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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梵经报果(五)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黄景仁《点绛唇》
知道自己活不成了,邹万堂在大理寺,把祖坟里太爷太奶,镶嵌过多少假牙都交代了。
至于扯出来的黑心烂肺,全被一锅端进大牢,包括禁卫统领于达。
三人已经走回衙门了,狐十二才想起来汇报此事,贺宥元正欲细问,被院子里停的两口棺材惊住了脚步。
其中敞口的棺材里白布盖着人脸,看身形正是冯迁。
狐十二“嗷”的一下扑上去,语言系统对接人话失败,“嗷嗷嗷”没完没了地在衙门回荡。
“死人”被他嗷嗷活了,自觉扯掉白布。
“你压我肋骨了。”
冯大人在大理寺呕心沥血,回了县衙加班加点,顶着血泡似的眼珠子,先剖邱子章后组宋良娣。
腰差点直不回来时,他终于找到全世界最舒服的地方,盖张凉帕子休息的工夫,险些让好徒弟送走。
冯迁在狐十二“我以为你因公殉职了……”的目光中取出准备好的验状,接着又安详地闭上眼。
他像交代遗书似的,一点不担心某人信手丢开。
为了明确邱子章的死亡方式,冯迁从其呼吸腔一路剖至肺部,刮下来类似硬黄纸残渣毛屑,以此推测,凶手应是利用经书为邱子章贴加官。
前不久从杂书里见识过各种酷刑,点天灯、弹琵琶、坐冰床、贴加官,每种都令狐浑身发毛。
凡人的残忍不亚于神仙的冷漠。
宋杰:“会不会与经文内容有关?”
《无上造化经》讲的是轮回投胎的造化,如何投胎为人如何行造业积福报,其中包含一些活人祭祀的秘法,令宋杰印象深刻,不免产生联想。
即慈大师对这部经书的丢失十分忧心,认为盗窃经书之人,极有可能行秘法加害他人。
贺宥元却不这么认为。
邱子章怀抱宋良娣头颅,被一张张硬黄纸掩盖狰狞的面目,不由使他想起高珍和孟友。
可他们死法各不相同,高珍于昏迷中失血,邱子章层层气绝,剥皮剔骨的宋良娣看似最残忍可怖,实际上被利落地一刀穿心,孟友在失血中自缢,他杀的证据都没有。
可冥冥之中,他感觉高珍和邱子章、佛舍利和经书在串联起了一个闭环,把他们引向西明寺。
“对了,”
冯迁冷不丁坐起,把一院子的人全吓跪了,一只脚迈进院子的顾大人当众劈了个叉,老腰不堪折时也折了。
“你让我分析的指节,的确存在积年沉淀的毒素,很可能是每天接触的,或每天食用的饭菜所致,但不能由此肯定是人为投毒造成的。”
冯迁说完起身就往验房走,步伐明显比平日快,可能发觉到如果在棺材里多停留一会儿,有人会把棺材盖盖上。
顾有为在先埋冯迁还是先爬起来中,选择了先发问:“他说的是谁?”
“许成茂。”
三彩鱼瓶里装的东西太过出格,莫名的念头推动了贺宥元,他留下了指节和碎片。
顾有为“噌”地弹起来:“你猜的或许没错。”
在此之前,他经贺宥元提示,专门去找孟友的过往,可惜在他成为日骰金的大账房之前,没人记得他,县衙的文书里也查不到这些。
邱子章被害后,因其坊正身份,顾有为将群贤年档记录全找出来核对,发现少了一份悲田养病坊的档录。
他当时想起那场火灾,开元四十四年,悲田坊发生了一场大火,当年的顾有为只是入京赶考的秀才,记忆里只有冲天的火光卷吞了天空。
“悲田坊以往的档录也不齐全,我心想少的那份应当在那场大火里烧毁了。”
“不是的!老宋就是因为这份档录……”
一旁的宋杰脸色剧变,在贺宥元诧异的注视中一哽,“老宋把悲田坊的档录抢出来了。”
他当年七岁,姐姐十二岁,老宋走了后,祖父母叔父皆不再接济他们,母亲白天夜里不停做针线,姐姐也仿佛一夕之间长大。
“那么大的一场火,只有人往外逃命的,没见人往里冲,他没救下一个孩子,却抢出来一堆废纸。”
“姐姐换下绯红的衫子,换上母亲的素旧衣裙,袖口要挽好几折,她学酿醋渍梅,与市井贩伫讨价还价,手指渐粗,冬天开裂,有时我见她望着邻家妹妹的珠花发怔,然后又低头搓洗衣物,我就想问问老宋,那些档录有什么用?”
难捱的岁末,债主上门,把仅有的五个大字儿要去了,待那人走了,母亲回到内室,极力压抑哭泣的声音,姐姐悄悄当了唯一的锦袄,勉强换回些许米。
过往的每份苦楚他都记得,宋杰越说越难自抑,哪怕他做了捕快,依旧不能理解老宋的选择。
他至今还叫他老宋,只有县衙里的老人才明白其中缘由。
是呀,谁能想明白抢一堆档录做什么。
顾有为不知该说什么,他拍了拍宋杰肩头,转向贺宥元:“直到我把梳理好的文书转交给崔户,我才知晓档录被老宋抢出来,交给的正是从悲田坊跑出来的账房,孟友。”
宋杰恍然抬头:“什么?”
“悲田坊灾后由武侯铺负责,包括清点死者、收殓安葬,结果武侯铺那也没有当年的档录。”顾有为深吸了口气:“那武侯长说,当年一切灾后事宜均由悲田坊自己人接手。”
他意识到档录很可能与命案有关,便又多问了几句。
顾有为沙哑地说道:“当时负责接手的除了孟友,还有邱子章。”
一石落水,漪荡千里。
不知为何宋杰很想问问,老宋抢出档录时说过什么没有,可孟友已死,一时思绪纷乱,想要抓住点什么,开口便问:“还有什么?”
天灾过后人心动荡,圣心哀恸,特敕立长生禄位永奉于群贤坊善堂。
“我专门去核实了,悲田坊灾后共立长生牌八人,”顾有为面色苍白,声音难以控制地微微发抖:“六男两女,还都是孩子,可我还是不明白t?,档录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都是孩子……说明成年人全部成功从火灾里逃脱,贺宥元迅速回顾现有信息,别有深意地发问:“如果他们想隐瞒的是火灾之前的记录呢?”
“被烧死的远不止八个孩子?!”
顾有为的心在狂跳,一刹那,他仿佛听见鲜血迸发直冲头顶的声音。
“还不止。”
贺宥元是一位极富耐心的老师,所幸顾有为也不差,他眼神闪动,冲上头顶的鲜血化作潮汐,规律地平复了他的心跳。
炊房的许成茂、高珍、做账的孟友以及教书的邱子章,他们之前在同一个悲田坊做活,宋良娣极可能是其中之一,如果许成茂不是病死……这几人的死亡必定与悲田坊有关。
顾有为那张面团捏的脸上,光影陡然加深:“难道松云书堂的女孩儿来自悲田坊?”
是了,悲田坊收养的女孩远超过男孩,细想一下,火灾中烧死了六男两女,其他的女孩去哪儿了。
后背的冷汗簌簌地淌落,顾有为的直觉告诉他,目前发现的尸骨或许还不是全部,比松云书堂更深的天坑还在等着他。
反应“曲折”的宋杰“啊”一声,吃惊程度应该不亚于得知崔户擅歌舞、顾有为爱捐款、陈之作什么刀枪棍棒,都耍得有模有样。
贺宥元心想幸亏还有顾有为,如若县衙里都是此类货色,他和回学观带崽子有什么区别。
他一念闪过,暗自将目光投向狐十二,那小娘子头压得极低,不声不响地从院子里退了出去。
还是有区别——
县衙里没有自动闯祸机,贺宥元眼神沉了下来,长袖下一张符咒化成了灰。
眼珠子能上岗,手就能剖人的冯迁,又又又来活儿了。
顾有为一手指挥冯迁,一手安排胡永,挖坟的挖坟、考古的考古,七手八脚地忙起来。
唯有贺大人,神色自若地坐在棺材板上,没人敢上前打扰。
不多时,顾有为领进来一位中年男人,贺宥元认识,是广阳侯的人。
中年人向贺宥元行礼:“侯爷已向大理寺传过了话,大理寺卿答应安排贺大人见于达,但邹万堂不行。”
男人并不多言,传过话自行退出去了。
好半晌,贺宥元都没有吭声,他指尖在棺材板上来回描画,似乎别有谋划。
顾有为担心他为见邹万堂出邪门点子,再把广阳侯和大理寺的里子坐屁股下面玩,不由得崔户附体。
“邹万堂这样没有官职、又死了后台的,进了大理寺,有百十来种刑具伺候,估计已经没有人形了。”
逼供见怪不怪,只要不放在台面上。
长安城里的衙门众多,上进努力、业务超群都不如能为圣人分忧。
毕竟哄全天下的老百姓开心难。
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差不多该出发去大理寺探监了,顾有为走不开,想招呼个人陪同,结果大伙儿各有各的忙,只有角落里神不守舍的宋杰。
贺宥元赶忙摆手,不为别的,他此行不欲让狐十二知晓,一定不能带大漏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