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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林又茉垂眼看着他。

  脆弱的人体。

  她捏着他的喉咙,指腹隔着一层皮肤感受到他的动脉跳动。

  虚弱的、轻微的。

  她说:“烂礼物。”

  红刀喉咙里发出无奈的笑,随着笑,鲜血从嘴角咳出来。

  “别这么挑剔嘛。”他轻声说。

  他的胸膛像破风箱,每说一个字,都拉扯着琴弦般,摩擦一遍声带。

  “我都想好了,你看过极光吗,执刑官,在世界的尽头,地图的最南边,有一块小岛,有企鹅,我们可以白天狗拉雪橇,晚上烤企鹅,我听说,企鹅吃起来就像鸟……”

  “那是珍稀动物。”林又茉说。

  “但你是执刑官。”红刀说。

  林又茉停顿一会儿,顺着他的话说:“那只有我吃,你看着。”

  “好,我不吃,我向来不杀生。”红刀说。

  说完,他自己没忍住笑。

  但他一笑,牵着锁链,金属叮当作响,血咳出来越来越多。

  “那边的雪屋,也很好看,我们可以拿猎.枪,两杆就够,自己打猎,打得到就煮了吃,打不到,就饿肚子,让你体会体会,下等人喝西北风的感受,你肯定没体会过……”

  “极光很漂亮,我没见过,但我听说,有的贵族会人为制造极光,就跟我们放烟花一样,但还是天然的好,对不对,执刑官,如果你想给我放,我也不介意……”

  林又茉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折腾自己。

  笑了一会儿,红刀笑累了,他的力气似乎又随着几句话消失,眼睫也半垂下去。

  他的睫毛很长。

  林又茉很少安静地注视他,红刀睫毛很卷,乌黑,像买回来的洋娃娃,垂下时,脸颊被撒上一层细密的阴影。

  她想到,红刀比她大两岁而已。

  “八角海星很丑。”她忽然说,“像怪物。”

  “是吗。”他声音轻不可闻。

  “六角海星

  ,倒还不赖。”

  红刀慢慢哼了一声:“那是因为有人加工。”

  “要收费么?”

  “当然了。”

  “多少。”

  “五……个亿。”

  “真没有想象力。”

  “……”红刀这回真的被气笑了,睫毛颤颤抬起一些,最后喟叹,“真是,你们上层人。”

  到最后也不放过嘲笑他的机会。

  声线的尾音很轻,很飘,像下一刻就要融进黑暗里。

  林又茉感受手指下他脖颈血管的跳动,知道他又一次滑向深渊。

  而他那双失焦的眼看向她。

  林又茉沉默了片刻。

  “红刀。”

  她又说:“红刀。”

  “……嗯。”

  她垂着眼,看着他,他那双沾满血污的眼睛,那样跟她对视。

  她知道他想让她做什么。

  就像以往的默契一样,他们针锋相对,他们互相看不顺眼,但又像以往一样,一百次,一千次,读懂对方的心思。

  脖子上维持生命的圆环,只要她动手取下来就可以停止这一切,这是执刑官的特权,她可以轻轻松松,在这一刻结束他的生命。

  他想要死。

  她说:“你知道我可以救你回来。”

  最先进的医疗科技、最完善的生物技术,最有疗效的药物,对她来说只是一句话。如果林又茉想,他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在这一刻。

  “我知道。”红刀过了一会儿说。

  “你知道我也可以解决你的仇人。”

  “……我知道。”

  “E级还有向上爬的可能。”

  红灯区可以增加信用点。当时的红刀戏谑地说如果给他机会他甚至可以爬到A级。

  他也说:“我知道。”

  “那为什么?”

  林又茉询问他。

  她不明白。

  她认识的红刀是幸存者,她冷静地、直白地、近乎残忍地想,如果想要活下去,在红灯区被成为别人的倡伎又怎么样?成为一样工具,换得活命的机会,这简直是再划算不过的交易。

  她质疑他的决定。比起死亡,肉.体算什么?红刀不会在意这些。

  她问:“为什么?”

  红刀没有回答。

  就在林又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突然唇角轻微上翘,睫毛抬起,沾着亮晶晶的湿意,很温柔地笑出声。

  “执刑官……你有洁癖啊。”

  所以被人玩脏了,就不会再被她碰。

  就是这么一个理由而已。

  ……

  林又茉手指一僵。

  她难得,思维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红刀看着她的表情,她黑眼睛里因为他而难得的顿挫,他忽然……感到高兴。他很想要笑起来,可是胸腔痛得难受,笑只会牵扯抽痛般的疼。可是他真的好想笑啊。

  什么不熟的同事啊,他对执刑官来说,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不是吗?

  她没有反驳他,因为他了解她,她不喜欢脏的东西,那脏了的他还有什么价值?

  如果没有体会过快乐的话,他仍然可以忍受无尽的黑夜。

  他是阴沟里的老鼠,看过漂亮的晨曦,就没有办法再回到他的下水道里去了。

  是啊。

  红刀想,这就是全部的原因了。

  他的确有第二条路。从这里出去,从这里活下去,康复痊愈,从E级再慢慢爬到D级、C级、B级——爬回原来他的位子。跨越阶级的事情他不是第一次做,他知道最短路径,他可以轻轻松松再做一次。

  他甚至还会有三五年的时间——在那些生物药剂的后遗症拖垮这具身体之前,只要他能够低头,能够做红灯区那些人的倡伎,做低贱的奴隶,为了活命一次,他能够做任何事情,小时候他可以为了活命烹食掉别人的尸体,长大后他可以为了活命不择手段杀掉所有人上位,这次不过是被人操,那又怎么样,执刑官说得没错,她果然是了解他的,这听起来就像他会干的事,对极了,如果没有认识她,他一定会这么做的。可惜——可惜,可惜……

  可惜。

  红刀弯起眼,笑着的桃花眼泛起泪,他说:“杀了我吧。”

  林又茉静止了。

  她听到她太阳穴一胀一胀的声音,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就算在此刻,依然缓慢、绵长。

  良久,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脖颈下滑,落到他脖子的圆环上。

  绿灯正在闪烁着。

  只要她按下去,权限干扰立刻生效,圆环报废,他的生命也将随之终结。

  绿灯的跳跃越来越快,死亡的倒计时仿佛开始催促。红刀忽然觉得,他能看得格外清楚。他仰着脸望着她,在昏暗中,那张少女的脸从未如此清晰。

  他从未后悔过,从未如此满足。

  嘀,嘀,嘀——

  他说:“执刑官,林家的凶手——你要向上看,他们……”

  “砰!”

  一颗子弹骤然射穿他的眉心,将一切戛然而止。

  红刀的笑意定格了。

  鲜血喷溅,洒上了林又茉的脸。

  “——!”

  林又茉倏地转身,她的手指还未触碰到圆环。她抬枪,朝身后猛然扣下扳机,开了一枪。

  “砰!”更加猛烈的枪响,身后的人一声闷哼捂着手腕倒地。

  枪嘭地一声摔在地上。

  对红刀开枪的是那名黑面具的守卫。

  守卫艰难开口:“执刑官,您听我解释!”

  “砰!”林又茉大步上前,嘭地给了他一巴掌,毫不间断地打中了他同一侧的肩膀,血花绽开。

  “您听我解释,这不是您想的——”

  “砰!”又是一枪,子弹擦着脖子过去。

  “您听我说——”

  砰,砰,砰。一连串枪声。

  林又茉暴虐地开枪,近乎将他打成筛子,精准避开一切重要的器官,她的枪口抵住他的面具。

  “我听你解释。”她冷冰冰道。

  林又茉大多数时候感受不到情感,她站在玻璃后面,观察她的同类,但此刻她感到愤怒。像有一团火从胃的底部烧上来,吞噬她,但她执枪的手依然平稳冷静。

  “你杀了我要杀的人。”她把一切归于这个原因。

  黑面具的守卫胸膛剧烈起伏,他像一块烂肉跪伏在那里,血液从他身下涌出,蔓延到林又茉的脚边。

  他颤抖、痉挛、挣扎,像干渴的鱼,脊背发抖,他试图止血,试图缩成一团。

  面具在不断的磨蹭之中松动,啪地,慢慢掉落下来。

  林又茉踩上他受伤的肩膀,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到他的惨哼,迫使他仰头。

  “执刑官……”

  面具下方,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一张精致的脸,一张布满汗水的脸,一张就算在极度痛苦中,也依然过于漂亮、妖媚的脸。

  一张……跟红刀一模一样的脸。

  “——”林又茉动作猛然顿住。

  这个人,是红刀的弟弟。

  在红灯区失散的弟弟,被母亲更加宠爱的弟弟,占据了他不幸的开端的弟弟。

  那张照片里,跟红刀挤在一起的双胞胎弟弟。

  “……他如果说了不该说的话,下场会比现在惨很多。”

  长相完全一样的少年喉咙低哑,嘴角缓缓淌出鲜血,他机械地开口,

  “哥哥必须由我来杀,执刑官。”

  **

  林又茉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

  她垂眼俯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应该询问问题。

  他的目的,他的来历,他的雇主,他知道的内情,他的指使者,在小时候跟红刀分开之后,他被谁收养、培养,跟自己哥哥站在明暗的两边,最后,甚至敢在她面前亲手杀了他。

  她有太多的手段可以让人开口。

  在过去的二十年内,她从没有违背过自己的秩序。她从没有一次,让不理智占据上风。

  少年艰难地冷静地提出解决方案:“执刑官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替代哥哥——”

  牢室内突兀响起一声枪响。

  执刑官扔下枪,离开了。

  牢室内。

  一模一样的两个少年,一左一右栽倒在房间两侧的血泊中,死寂一片。

  ……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再次被人推开,几个人冲进来,扶起倒在门边的守卫,架上医疗仪器,注射药剂,将

  人死亡边缘拉回来。

  执刑官的枪偏离了心脏,没有杀他。

  少年意识模糊,在搬运中,半阖着的眼望见的是牢室斑驳的天花板,而对面墙边的哥哥——他多少年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再未谋面的双胞胎哥哥,垂着脑袋,死得彻底。

  被他亲手杀死。

  鲜血不断地从喉咙涌出,他感觉有冰凉的液体注入自己的脖颈,强涌的生机修复他的身体,让他有了开口说话的能力。

  “队长。”手下的人喊他。

  他盯向天花板:“我没事。”

  ……

  **

  **

  **

  都城的天气变化很快。

  在即将步入夏天的时节,雨季轰然来临。

  雷暴雨从不提前打招呼,阴雨连绵,冲刷地面,呼啸的狂风刮散叶子,无人机高悬,鲜艳的霓虹色在不断变换,映入地上的水泊,被人踩踏,溅出水花。

  林又茉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她没有打伞。

  从监牢出来后,便一路走到这里。这个社会被制度严密规束着:交通信号灯精准运作,高空悬挂的警示标语井然有序,行人过马路时,信号灯甚至会根据她的公民等级自动切换为绿灯,变出笑脸,预祝她“林小姐,通行愉快”——人的阶级、社会的阶级分明,等级森严,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人情被科技填补,灰色地带不存在,这是程序下的完美机器。

  A级就是得利者,E级就是腐烂的泥沼,B、C、D级各行其是。她从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是这个制度下的产物,理应为这架庞大冰冷的社会机器服役。

  她突然意识到。

  她是真真正正的刽子手。

  林又茉身上的黑色学院制服被雨打湿,贴在身上,长直的黑发服帖地垂下,她在雨里行走,没有目的,没有想法,雷暴轰鸣在原处,闪电劈开天空,身侧的行人疾跑躲雨,闪避进车内,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目的地,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轨迹。如果一个人死了,治安署能列出这个人生平发生的每一条痕迹,用数据和数字解构他的一生,人死了,就像纸一样。

  那她算什么?

  那那些没有记录的人,算什么?

  她不喜欢墓地,不喜欢墓碑,死亡对她来说毫无意义。林家人每一个人都死了,他们的死亡对她没有任何触动。

  而红刀竟然为了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付出生命,她觉得可笑,倒头来,他也没有那么了解她。

  林又茉蹲下在草坪边,上次看见交.配的野猫生了一窝小猫,它们躲在警示牌下,瑟瑟发抖,即将冻死。

  她毫无触动。

  忽地,头顶覆下阴影,遮住了如注的雨水。

  她慢慢抬起头。

  是上次带她买面包咖啡的青年。

  他是社区的志愿者,穿着栗色毛线背心,和浅色衬衫,面容局促。

  他颤声道:“你……您没事吧?”

  林又茉浑身的制服湿透,仰头看他。白皙沾血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毫无反应。

  今天又是青年值日,他没想到,在他又做志愿者的这一天,又能遇见她。

  她是执刑官,不是什么迷路的小女孩。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瞎管闲事,青年咬住嘴唇,试图控制发抖的手:“你,执刑官,您没有打伞,有没有什么……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

  他害怕她。却克制不住关心她。

  执刑官……就算是堂堂的执刑官,淋了雨,也会生病的吧?

  他小心翼翼道:“您想的话,可以拿走我的伞,我、我家就在附近,我可以跑回去,不用很久,这把伞您可以拿走,不用还我……”

  “那我把这把伞,留在这……”

  林又茉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她开口叫住他。

  青年惊慌地站住脚步。

  她问:“我想去你家。”

  **

  青年的家在一栋居民楼里。

  青年是D级公民,出生在一个普通平凡的家里,按照社会给他的规划,未来他也会成为一个普通平凡的人。

  他叮铃当啷烧水泡了茶,手忙脚乱地端出来。便宜的一居室狭小拥挤,虽然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但他仍然感到一股羞愧。执刑官是不是从来没进过这样廉价的房子?

  “执……执刑官,这是茉莉花茶,您请享用。呃——”

  把托盘放下在茶几上,话脱口而出,青年才倏地反应过来。

  执刑官的本名叫林又茉。

  他给她端了茉莉花茶。

  她不会觉得自己是在揶揄她……吧?!

  青年涨红了脸,一下又抱起托盘:“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我重新给您换一壶茶泡!马上就好,您不会等太久!”

  青年飞一般逃进厨房。

  林又茉没有阻止他。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注视,不会干涉。

  她慢慢靠在沙发靠背上,垂下眼,打量这个房间。

  很小的长方形房间,收拾得温馨,有生活气息。收纳各类书籍的书柜,扑了暖色桌布的茶几,插着鲜花的花瓶,窗台放着两盆绿茵野草,丝毫不挑环境,生机勃勃,长得茂盛,卯出了一种在哪都可以随便乱长的架势。

  外面风雨飘摇。

  沙发,布制的沙发。粗糙的布。

  林又茉缓缓躺倒在沙发上,叠在一边的绒毯被她抱在怀里,她盯着天花板。

  ……

  等青年挑好茶叶,又急急忙忙地烧水、晾水、装壶、泡茶,慌里慌张地把一切料理妥当后,终于端着托盘走出来时。

  “执刑官,抱歉您久等,找茶叶费了点劲,实在是不好意思,希望您没有等急——”

  他忽地停住脚步。

  客厅安静下来,窗帘被微风吹得轻轻飘动一角。

  黑发少女蜷缩在不大的沙发上,抱着柔软的毛毯,侧卧着,已经睡着了。

  青年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心很快地跳动了一下,又软化成水。

  轻手轻脚放下托盘,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盖好毛毯,掖了掖。

  她湿漉漉的黑发顺着肩膀披散而下,紧紧地抱着手里的毯子。

  沉睡着的执刑官,看起来……

  也只像一个迷路的小女孩而已。

  **

  林又茉做了一个梦。

  她很少做梦。

  这次,她梦到了温臻。

  梦里的神官穿着白袍,暖洋洋的白袍在日光下晒出暖和的温度。他坐在花园里,温和地垂眼注视她。

  他摸着她的脑袋,而她将头枕在他的腿上,他顺她的发,一下一下。

  神殿的后花园阳光和煦,草长莺飞,蝴蝶轻柔地飞飞停停。

  一切美好、宁静,就像小时候。

  温臻那双眼,像温柔的绿湖,将她包围。

  “……哥哥。”

  “嗯?”

  “哥哥。”

  “嗯。”

  “哥哥……”

  温臻笑起来,抬起手,刚想问她出了什么事,却见膝上伏着的小女孩忽然抬起头。

  她脸上茫然一片,漆黑的眼睛流出两道泪水。

  他一怔。

  她问:“哥哥……我是帮凶吗?”

  我是帮凶吗?

  我是刽子手——还是帮凶?

  两只漆黑的眼睛流着眼泪,林又茉茫然无措,一遍又一遍重复喃喃:“我是这一切的帮凶吗?”

  我是杀死他的刽子手吗?

  **

  风雨渐大。

  风卷着雨丝斜着扫过,天还没有完全黑,昏黄的路灯光线忽明忽暗。

  密织的雨线笼罩着不远处的廉价居民楼,破旧的警示牌是几十年前的产物,污水顺着沟壑流淌,排入下水道。这里住的人很少,许久没有经过一个行人。也或许,只是被人阻拦在了这一块区域之外。

  雨要刮一夜,仿佛不会停歇。

  一柄大伞立在楼下的雨中,劈开了雨线,雨落在伞面上,淅淅沥沥,顺着伞尖落下水珠。

  白袍的衣角与这一切脏污格格不入,逐渐染上湿意。

  “神官大人。”伞下,有人说话,惴惴不安,

  “您不该……在贫民区呆这么久。如果一旦被议会长发现,

  您出来了的话……而且临近婚期……”

  温臻抬起眼。

  金发的白袍神官静静望着居民楼的那扇窗户。

  心里淡淡的酸涩涌上来。

  他闭上眼,手指在袖中攥进掌心。

  他轻声说:“又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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