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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梵经报果(三)
秋风悄悄在夜里送来凋敝的气息。
院子正中,“乖巧老实”的狐十二歪在摇椅里,怀抱一盆花团锦簇的果盘,听见有人往这边来,勉强拢了拢裙摆。
宋杰进来时,愣没闹明白她在扮县太爷,还是在扮拦路的土匪。
两个时辰之前,禁卫堵在县衙门口,要求长安县立即转交邹万堂,为了尽力拖住于达,崔户拉他一起去京兆府评理。
若想把邹万堂留住,必定要有切实的证据,刚回到大牢的邹万堂又被顾有为提出来审。
邹万堂似乎认识到小衙门怕要保不住他了,交代得比跑肚拉稀还顺畅。
因为贺宥元没参与提审,宋杰巴巴地来送口供,被院子里的赵宝心拦住,勾了勾手指。
原来是拦路的土匪。
顾有为一审不得了,扯出肠子带出屎,错综复杂实难想象。
宋杰:“据松云书堂的账本记录查证,书堂花销几乎全仰仗邹万堂的施舍,可是近一年数目越来越少,书堂能留下的孩子也越来越少,谁知邹万堂一口咬定从未少给,幸亏咱们顾大人聪明,想起把那些青皮地痞叫来对峙,结果全让送钱的头目吞了去。”
宋杰学话条理分明,贺宥元没有要口供,专心听他转述。
邹万堂按月让人送钱,起先那头目也没有私吞的胆子,后来他结识了宋良娣,两人私下相好,头目交代吞钱全是宋良娣的想法。
狐十二啐了枣核:“死无对证,岂不凭他怎么说都行。”
起初他们只敢私吞一点小钱,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小钱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欲望,两人一合计,决定也放印子钱。
头目从钱庄移花接木一些小业务,宋良娣则凭借把持县令外室的手段盗取财物。
狐十二又啐一杏核:“合作方式和邹万堂李宏春差不多嘛。”
两人的小动作没多久就被人发现了。
高崇和于达合作多年,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禁卫对邹万堂的钱庄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米仓里闹起耗子,按说应该立即处理,于达没有告发,他以此相挟,没出半分本金却一人独占四分利。
宋杰的想法和养王八水一样浅,只要于达完蛋他就高兴,语气里尽是扬眉吐气的兴奋劲儿:“之后宋良娣死于非命,咱们把延福坊的宅子一围,于达不知里面状况,担心咱们发现证据,这才打发尤二在门口监视。”
狐十二连吐三个果核:“听来听去竟是屎棍子搅屎棍子,越搅越臭。”
顾大人的法子是把屎棍子一个个拎起来查,除了被恶心的头昏眼花,也没发现沾血的疑点。
即便如此,顾有为仍然认为邹万堂和邱子章的关系可疑,可邹万堂咬死只认,邱子章是他几年前就准备好的,洗脱放印子钱的替罪羊。
替罪羊不是他杀的,他却因替罪羊被杀惊恐地不肯踏出大牢一步。
谋害高崇的罪名,仍然像山崩地陷的天灾压过来,天刚见亮,大理寺就来人将邹万堂带走了,连同宋、邱两桩命案一同转交。
出去的邹万堂和围观的于达,脸色难得统一,细瞧和抬出去的四具尸体差不多。
顾有为工作这么多年,早明白一个道理,平头百姓之间的鸡毛蒜皮、不上升阶级身份的打架斗殴,律法只有用在老百姓身上才出奇的平等。
案牍库成堆的案卷,涉及权贵的不仅外表蛛网积灰,结案内容哪个又不是烟尘障目呢。
就像抬出去的尤二和李卫正,死了不过也是替人做证的证据罢了,谁在乎他们冤不冤。
善终,或是县衙基层使尽全力也未能达到的结果。
作为过来人,顾有为一眼发现贺宥元的异样,某种消沉的气息,似乎要从他不动声色的面皮里冲出来。
可送走各路神仙,他再回头就找不见人了。
站在永安河边,晴空响了声惊雷,贺宥元不觉抬眼看向锦春楼。
它像一个巨大的香炉,香料混合酒肉人臭从四面敞开的窗户里往外冒,远远看着以为楼成精了会喘气。
“还以为贺大人不会相信奴的话,未必肯来呢。”
还是那间金银堆砌的房间,奉茶的豆儿,以及还在贵妃床上不肯起的项月。
查案查进锦春楼,论谁都要满脸问号,贺宥元端坐上首,心头掠过阴影。
“项月姑娘客气,这回是姑娘帮县衙的忙,贺某没有不来的道理,只是这些物证经雨水浸泡,姑娘确定上面是梵文?”
和上回一样,贺宥元没有半点迂回,客气两句径自直奔主题。
邱子章死亡现场共计发现硬黄纸十二张,其中一半成了碎片,七拼八凑不比宋良娣好到哪里去。
剩余的虽然完整,但字迹已然泡出花了,县衙上下但凡识字的都拉出来认,一番牙牙学语后,确定认不出半个偏旁部首,遂开始向外求助。
冯迁拜会了几位大学士,也没有任何结果,换来的都是些听着高深莫测,实则毫无用处的屁话。
大学士都不认识,有没有可能是外邦字?
说来也巧,狐十二在长安城里拢共不认识两个人,头一个想起美丽的胡姬。
可惜昨日狐十二就拿来一张,项月并不确定。
走下床的项月扫了眼贺宥元,嗔怨地把不顺的气儿撒在鞋子上,登时甩出去两颗宝石。
“贺大人一来就问这个,好没趣。”
豆儿早习惯了主子的脾性,端茶递水顺便把宝石拾起来。
短短一会儿工夫,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点心果茶,偏全摆在狐十二面前,贺宥元一愣,心说上回来可没这种正畜级待遇。
她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正想着,一只手从他面前划过,六张硬黄纸到了项月手中。
她跷起二郎腿,找了个闲适的姿势和硬黄纸上的字迹两两相望。
或许是被泡发得太狠了,好端端一位异域大美人儿都瞅成了斗鸡眼。
“好像是经文。”
碧色斗鸡眼险些抽了筋,项月一抹鼻梁匆匆合眼归位,闭着眼,她不自觉地搓着边边角角晾干后的褶皱。
若是经文也并不意外,毕竟冯迁说过这种纸张专用于响拓法书和抄写佛经,贺宥元没有出声,而是寄希望于她能在看出些什么。
项月不负众望,在狐十二咯吱咯吱啃果子的声音里,蓦地抬起头。
“无上造化经?”
《无上造化经》是古老密宗的经典,但因内容高深,极少有人参悟,译本很少,也没有流出至本朝,据说前两年和佛舍利同来长安中才有一卷。
贺宥元的表情尚未来得及变化,便听项月道:“这卷应该供奉在西明寺呀。”
命案移交到大理寺,连同冯迁一并带去协助,这节骨眼儿,蹦出来本供奉于西明寺的经书。
还要不要往下查。
临t?走前,项月向贺宥元抛出此问,并附加了一件难以拒绝的条件。
“听说贺大人在找一颗南珠,如果奴能双手奉上,贺大人还要不要往下查?”
打从高崇死了,邹万堂被抓,戏班子人人自危,没人不在乎戏子的死活,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更别提要从他身上找一颗不确定还在不在的南珠。
贺宥元张了张嘴,不确定自己要回答什么,他以前怎么没发现,项月的眼睛如一泓碧绿的湖水,好似能直接把人拉入湖底。
放一个月之前,他会马上脱去此身,回道观给项月点满八千岁的长命灯。
命案线索和无尽灯同时摆在面前,还要不要往下查,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迟疑。
回去的路上,许成茂的三彩鱼瓶、临郊别馆的幼女汤池,一个个女孩儿惊恐万状地出现,再被一双双手拖走。
那画面要生吞活剥了他似的。
狐十二在后面亦步亦趋地嗑瓜子,生怕嘎嘣脆响声惊扰了大哥,每一颗都磕得胆战心惊。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狐大脆弱的神经冷不丁被惊醒了,回身看向疑似作妖的“松鼠对家”。
“她如何知道我们要找南珠?你说的?”
狐十二老实巴交:“是啊。”
“那你还告诉她什么了?”
狐大眯起眼,双手在身后捏了两个决,准备一旦听见“我向她展示尾巴”“让她捏妙脆角”之类的发言,立刻左右开弓,把这混账东西烧成刺毛秃驴,踢回道观当刷地的刷子。
方才嗑瓜子没反应过来,这会儿看见大哥的脸色,狐十二也觉出不对味了,戒备地向后挪了两步。
她昨天到锦春楼时,碰见宝光质库的小伙计给项月姑娘送东西,狐十二立正眨眼:“他好奇咱们找没找到南珠,问了几句。”
巧合听起来合理就很不合理了。
狐生员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长安城里上蹿下跳有月余,灯屁股都没见着呢,项月姑娘短短一日就找到了?
何况万年县的当铺小伙计,送什么东西要送到长安县一个胡姬手里?
生怕错过什么似的,狐大扭头就往回赶,他发现一直以来被忽略的地方,锦春楼的东家是谁?
早归晚归结果都不会有变化,狐大却迫切地想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哪怕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只要把他绊住——
就可以顺理成章摆脱徘徊歧路的念头,还真是身不由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