娘子正抱着脸大的包子啃,见他们两个出来,自动自觉地递上包子。
贺宥元见她吃得急头白脸,且贼眉狐眼,嫌弃地躲开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干脆我自己吃八个,狐十二缩回手。
“幸亏呀,这猪肉大包进去了,佛祖不得睁眼把你打出来。”宋杰包子狠咬两口,有滋有味地吃上,想起什么似的感慨道:“如果是即慈大师,兴许能放你一马。”
一刹那,茫然的目光紧缩成焦,狐十二冷冷开口:“他人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