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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98 绝音徽(二十四)
◎景昀挑起了秀丽的眉梢。◎
一位观星阁长老想起了典籍中的一些记载, 惊声道:“吞日功?”
钟离正使道:“没错。”
吞日功是典籍中一门很有名气的魔族功法,当然不是什么好名声,而是恶名。
这门功法是魔族一位先代君主所创, 从功法本身来说, 极为高妙。但从修行方法来说,又无比的血腥残忍。
说的简单些,这门功法的本质实际上就在它的名字里。
——吞。
这门功法的精髓便是吞噬, 以吞噬来掠夺力量。
以此化为寿元,延续性命。
这门功法实在太过残忍诡谲,偏偏对修行的要求又很高,只有血统极为纯正、境界极为高深的魔族才能修习,基本上是为历代魔君量身打造的延寿功法。自从千年前那位魔君死后,魔族元气大损, 下一代魔君寿元不过数百年, 甚至未曾将吞日功修到大乘。
而今李宣白说幽夜君快要死了。
她的血统同样纯正, 她的境界极为高深,她是魔族皇室功法最为正统的传人。
然而现在,她进入了社稷图中。
社稷图中有什么?
有数千名年轻的道门弟子,还有……上清宗祖师们留下的神识。
上清宗历代祖师中,不乏有大乘上境的强者, 哪怕故去千余年,哪怕只是一缕神识, 依旧不是能够小觑的存在, 更别提他们的神识中, 依旧承载无数典籍功法传承。
若非如此, 为什么各门各派的顶尖弟子依旧要挤破头抢着进入社稷图, 又为什么无比期望能够在那几处前人去过的秘境中遇上机缘?
营帐外, 风筏上随行的道殿精锐将杏山脚下层层围住,连吹来的风声都变得肃杀。
营帐内,气氛却陡然变得极为凝重。
“钟离大人。”有长老按捺不住心中焦急,迫不及待地开口,“请您拿个主意。”
所有希冀的目光,从营帐各处投到了钟离的身上。
钟离道:“我与道尊已经调集精锐,并通传各派召集人手,倘若魔族离开社稷图,自然要将他们留下。”
紧接着她望向李宣白,以目光询问他是否能撑得住。
李宣白点了点头,一旁的道殿药阁阁主目露担忧,却终究没有开口阻拦。
钟离平淡清秀的面容浮现出肃穆之色:“各派弟子入社稷图者,如今还剩多少?”
不待其他门派反应,柳真人已经挥手祭出了生死簿,呈到钟离面前。
钟离看着生死簿上明灭的人名,思及死去的道殿弟子,心情大为沉郁,然后转过头,朝李宣白投去询问的目光。
“宣白?”
李宣白坐在轮椅中,仰起头望着生死簿上的名字,忽而一笑:“岑师妹与兰扬也在。”
他能潜往冰原五年,少不了右司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因此和右司中一些队伍极熟。看到柳兰扬和岑陵的名字,知道他们还活着,不由得大感欣慰。
他转过头,朝钟离正使点了点头。
.
道殿在社稷图外采取行动,准备救援困入社稷图中的年轻弟子,并应对幽夜君为首的魔族时,社稷图内的各处情形也逐渐开始转变。
百花原中的弟子们自不必说,跟随慕容灼前往离秋城秘境暂避。此外,散落在其余秘境中的弟子们,逐渐从遭遇魔族突袭、同伴背叛的一系列变故中惊醒过来,在几个为首弟子的号召下各自联合聚拢,组织人手开始防守甚至反击,不断联系同门,预备着全力壮大力量,应付社稷图中出现的魔族。
社稷图极大,魔族数量终究极为有限,这些弟子们组成的队伍虽说没有几个真正遭遇魔族的攻击,但另有一桩好处——大量弟子汇聚在一处,人群中的内奸很难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手。
所以,从昨夜开始,各门各派弟子伤亡人数不断下跌,到钟离正使乘风筏至此时,社稷图内的情形已经大大好转,至少命牌命灯熄灭的速度不再令人触目惊心了。
社稷图中和社稷图外发生的事情,景昀全然不知。
她仍然停留在园林中,不疾不徐地向前行走。
和煦的春风拂面,风中夹杂着清新的气息。很快柔和的春风里多出了幽然的莲香,湖面上菡萏初开、红莲盛放。
岸边的几棵大树树冠繁密,日光穿透树叶间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散碎的光点,那些细碎的光芒渐渐变大,变成了跳跃的明亮光团。
枝头的叶子垂落,变得金黄,柔风冷了下来,随着冷风一同吹来的,还有细细的雪粒。
随着景昀走过园林中的那条青石小径,转瞬间,四季便在她的身边次第轮转。
鹅毛般的雪片飘落之前,景昀来到了园中一条潺潺流过的溪水畔。
这条小溪连接着那片青碧澄澈的湖水,溪水异常清澈,有小指长的鱼儿游过,溪底的鹅卵石圆润可爱、清晰可见。
景昀来到了溪畔。
她站在草地与溪水交界的地方,溪水轻轻荡漾,触及了她的靴尖。
景昀低下头,云罗后那双美丽却没有神采的眼睛注视着溪水,像个夏日里贪玩想要踩水,又害怕被父母责怪的小姑娘。
雪越来越大,天边染成一片纯白,溪水忽然开始结冰,一层极薄的冰层泛起,迅速延伸开来,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冰层表面笼罩着淡淡的黑气,显得有些肮脏,又有些诡谲。
那层薄冰像虫蛇般蜿蜒着,蔓延向景昀的足底。
景昀低着头,美丽的面容没有丝毫变化。
她不退反进,朝前迈出一步,来到了冰面之上,稳稳踏在了薄冰某一处位置。
紧接着,她脚下的冰面寸寸碎裂开来。
一声极其尖厉阴冷的锐响从远处骤然响起,其中饱含着无数痛苦惊恐的意味。
景昀凌空立在水面上,脚下踩住了一团扭动挣扎的黑气。
那团黑气不断挣扎颤抖,便像是溪水里跳上岸的一条鱼,正在无助地求活。
景昀足尖微微用力,就要碾碎那团黑气。
此时暴风吹起,漫天雪片狂舞,雪片后无数暗光激射而来,像是无数把锋利的飞刃。
飞刃颜色暗淡,表面却隐隐浮动着一层诡谲的光彩,那是因为它沾满了魔毒的缘故。炼虚境以下的修行者只要沾上半分,立刻便是化为血水的下场。
无数把飞刃近在眼前,除了退避无路可走。倘若景昀慢上半息,就会被这些飞刃扎成刺猬,倘若她立刻退避,又断然来不及碾碎足底的那抹黑气。
景昀面不改色,云罗被风吹动,两端垂落的系带轻轻飘舞,像是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才能如此从容。
她碾碎了那抹黑气。
风雪的另一端,尖利的痛呼再度响起,其中仿佛浸透层层鲜血,饱含说不尽的恐慌痛苦。
飞刃即将及身。
景昀忽然消失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溪水之上,漫天飞刃失去目标,风雪中似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转了那些飞刃的方向。
飞刃倒飞而回,没入风雪深处。
景昀重新又出现在原地。
雪片飘落,这让她心头有些不喜,于是挥了挥手。
狂风平地而起,席卷雪片无数,甚至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将天际落下的骤雪尽数裹挟,而后吹散。
天空变得晴朗,细细的雪粒落下,在天边柔和的日光照耀下,还未及地便已化作微凉的雪水。
这才是秘境本身的雪景。
她抬起头,静静望着来时的青石小径。
终于,小径远方出现了几个身影。
黑衣女童从小径的另一端走来,身后跟着三名古怪的随从。
鬓发散乱的贵妇、不住吐血的书生,以及抬起头神色警惕的士卒。
景昀挑起了秀丽的眉梢。
“原来是你。”她静静道。
见到这名黑衣女童的第一眼,景昀就知道她是幽夜君。
不仅是因为那张清稚小脸上冷漠的神情和眼底毫无掩饰的煞意,还因为绝世强者之间微妙的感应。
当日在杏林城中,景昀和慕容灼准备出城前往杏山,路遇天衍宗弟子出言不逊,于是一言不合起了冲突。
抽身离开时,景昀曾经感受到路旁酒楼中投来的一道目光。
幽然、森冷、玩味、审视。
所以察觉到那道目光时,景昀放出了自己的神识,侵入投来那道目光的酒楼窗口,窥见一个朦胧的侧影,又在对方察觉之前一沾即走毫不停留。
那看似只是短短一刹那的交锋,对于景昀来说却已经足够。
当黑衣女童的身影出现在景昀面前时,她几乎立刻就想起了从窗中落下的那道目光。
幽夜君道:“原来是你。”
当日她望见景昀和慕容灼时,看出那两张寻常的脸只是幻化而出的易容术法,因此当她看见立在溪畔的景昀时,自然也就想起了酒楼下街畔那个霜白的身影。
那时,不但景昀心中升起了淡淡警意,幽夜君又何尝不是如此。
景昀问道:“幽夜君?”
幽夜君没有回答,小脸上满是漠然之色。她身后的士卒与贵妇却同时握住了手中兵刃,面上露出森然冷色,像是随时准备动手,用性命来捍卫殿下的尊严。
但无论是景昀还是幽夜君,都没有分出丝毫注意力去关注他们的举动。
幽夜君神色冷漠,径直朝前走去,向着景昀的方向。
说的准确一点,她不是朝着景昀的方向行走,而是景昀所在的位置正好在她行走的方向上。
幽夜君的眼底除了森然和煞气,什么都没有。
这并不是眼神空洞,而是真正的目下无尘。
这世上有什么值得被她看在眼中?
没有。
伴随着幽夜君举步前行,跟在她身后的三名随侍猛地动了。
士卒张大口,发出一声暴戾的嘶吼。
吼声响起时,就连飘落的风雪都因为他的声音而停滞了刹那。
他的吼声像雷鸣般炸响,其中自有精妙之处,若是寻常修行者在此,只怕早已被震得倒地不起,呕血连连。
伴随着那声嘶吼,士卒凭空抽出了一根巨大的狼牙棒。
那狼牙棒大的惊人,士卒举着它,就像举着一座假山。
他举着那座假山般的狼牙棒,重重起跳,看似笨拙瘦弱的身体离开地面,来到了半空中。
那名贵妇站在另一边,举止很是端庄,眉眼却妩媚动人,又别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风情。
她的手腕上,系着一串乳白色的、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的珠串。
她嫣然一笑,扯断了腕间的珠串。
那些珠子浮在半空,忽然变得大如首级,每一颗都散发着乳白色的淡淡光晕,显得既神圣又邪恶。
它们在空中打了个旋,朝景昀急速飞去,风雷之声隐显。
狼牙棒如山砸落。
落日珠逼近眼前。
就在这时,那名书生也动了。
他方才分出天识潜入溪水中,意图偷袭景昀,那抹天识却被景昀直接碾碎,受到反噬,所以他一直在吐血。
但即使不断吐着血,他手里依然始终捧着一本书。
这一刻,他将手中的书册一展。
天地间忽然暗了。
他们出手时的力量,分明已经远远超过了化神巅峰,社稷图的抹杀力量却没有降下。不知是因为他们和景昀一样,已经击退了自天而降的天雷,还是另有别的手段。
景昀并不关心。
她抬起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
一把通体透明、流光溢彩,由灵气幻化而成的长剑,出现在景昀手中。
她提起剑,出手就是道殿秘剑中威力最大的天地无尘。
士卒出手最早,来得最快。
他的狼牙棒看似笨拙,实际上却是魔族极为出名的一件法宝,势不可挡,落定如山。
然而这座山没能落下,而是悬在了半空。
因为一道剑光迎面而来,阻住了它。
剑光与狼牙棒相遇,而后继续向前,仿佛没有遇着丝毫阻碍。
士卒有些惘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下一刻,他忽然愤怒悲痛地咆哮起来,声音比方才的怒吼还要响亮,却极为滑稽可怜,像一只受了伤无力奔跑的黑熊。
因为他的狼牙棒断开了。
这件魔族有名的法宝,迎上了从溪畔踏雪而来的剑光,然后就这样轻易地断掉了。
这该是多么锋利的剑意,多么可怕的修为?
那道剑光继续向前,中途变招。
这次依然是道殿秘剑中的一记剑法,叫做天落河倾。
这记剑法是景昀的师尊凌虚道尊所创,名字出自一句数千年前的古老诗词:势从天落银河倾。
剑如其名,这记剑法不是道殿秘剑中威力最大的,却是剑势最广的。
落日石从四面八方疾飞而来,堵死了景昀眼前所有去路,而后遇上了这一记天落河倾。
剑光与柔光交相辉映,被落日石阻了一息时间,而后发出惊人震响,数颗落日石轰然跌落,剑光如电朝前急掠。
贵妇花容失色,剑风带起她的兜帽鬓发,隐约可见两只小小的魔角。
她朝后急退。
但剑招已然再变,越过贵妇,斩向那名吐血的书生。
书生手中那本书乃是重宝,更胜落日石与狼牙棒,照理来说,景昀这一剑变招两次,没那么容易斩落他手中的书册。
但书生已经受了伤。
他应该及时退避,却已经来不及了。
又或者,即使他能退,也不能在幽夜君的面前退。
天光乍亮。
书生再支撑不住,跌跪于地,捧着手中的书册,书册本身尚且完好,他却直不起腰,只能连连咳出乳白色的血来。
从景昀出剑,到三魔相继败下阵来,至此不过三息时间。
那三只大魔毫无停滞,贵妇召回散落的珠串,士卒握紧手中折断的狼牙棒,书生咳着血撑起了身体。
这一幕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悲壮。
他们当然还有力再战,但是在景昀轻描淡写斩出一剑,连退三魔之后,他们再强行出手,显然除了受更多的伤之外毫无意义。
幽夜君的脚步停住了。
她停住脚步的瞬间,那三只魔族同时止住了动作。
幽夜君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三名随侍停下。
她的眉有些淡,更显稚气,挑起时像水墨画中的山峦。
“中州道殿还有你这样的人物?”幽夜君道,“你是钟离?”
景昀并未否认前半句话,只道:“我不是钟离。”
幽夜君道:“你是谁?”
她清稚的面容毫无表情,眉梢却扬起,眼底终于不再空荡一片,映出了景昀的影子。
此次随侍幽夜君前来的魔族,不但是精心挑选、修为精深的大魔,更兼对幽夜君十分崇敬忠心,是魔君精心挑选的结果。
没有君主能够忍受一个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存在。
倘若幽夜君得手北归,魔族声势更加强大,挥师南下亦有了更大可能。
倘若幽夜君马失前蹄,死在冰原之外,对魔君来说,结果也很不错。
幽夜君不是不知道魔君心中的盘算,但她并不在乎。
因为她对那个蠢货已经很不满了,她决定回去之后就杀了他。
正因为这些大魔对她忠心,所以幽夜君明白他们的境界。
按照人族的境界换算,这三只大魔都有炼虚境的修为。
纵然受限于社稷图,这三魔并未全力出手,但很显然,景昀也仍留有余力。
这个发现并不足以让幽夜君多么畏惧,在她眼中,人族也好,妖魔也好,与任人宰割的牛羊无异。
即使人族道尊在此,她也有信心胜过对方脱身离去。
真正让她忌惮的是,她看不出景昀的深浅。
作者有话说:
势从天落银河倾——《题醉中所作草书卷后》 陆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