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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99 绝音徽(二十五)
◎景昀道:“你不如我。”◎
离秋城秘境中, 一切都已经变得大不相同。
街道上摩肩接踵的行人不见了,平直的长街旁繁华的商铺中空空荡荡,许多弟子或坐或站分散其中。
这些弟子的人数比之百花原中多了很多, 并且还在不断增加, 这是因为同在社稷图中的弟子之间互相设法传讯,更多弟子赶来,而且慕容灼还在外面搜寻其他人的踪迹, 并且不断将他们带回来。
柳兰扬、岑陵与其他几个修行者坐在长街最中央的位置。
他们这些人修为较高,处事经验丰富,年纪轻轻便在修行界有些名气,故而各自分工,共同负责维持场中秩序。
柳兰扬伤的最重,只能靠坐在一旁店铺中搬出的美人榻上。秘境中伤势回复困难, 索性便让他与一名受了伤的九华宗弟子担负起登记弟子名单的职责, 凡是进入离秋城中的修行者, 都要一一前来登记身份,而后才能离开这条主道,到两边商铺中休息。
修行世族上官家的几名弟子主修医道,故而清点了场中医修之后,便各自分组来往穿梭, 替秘境中受了伤的修行者疗伤。
岑陵和另一位散修挑选了自己认识的、较为可靠的弟子,开始维持场中秩序。
这里的许多修行者都受了伤, 连日来饱受惊吓, 又困又倦。有的支撑不住, 倒头睡在地上, 鼾声如雷;有的伤痛难忍, 同伴惊恐不已;还有的提心吊胆两日, 终于见到了熟识的好友同门,禁不住抱头痛哭。
但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在这座秘境本身。
“天哪,这里就是传闻中的离秋城,我原本只在道典上看过,没想到竟有一日能亲眼见到这座雄城。”
“上清宗仙子的神识居然在此,若是,若是能得仙子指点一二……”
场中修行者七嘴八舌地议论,很多人时时刻刻注意着四周,希望那位离秋城秘境的主人能再度出现。
可惜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上清宗覆灭千年,容嬅看见这群年轻人,思及自己的宗门,心情大为郁郁。她只在慕容灼带人到达此处时,为他们再度打开了离秋城的秘境大门,而后便消失在了他们眼前。
一小部分弟子的心情则只剩下紧张。
有人惶恐地环顾四周,小声道:“这里是离秋城……那,那位裴仙子既然能把我们带进来,想必是道殿或是大派的隐世前辈,我们……”
这些弟子在百花原中曾经质疑过慕容灼,当然他们没有如长风山那名弟子般拥有非同寻常的勇气,并不敢当面质疑,但背后却说了不少话,如今想来,只觉惶恐不已。
“真正的大能怎么会进这里来……”有人底气不足地道,不知是不是想要安慰自己。
不知是谁冷笑道:“真正的魔族都能进这里来,道门的大能为什么不能进来。”
喧闹中,柳兰扬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旁边和他一同登记的弟子揉着手腕:“可算写完了。”
这名弟子伤势稍轻些,放下笔便撑起身,朝街道两边的建筑细细打量,赞叹不绝于口。
“这里就是离秋城啊。”
“这里就是离秋城。”柳兰扬笑着接口。
他见那名弟子左右逡巡,似在寻找什么,示意他往远处看去。
穷尽目力,能看见长街远处的巍峨城墙,以及城墙上巍峨高耸的角楼。
“是不是那个?”
弟子眼前一亮。
“道典中记载,凌虚年间,魔族南下进犯苍州,杀到离秋城下,正逢年轻的玄真道尊与数名年轻弟子至此,便是在这座城中掀起了赫赫有名的离秋城血战。”
柳兰扬亦叹道:“那可说是极惨烈的一场战事。”
秘境中的虚空之上,容嬅睁开眼,为这句话有些怅然。
那当真是极惨烈的一场战事。
时至今日,她识海深处还清晰烙印着城中活人相食的凄惨场面。
那时离秋城城中完全断粮,修行者尚可辟谷,不至于饥饿难忍,城中百姓却不能不饮不食。
正是从那以后,容嬅再也不肯吃肉了。
那名弟子道:“当日想必玄真道尊就是立在这座角楼之上,说出那句话的,真是何等气魄,好生威风!”
他指的是道典中记载的一句很有名的话,当年离秋城中,魔族压境,眼看便要城破,城中百姓惊惶逃散,守城的年轻修行者们也恐慌不安。
唯有玄真道尊依旧镇定,使得年轻修行者们以为道殿援兵立刻就要到来,按捺住恐慌的心绪继续坚守,竟然又强行将离秋城守了三日,方才等来了道殿援兵,解了离秋城之困。
有人问玄真道尊,既然当日并不知晓道殿何时来援,为何在生死危机近在眼前时,仍能保持从容风范。
玄真道尊便道,我主修剑之一道,只要剑还在手中,有战力便可举剑迎敌,无战力仍可还剑自刎,生死仍在自己手中,为何要因此恐慌不安?
这句话后来经过润色修饰,写入了道典之中。
道殿秘剑剑谱第一页,那四个大字与这句话一样,说的其实是同一个道理。
——剑主生杀。
容嬅眉头下意识蹙起来。
她不喜欢景昀,从年幼时便如此,从初见时便如此。
但……即使她也不得不承认,景昀的心性,确实远胜于她。
不过,她和景昀彼此相看生厌了那么多年,要承认对方比自己强,真是一件让人不悦的事啊。
容嬅的目光移向渺远的天际。
她不喜欢景昀,同样也不大愿意和景昀的朋友慕容灼打交道。但无论如何,终究是同道中人,即使不提景昀允诺将她带出社稷图一事,容嬅也不愿意看到她们出事。
慕容灼从离秋城中离开,似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她纤长的细眉倏然蹙起,面色忽然变了。
下方城中传来了动静,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但此刻容嬅顾不得关注那些城中的弟子了,挥手召出雨霖铃。
铜铃来到空中,迅速变大,转瞬间遮天蔽日,以至于离秋城中长街上的天色都暗淡下来。
惊呼声响起,下方长街之上有人呼唤着她,声音很熟悉,好像是慕容灼带来的弟子中那个叫做岑陵的女弟子。
容嬅全然不理。
事实上,她也根本没有时间理会了。
雨霖铃重重落下,将整条长街罩入铃中。
下一刻,秘境轰然震动,气流飓风般盘旋在天地之间。
容嬅蓦然喷出一口血来。
无数气流仿佛失控的蛟龙,来回穿梭,虚空中张开漆黑的空间裂缝,像是一只只深邃的眼睛。
偌大的离秋城秘境此刻如风浪中的小舟,开始剧烈地颠簸起来。但无论如何颠簸,多么大的动静,那些可怖的空间裂缝和气流不住侵蚀着雨霖铃的铃身,却始终无法撕裂雨霖铃中的那条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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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师妹!”李宣白高声唤道。
所有人焦急的目光投来,紧张地注视着李宣白手中那只纸鹤。
一片寂静,没有回音。
岑陵未曾说完的话就像烈日下暴晒的小水洼,轻飘飘地消泯无踪了。
饶是钟离正使,也不由得蹙起眉尖。
她身后一位炼器阁长老立刻举步上前,接过李宣白手中纸鹤仔细端详片刻,摇了摇头:“千里鹤没有问题。”
这个答案使得所有人的面色更难看了。
用于传音的千里鹤没有问题,那么问题只能出在社稷图中的人身上了。
社稷图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以至于道殿最后的备用手段、右司最隐秘的传讯方式千里鹤都失去了作用。
李宣白好看的面容终于变得沉凝,转向钟离正使道:“师叔,我想亲自进去。”
钟离正使想也不想,立刻道:“不准。”
李宣白坚持道:“师叔,千里鹤无法使用,社稷图内外失联,必须有人进入社稷图……”
钟离正使打断了他:“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无论谁去,你都不能去。”
“是啊。”另一位长老开了口,担忧道,“你伤的重,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冒险。”
李宣白揭开盖在腿上的毛毯,站了起来。
长老:???
钟离正使按住了眉心。
李宣白笑了笑,笑容顽皮中略带羞涩道:“师叔放心,我伤的并没有那么重。”
长老有些错愕,钟离正使却已经回头,难得疾言厉色斥道:“胡闹。”
轮椅后两名弟子领会到钟离正使的意思,连忙冲过来一左一右将李宣白再度按进轮椅中。
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场中所有人立刻都看出了问题。
李宣白居然真的被按了回去。
李宣白跌坐椅中,扶额苦笑。
人们看着他苍白消瘦的面颊,始终收在袖中的右手,以及苦笑的神色,心中生出很多感慨,年轻的弟子们更是面露崇敬,满脸敬佩。
潜伏魔族五年,所遭遇的艰难困苦想来绝不会少。幽夜君离开冰原乃是魔族内部极为机密的消息,李宣白却能察觉出种种蛛丝马迹,并从中推断出结论,说明他在魔族内部潜伏的身份绝对有着不低的地位。
更何况,他为了赶回道殿报信,行藏泄露,却还能在魔族一众高手的围剿下逃出生天,本身亦足以令人惊叹不已。
熟悉李宣白的弟子更是心中悲切,大师兄何等骄傲,如果不是虚弱至极,怎么会愿意坐着轮椅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种猜测如果让李宣白知道,肯定要大呼非也——他坐轮椅当真不是虚弱到走不动路,而是太累了,坐轮椅省力气。
但无论李宣白怎么辩解,钟离正使看他的眼神和说话的态度都很坚决。
——不行。
李宣白潜伏魔族五年,并在行藏泄露的情况下脱身归来,已经足以证明他的能力。无论名望、地位、修为,李宣白都是道殿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道殿竭力培养的下一任道尊。
钟离正使万万不能允许精心教养的未来道尊伤势未愈冒险入内,她无情地镇压了李宣白,而后道:“我会亲自带人进去。”
社稷图千年来由道殿掌管,身为道殿正使,钟离自然知道一些秘法。
但这种方法太过冒险,如果不是幽夜君亲至,如果不是社稷图中还困着那几千年轻弟子,这种秘法可能永远都派不上用场。
钟离缓缓背起双手,双目直视前方。
所有人知道她接下来所说的话必然十分重要,场中一片寂静,人人屏气凝神。
下一刻,惊呼声自帐外响起,划破了帐内静谧肃穆的气氛。
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赫然正是社稷图所在的方向。
钟离正使豁然转头,场中人人变色。
哗啦一声帐幔掀开,道尊幼徒梅照霜急奔而入,拜倒在地:“师叔、大师兄,社稷图生变!”
帐幔的帘幕随着梅照霜奔来,被急急掀至一旁,正随风飘舞不休。
从那帘幕的缝隙中,可以清晰地看见,天空之中社稷图的那道石门虚影忽然开始剧烈地震颤,越来越浅、越来越淡。
——社稷图的门要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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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灼站在血泊中。
乳白色的魔血与殷红的人血混在一起,变成了有些恶心、又有些诡异之美的粉色。
慕容灼全不在意。
她攥紧了手中的扶光剑,目光锁定了对面的贵妇。
士卒在她的身后,书生隐匿在更深的暗影里。不远处地面上七零八落躺着数具尸体,有被啃食到一半的人族修行者,也有赶来护驾反被慕容灼杀死的魔族强者。
她尽可能地寻找了社稷图中的年轻弟子,把他们送到了离秋城,这个过程中遇到了很多质疑和抗拒,起初慕容灼还会试着心胸宽大地为他们的生命做出些努力,到最后毫不犹豫掉头就走,去寻找不那么费力气说动的弟子们。
带回数拨弟子之后,慕容灼径直折回了她与景昀见面的那处园林。
仙神之间自有感应,景昀挥手撕裂空间,祭出仙神手段时,慕容灼已有感应。
凤凰本来就是空间道法的行家。
尽管景昀没有让她回来,但慕容灼仍然觉得自己该回来做些什么。
然后她在这里遇上了五名魔族。
幽夜君率十只大魔潜入社稷图中,至今还剩五只。
遇上慕容灼之后,还剩三只。
三魔一人静静对峙,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慕容灼没有出手,因为她很疲惫,而且受了不轻的伤,非常痛,痛到她动一动都会觉得有些吃力,而后更加疼痛,几乎拿不稳剑。
她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那三只大魔同样遍体鳞伤,坚如钢铁又过分苍白的肌肤上到处都是纵横的伤口与乳白色的魔血,看着分外诡异。
表面上看,双方都无力再战,所以暂时罢手,开始对峙。
但慕容灼清楚,那三只大魔也清楚,真正能让他们罢手的不是身体上的伤痛。
而是头顶那片激烈翻涌的云层。
景昀在那里。
幽夜君也在那里。
只要云上那场争斗没有分出胜负,那么其他任何争斗都没有意义,胜负也会变得毫无意义。
云层像一块巨大的绒毯,遮住了整片社稷图的天空,也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无论是慕容灼还是三只大魔,都无法透过厚重的云层看到云上那场争斗的全貌。
但他们的神情依然凝重,变幻不休。
事实上,他们只需要看云就够了。
大片云层忽明忽灭,时而灰暗阴沉,化作最可怖的夜空;时而光明大作,光耀整片天际。
伴随着云层之上明与暗无休无止的争斗,天地间狂风渐起,越来越大,越来越冷,吹面如刀。
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所以吹来的风不是真实的风,而是交错乱流与无数气浪。慕容灼甚至能从天际云层变幻光暗时看见一闪而逝的漆黑空间裂隙,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加暴烈的狂风。
她握紧了手中的扶光剑。
每当王后殿下心情紧张时,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抓紧手边的东西,从前她喜欢绞紧宽大的袖摆,现在手中有一把剑,她就自然而然地握紧了剑。
不得不说,这个动作十分方便,退可以横剑身前,进可以举剑向天。
慕容灼现在并不想退,也不想进。
她的心情变得异常焦灼。
那些时隐时现的空间裂隙越来越清晰,出现的越来越快,这说明社稷图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两位强者交战的力道,即将倾塌。
社稷图不是慕容灼的财产,慕容灼并不心疼,她只是担忧社稷图如果倾塌,离秋城中那些年轻人以及其他地方那些弟子们能不能活下来。
这个答案慕容灼不知道,景昀也不知道。
忽然,云端的夜色压过了日光,从天的一端向另一端迅速涌去,不断蚕食着光明。
慕容灼遽然变色。
正在这时,她的耳畔出现了一道声音,简洁、平稳又无比熟悉。
景昀说:“走。”
慕容灼微愣,心底生出极大的惊愕,倒不是惊讶于景昀此时还能分心朝她传音,而是源自于不解。
整座社稷图都在这片云层之下,朝哪里走?
她的睫羽轻轻闪动,而后惊愕潮水般退去,领会了景昀的意图。
她再不迟疑,清啸一声。
伴随着这声清啸,她娇艳的眉眼间浮现出一抹极为神圣高贵的气息,衣裙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浮现出金红色的凤翼虚影。
她离开了地面,来到了半空中。
天地间狂风愈发剧烈,空间裂隙越来越多,不远处的山峦已经有了模糊的迹象。
此时她只要抬起手,凤凰离火就足以将对面的三只大魔烧成灰烬,但慕容灼什么都没有做。
一声清丽的凤鸣划破天际。
慕容灼乘风而去,转瞬间消失在了狂风里。
黑夜渐渐退去,云层之上,景昀朝前踏出一步。
她眼前覆着的云罗不知去了哪里,那双美丽的眼睛依旧黯淡毫无光彩,乌发披散在肩头,显得有些狼狈。
相隔数里的乌云云端,幽夜君负手而立。
她娇小玲珑,面容清稚,乍一看像个强装大人的孩童。但若是靠近了些仔细观察,便能看清她眼底燃烧的暴戾与煞气。
乳白色的魔血从她眼角滚落,沾在颊边,然后滴落在破损的黑袍上。
“你很强。”幽夜君道。
景昀说:“谢谢。”
幽夜君道:“你没有出全力。”
景昀说:“你也是。”
幽夜君望了望下方翻涌的云海,以及云层间闪烁的漆黑裂隙,像是一只只阴冷幽深的眼睛,缓缓挑眉道:“三千道门弟子为本君陪葬,亦算他们毕生大幸。”
景昀道:“不会。”
幽夜君哦了一声,语气冰冷:“你就这么自信能拦住本君?”
景昀道:“我的意思是,你不会这么做。”
幽夜君问:“为什么?”
景昀道:“因为你惧怕死亡,又怎会主动接近它?”
幽夜君浅淡的眉扬了起来。
她的面容清稚可爱,却很难被人记住,那是因为她的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幽暗的夜色。当她扬起眉时,那双眼睛便像黑夜深处的两颗星星,散发着森冷的幽光。
她道:“你在畏惧本君,所以本君绝不会是先死的那个。”
景昀问:“何以见得?”
幽夜君的目光投向云下的一点,道:“你还在拖延时间。”
景昀沉默,同样望向云下的方向。
金红光芒在狂风中一闪,消失无踪。
那是离秋城秘境的方向。
幽夜君道:“我读过道门的上古卷,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好像是一对凤翼虚影。”
景昀并不否认,没有出声。
她不开口不是为了故弄玄虚,而是心中谨慎地计算。
此刻二人看上去是幽夜君更狼狈,实际上落于下风的却是景昀。
她来到凡间之前,受仙界律令限制,封住了绝大部分力量。而今她能动用的全部修为,顶多相当于炼虚巅峰,凭借丰富的经验与眼力,能够发挥的力量远高于炼虚境,接近大乘初境,但幽夜君的境界相当于大乘巅峰。
修为越高,境界差距之间便有如天堑。
景昀只能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却没有战胜幽夜君的把握。
除非她强行冲破限制,那么不要说幽夜君,就算此方世界,在她眼中也不值一提。
然而冲破限制,等同于违反了仙规律令,后续会很难办,而且很麻烦。
景昀不想知法犯法,更不想被连篇累牍地弹劾。
于是她淡淡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阻拦?”
幽夜君哂道:“蝼蚁生死,何足道哉。”
几千个杰出弟子的性命,在她眼里只是无足轻重的蝼蚁。所以幽夜君不在乎蝼蚁的死,更不在乎蝼蚁的生。
景昀饶有兴趣道:“看来你与魔君之间的分歧不小。”
很显然,其他魔族或许领了魔君的命令,在社稷图中开展屠杀,杀尽年轻的道门弟子,但幽夜君来此的目的只有一个,并不尊奉魔君的命令。
幽夜君神色微显轻蔑:“他算什么东西。”
景昀同样将手背到身后,说:“魔君在你眼中固然不值一提,人族强者在你眼底亦只是蝼蚁,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停留在这里,不肯离开呢?”
这个问题很简单,很直接,也很尖锐。
幽夜君为掠夺社稷图中上清宗祖师神识而来,而今迎面撞上景昀,图中变故丛生,显然魔族的行动已经惊动了外界,神识拿不到手,为什么还要滞留在这里?
因为幽夜君也在忌惮,忌惮社稷图外可能出现的人族强者围剿,所以她不敢轻易离去。
留在这里,要面对景昀。
离开这里,要面对无数人族强者。
哪怕是幽夜君,哪怕她是魔族上空最黑沉的那片夜色,都要心生顾忌。
幽夜君道:“只要全都杀了,自然可以离开。”
景昀道:“那你还能活多久呢?”
这句话更加简洁,更加尖锐,一针见血。
幽夜君前来社稷图,是因为她快死了。
即使她能击退景昀,杀死社稷图外人族强者回到冰原,势必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到了那时,她当真还能平安地进入冰原那片冰渊之中,继续安稳走过剩下的时光吗?
这是纯粹的攻心之言,却很好用。
幽夜君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到底是谁?”
她的神情微露怅惘,稚嫩的小脸微微垂着,像是因为景昀的话心生沉郁,有些脆弱。
一道剑光自光明中生出,斩向了悄悄汇入光明中的一缕灰雾。
那灰雾颜色极浅,近乎于无,藏入白云深处很难看出来。
剑光掠下,灰雾散作无形。
破掉了偷袭之后,景昀淡淡道:“既然已有猜测,何必问我?”
幽夜君良久未语,缓缓道:“毕竟太过匪夷所思。”
景昀道:“我觉得还好,飞升又不是死了,谁说一定不能回来?”
幽夜君道:“我小时候,皇兄曾经夸赞我天赋绝佳,是天族气运钟爱之女,如果勤奋修行不怠,说不定能成为天族中玄真道尊一样的人物。”
景昀挑起眉梢道:“你不如我。”
这并非讥讽,只是一句陈述的评价。
幽夜君恍若未闻道:“我很不喜欢这种说法,第一,我的修为是苦修而来,凭什么归结于气运;第二,我也不想成为天族的玄真道尊。”
景昀若有所思道:“我听说那位老魔君的死和你有些关系?”
幽夜君道:“不错,我最讨厌蠢货,所以杀了他。”
景昀道:“看样子你的眼光并不好。”
现在魔族这位君主是幽夜君亲手扶持的,却要反过来试图置她于死地。
幽夜君傲然道:“待我回去,第一个杀了他。”
景昀很平静地道:“你回不去了。”
幽夜君轻蔑道:“就凭那些人族的废物?”
景昀说:“还有我。”
幽夜君沉默。
她开口道:“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你杀不了我。”
景昀没有回应。
她背着的双手缓缓松开,从身后的云层中抽出了一把云剑。
景昀握住那把云剑,身侧的白云便疯狂涌动起来,像是惊涛拍岸,像是烟笼碧空。
她提起剑,朝幽夜君一挥。
那一剑没有什么剑招剑式,只是很简单地举起,而后落下,剑光却映亮了整个云层之上的天空。
幽夜君面色肃然厉啸,乌云翻涌,迎向那一剑。
翻涌的云层遮蔽了幽夜君的视线,朝着景昀所在的方向涌去,迎上剑锋。
乌云顺利地吞噬了剑光,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幽夜君神色忽变。
下一刻,乌云层叠散开,云端之上,景昀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很想今天这一章结束本单元,但是烧还没完全退,这一章又太长了,想一想剩下的情节还是放到明天吧,凑一百章结束本单元,很抱歉让大家失望了,明晚十点更新,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