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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您醒了吗?”

  林又茉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老旧的天花板,一盏布艺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窗外是白天,雨停了,轻柔的风吹鼓起窗帘,柔软的布料轻飘飘擦过地面。

  窗台上两盆野草依然绿意盎然。

  她慢慢坐起来。

  头发已经干了,似乎被人细致地擦过,身上的外套被脱下了,剩下的是她自己白色的里衣。

  “您里面的衣服……虽然湿了,我没敢帮您换。”青年局促地说道,他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些胆怯。

  触及到林又茉的目光,他一惊,慌忙补充:“但您的制服外套我已经帮您手洗了,昨晚外头一直在下雨,湿气太重,外套一直没干,我就用吹风机一点点吹干了。您需要的话……现在已经可以穿了。”

  没记错的话,学院的制服不能手洗。

  不过林又茉依然说:“谢谢。”

  “什么谢谢……啊,我的意思是,您、您不用跟我这么客气的!能为您做事是我的荣幸,毕竟不是每天都能遇到您……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很高兴能给您……”

  青年结结巴巴地脸红了,他刚有点手足无措,余光瞥到自己的围裙和手里的锅铲,一下惊慌地跳起来,“对了我做了早饭,您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吃一点?”

  他不报期待地问。

  昨晚执刑官就睡在他家的沙发上,青年根本没法心安理得地睡床,于是找了张床垫在走廊打了一晚上地铺,当然,一夜无眠。

  早上起来,他把衣服洗了,吹干,清洗料理食材,又忙忙碌碌做早饭,像个不知所措的陀螺。

  他想着万一、万一执刑官想吃呢?

  总不能让家里的客人饿肚子……虽然不知道执刑官会不会吃平民食物。

  林又茉没有看他,她站起身,从滴水的窗沿外望出去。

  破旧居民区的楼下只有冷冷清清的几个人,摆着不大的摊位,有一塔没一搭地揽客。

  看起来很正常。

  “楼下是小摊集市,卖一点我们这里的特产,您要感兴趣的话,我也可以为您买一些吃的……”

  青年絮絮叨叨地说着介绍的话。

  他小声讲着这里的人文、背景、历史,又说到联邦的政策。

  “做了什么?”

  青年一卡:“……呃?”

  她转过头,安静地问:“你说了你做了早饭。做了什么?”

  **

  不大的圆桌上摆着香煎鸡蛋卷,培根土豆碎,蘑菇粥,可颂面包,还有一碟香喷喷的奶油可丽饼。

  配了一杯热牛奶。

  青年紧张地坐在一边,看着执刑官用餐。

  少女把黑发松松地扎起来,穿着那身奶油白色木耳边的内搭,不紧不慢地用餐。

  她垂着眼,动作优雅,仿佛坐在奢华餐厅内,而不是D级贫民区的一张二手塑料餐桌边。

  青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留下来吃早餐,他内心始终有巨大的不真实的晕眩感。谁会相信A级公民的执刑官,传说中的只有在报纸上能看见的人物,就现在坐在他家的桌子边,吃他亲手做的饭?

  他觉得自己在梦里。

  不疾不徐地用完了早饭,林又茉才站起来。

  青年连忙拿出她的外套。

  “谢谢,很好吃。”林又茉道谢,她将一沓钞票压在桌上。

  “不、您不用、这么客气……”

  林又茉走向房门。

  青年慌乱地跟上,为她拿鞋。他慌里慌张地为她开门:“欢迎您下次、任何您想的时候,都可以随时来,我随时为您……啊,这是谁?!”

  打开门,门外跪着一个人。

  青年的话吓得戛然而止。

  林又茉垂下眼,好像早就知道了这个人等在这。

  昨天监牢中重伤成血人的戴着黑色面具的守卫,此时单膝跪在门外,一动不动,像一具雕塑,一副听候她差遣的架势。

  他像是已经等了一夜。

  就算知道她已经醒了,让他在外等,守卫依旧没有敲门,而是沉默地等待。

  林又茉并不意外,凉凉开口:“你打了生物药剂?”

  昨天被她用枪打得血肉模糊,今天就生龙活虎完好如初。跟红刀在红灯区那一夜的情况一模一样。

  “是的。”守卫回答。

  林又茉:“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守卫垂头道:“我被送给您,供您差遣,现在我的性命和使用权都是您的。”

  林又茉看了他几秒,对他这番话没作任何反应,她与呆在原地的青年告别,走出居民楼。

  黑色面具守卫默然起身,隔着三步,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像影子一般。

  “你叫什么?”行走在路上,林又茉问。

  “绛刀。”守卫回答。

  “谁派你来的?”

  “……”

  “谁给你打的生物药剂?”

  “……”

  “为什么要杀红刀?”

  “……”

  “红刀说,要‘往上看’的林家的凶手是谁?”

  “……”

  “你的任务是跟着我?”

  “我的任务是听从您的一切命令。”

  林又茉偏头看向他:“除了回答我的问题。”

  绛刀沉默了片刻,木然道:“除了那些我被禁止回答的问题,我会服从您的一切要求。”

  “包括我让你去死。”

  “包括您让我去死。”

  林又茉停下脚步,他也听话地停在原地。

  林又茉知道一些残忍的手段,可以把人的思维驯化成机器,需要从小开始进行大量的训练、训诫,就像巴甫洛夫和狗,把服从命令刻在脑袋里变成人的本能。

  她小时候曾经参观过这样的地方。

  她说:“摘掉面具。”

  这是一条阴凉的巷子,D级贫民区附近没有什么好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锈迹刺鼻的气味。巷口有不少人躲闪地投来目光。

  绛刀顺从地打开卡扣,摘掉面具,露出一张和红刀几乎无异的脸。

  黯淡的光线下,那张五官精致得近乎漂亮的脸孔冷白如瓷,不知有意无意,他们的头发长短也一样。

  不过绛刀和他哥哥不同,他的一双眼睛低顺地垂着,宛如只会听从命令的机械木偶。

  她说:“脱掉衣服。”

  绛刃没有停顿,听命地抬起手解开上衣的扣子。少年身体年轻、青涩、纯情,手臂肩膀线条漂亮,他很快脱下上衣。

  昨夜的枪伤尚未痊愈,身体各处皮肉泛着淡粉色的疤痕,如瓷器上的裂纹。

  少年身形高挑,腰很窄,林又茉发现了他跟红刀不一样的地方。

  在绛刃的桃花眼和锁骨下,各有三颗殷红的小痣。

  点在白皙皮肤上,分外显眼。

  让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凭白多出了几分柔弱与惹怜的意味。

  或许这就是红灯区的母亲更偏爱他的理由。

  但,林又茉并不关心他的童年遭遇。

  “带刀了吗?”

  “是的。”

  林又茉走上前,她从他腰侧摸出一把小刀。绛刃并没有反抗。

  她抬手,冰冷的刀锋贴上少年的腰腹,缓慢上滑,带来一阵微妙的酥麻。绛刀的呼吸轻轻一顿。

  他的身体显然很敏.感,仅是这样轻微的触碰,皮肤便艳丽地泛起了红,气息也逐渐紊乱,桃花眼的眼尾泛起了暧昧的红。

  他低声道:“……执刑官。”

  这点倒是和他哥哥如出一辙。林又茉冷淡地想。

  刀尖停在了某一处。

  她说:“刮掉。”

  少年一顿,垂下眼,接过小

  刀,抬手,径直剐掉了脸上和锁骨下那一块的皮肉。

  那三颗殷红的小痣,就这样被挖去。

  鲜血顺着绛刀漂亮的脸颊往下滴落,淌下胸膛,泛出妖艳的色彩。

  他轻声说:“您满意么?”

  林又茉冷眼看完这一切,失去兴趣般转过身,往巷口外走去。

  绛刀在原地站了几秒,他睫毛轻垂,一言不发地捡起衣服穿上,跟上她的脚步。

  红刀曾经为了他的弟弟去死,那么绛刀也可以剥离人格作为哥哥的替代品活着。

  那些人弄坏她的玩具,又赔她一个新的。

  不就是秉着这样的打算么?

  **

  都城,议会宫。

  “执刑官!”

  “执刑官您不可以进去!执刑官!”

  “您得需要预约,议会长现在非常忙碌……”

  “议会长现在正在开重要的会议,事关联邦的政务,您不能就这样突然闯进去——”

  黑发少女大步行走在走廊里,议会宫内兵荒马乱,人仰马翻,被她突然的出现折腾得措手不及。

  林又茉面无表情,她手里握着一把刀,议会从来没有执刑官要大开杀戒该如何应对的应急方案,阻拦她的那些人不敢对她开枪,更不敢对她下手,只能绝望地高声喝止,企图唤起她的理智。

  “滚开。”她冷冰冰回应。

  嘭地一声,议会长办公室的门被踹开,精密的安保装置瞬间被【权限干扰】瓦解成废铁。

  无数道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她,红色的激光射线瞄准她,像无声的震慑。

  “执刑官,不要冲动!”联邦治安署的警卫队长尖声警告。

  “执刑官,您要是冲动行事,我们也有一百种办法可以跟您同归于尽——”

  薛柏寒坐在办公桌后,早就知道她会来。

  白袍金发的神官温臻原本静坐一旁,此刻忽然看到她,骤然起身,惊慌地道:“又茉……”

  “看来你很喜欢我的回礼,执刑官。”

  办公桌后,高大的男人唇角勾起,他心情极好,语气轻慢而愉快,冷冷开口:

  “我早就提醒过你,挑衅我和我的家族会有代价。你只不过验证了我所说的话的结果。”

  林又茉大步上前,刀锋已抵在薛柏寒的喉咙边缘——只要再进一丝,这个联邦的议会长便会血溅当场。

  警卫们如临大敌,红色激光密密麻麻地对准她。

  “红刀自己闯入的上一任议会长的私宅,偷阅资料,还威胁前任议会长的人身安全,这种严重的罪行,扣除3000点信用点是标准尺度。”

  “你是联邦法律的执刑官,你该明白我做出的判决公正无私,没有任何可以置喙的地方。”

  薛柏寒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别告诉我,你是为他来报私仇的。”

  “这不是你该做出的行为。”

  少女的脸庞一片漠然。

  林又茉想,薛柏寒说的没错。

  他做出的判决毫无差错。而她无法用这个理由对他动手。

  而她也并不是来对他动手的。

  “没关系。”林又茉垂下眼,语气轻得几乎听不清,“我今天不是来杀你的,长官。”

  “不会是今天,不会是明天,也不会是后天。我希望你从今天开始一直睡个好觉,议会长,而在未来,某一天你的睡梦里,你会发现自己身首异处。”

  “然后那一刻你会记得,你曾经在这一分,这一秒,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让我变成了你的敌人。”

  她退后一步,手里的刀也彬彬有礼地从他的喉咙处离开。

  “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先回去了。如果您还记得的话,我还有一个漫长的假期要休。”她礼貌道,

  “再会,长官。”

  “又茉,等等,哥哥想跟你说……”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白袍神官急切追上,却只来得及看到她的衣角消失在走廊尽头。

  厚重的大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合上。

  她没有看他一眼。

  温臻怔然地留在原地。

  怎么会?

  金发神官的心揪成一团,他感到呼吸急促,有些不能呼吸,长长的眼睫垂下,他不得不扶住一旁的门框,才没有被心脏泛起的痛楚折磨得无法站立。

  又茉,为什么会……

  她甚至不再看他。

  是他错了么?

  而就在他呼吸刚平复一瞬的时候,忽地,一只大手抓住了他,温臻被嘭地重重抵在了墙上。

  白袍神官淡金色的长发凌乱,深绿色的眼眸带着水雾,温臻果然是美人,他这样抿着唇颤抖凝视人时,只激起了人更深层的凌虐的欲.望。

  “你……”

  纤细白皙的脖颈被大掌钳制出红印。

  “薛柏寒……”他恨恨地颤抖地出声。

  薛柏寒冷冷地微笑:“怎么了,妻子?”

  英俊的议会长大手扣住温臻的下巴,仿佛亲昵的情人一般摩挲,语气却令人寒意入骨:“看来你很失望,你最喜欢的小执刑官不愿意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呢。”

  “你也听到了。她刚刚那样威胁我,显然已经不在乎你会成为我的所有物的事实,她对你被我如何对待都无所谓,一点不关心你这个悲惨人质的下场。”

  “被一心喜爱的人抛弃的感觉怎么样,神官大人?”

  “显然,比起你,她更喜欢那个死掉的玩具。”薛柏寒轻轻叹气出声,“她那么喜欢他,甚至都愿意跟我拔刀相向。”

  “——那你,抚养她长大的温臻,算什么?”

  这句话仿佛是一道雷刑。

  温臻开始剧烈地发抖,金发垂下,他的肩膀、脊背都在颤抖,他太抗拒他的触碰,咬住了唇,太过用力,都咬出了一道血痕。

  薛柏寒把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凉意。

  “你该庆幸,我亲爱的妻子,我对把高高在上的神官玩成红灯区的奴隶没有兴趣。”

  “但如果你再违背我的意愿私自出门一次,就不一样了。”

  说完,议会长重重松手,温臻被他近乎甩出去,白色的神官袍子翻飞,踉跄地撞到一边。

  薛柏寒没有再看他,冷冷地大步离开。

  “一周后就是婚礼,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岔子。”

  温臻半伏在地上,他的身形颤抖,长长的睫毛垂下闭着眼,咬破的唇角溢出一抹殷红。

  佣人惊慌地上前,高呼着医生。

  许久,他慢慢睁开眼。

  带着水雾的深绿色的眼睛盯着地毯,温臻感到冰凉的泪顺着脸颊流淌。

  又茉……又茉。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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