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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

  《风雪》剧中有这么一句台词——你不必问我这些年过得如何, 我们早已经形同陌路,我们无法以情人身份相处,也无法以朋友身份来往,我们只能像现在这样, 点头之交。

  点头之交。

  宋伯清的点头之交没有上万也有上千, 她是他上千中的哪一个?

  他们早已形同陌路, 无法以情人身份相处,也无法以朋友身份来往。所有的交往都是苟且,那通电话犹如石破天惊的利刃,生生劈开了葛瑜短暂的旖旎和幻想——她总是这样, 总是前一秒在笃定要远离宋伯清,后一秒就会因为他的言行举止动摇偏移。明明很多时候,她是可以拒绝的。

  虚掩的门被打开,宋伯清拿着电话走进来, 入眼的就是葛瑜的身影,乌黑的发丝淌着水, 透亮的眼眸被水汽泡得发红, 手里提着穿来时的鞋子和衣服。

  宋伯清把手机放回西装裤里, 问道:“去哪儿?”

  “回去。”

  宋伯清的表情没有太多的起伏和波澜,只是手微微握紧, 略有些泛白,他先是‘嗯’了一声,然后说道:“去睡那种随时有男人能闯进来的床?”

  “好, 请便。”声音冷到令人发颤。

  葛瑜自然是要走的。

  被水汽泡发微红的眼睛慢慢仰起, 看着他说:“你不用说话带刺,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你什么意思?”

  “你未婚妻怀孕了。”她语气艰难苦涩,却尽力让自己保持平和, “我们这样,不对。”

  葛瑜至今都无法去回想青烟云雾、红尘阡陌的缱绻画面,丈夫与妻子的和谐,千丝万缕的红线缠绕,想起来就如同胸口被插入利刃,往进一寸是鲜血淋漓,往外一寸是痛不欲生。可那又能怎样?既定事实,无人可改变。

  而听到这话,宋伯清先是一愣。

  然后再看葛瑜,她垂着头,细长浓密的睫毛在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一排淡色的阴影,左手拿着满是泥泞的鞋子,右手拿着那些脏兮兮的衣服,平静的在说,你未婚妻怀孕了。

  那几个字真是刺耳难听,难听得他失去了克己复礼的教养,想骂她胡言乱语,不知好歹。

  但他没有。

  他极其平静,很冷漠的回:“你哪只眼睛看到她怀孕了?你凭什么说她怀孕了?”

  “青山的姻缘庙。”

  “我看到你们来还愿了。”

  宋伯清眯着眼眸,听着她说青山姻缘庙,这才想起来某个傍晚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那是……

  他无语的嗤笑,“你就凭这个就觉得她怀孕了?葛瑜,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可笑,拜拜菩萨就能怀孕,那天底下没有不孕不育的人了,所有人上山拜拜菩萨就可以了。”

  他越过她的身子往里走,“你要走可以,这么大的雨,各个道路交通管控,没人会给你通行证,请便。”

  葛瑜站在玄关,头顶的灯光打下来,将她瘦弱的身躯照映得格外单薄,耳边传来的是宋伯清点燃打火机的声音和烟头燃烧的滋滋声。

  葛瑜觉得自己这会儿特别像《风雪》里的女二号,被男主训斥也死皮赖脸不肯走,他给点甜头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应了那句话。

  ——这日子没法过了。

  大雨噼里啪啦的下着,葛瑜还杵在那一动不动。

  宋伯清铁青着脸走过来,拽住她的胳膊折回沙发,将她扔到沙发上,再把她手里的脏乱的衣服鞋子全扔到地上,像泄愤似的,扔的极其用力。

  他到底在气什么?

  葛瑜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宋伯清不上来拽住她,她势必是要冒着雨离开。

  人要有几分骨气和尊严,哪怕这些东西早就没了。

  两人各自坐一边。

  谁也没开口说话。

  宋伯清从烟盒里抽出根烟来,双腿大敞着坐在沙发上,单手解开衬衫纽扣,另外一只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无聊的肥皂剧正放映着。

  上一回看这样的肥皂剧应该是2009年冬,雾城下了场纷纷扬扬的大雪,那时候正盛行各种狗血梦幻的肥皂剧,披着王子爱上灰姑娘的皮,写出一部部普通女孩也能攀上富豪门第的爱情故事。葛瑜也爱看,她经常把剧中的男主角跟宋伯清做对比,比如外貌,比如背景。

  宋伯清耐着性子陪她看了一集,实在有些看不下去。

  合着全剧都是为了谈恋爱。

  可是人生除了感情还有别的东西。

  但这些东西里哪个更重要呢?

  未来、梦想、亲情、友情……

  无论怎么排序,感情好像都排不到前头。

  直到他们分开了,最末端的感情悄无声息就占据了首榜。

  无声的爱最致命,不知不觉间就入侵了整个身躯,等反应过来时,人去楼空。

  期间,有人摁门铃。

  宋伯清起身去开门,葛瑜歪着身子看到门外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由于视角缘故,看不清面貌,他站在门口聊了会天,几分钟后将门关上折回来,拿起沙发上的西装,看向葛瑜,“我要出去一趟,你困了就直接睡,两间房,随便你睡哪间。”

  “哦,好。”

  “门关紧,有人敲门也别开。”

  “嗯。”

  宋伯清拿着西装离开了。

  葛瑜坐在沙发上觉得有些冷,调高了暖气,关掉了电视,她起身巡视房间。

  房间很大,一厅两室两卫,还有个能观景的露台,可惜下暴雨不能去看,整套参观下来,发现并没有宋伯清的行李箱,也就是说他来得很匆忙,没有带行李。

  两个房间一间大,一间小,小的那间很像他们住过的家。

  那个家里有间房特别小,本来是杂物间,因为连着宋意的房间,干脆就被改造成了他的小天地,里面有一个小型的滑滑梯和各种玩具,宋意总喜欢在里面爬来爬去,乱摸乱玩,在他看不见的世界里,这里就是一切。

  葛瑜想他了。

  她掀开被子躺了上去,侧着身子幻想身边有那个滑滑梯的存在,地上摆满了玩具。

  她睡着了。

  很容易的就梦到了那个家,唯独梦不到宋意。

  漆黑的夜里,雨势渐大,葛瑜感觉到有人掀开被子,后背凉飕飕,紧跟着就有人从身后抱住她,炙热坚硬的双臂搂住纤细的腰肢,甚至熟练的解开浴袍的丝带,直到腹部一凉,葛瑜猛地惊醒,她抓住那双大掌,惊愕望去。

  黑暗中,她看不清对方的轮廓,但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香气和酒气。

  是宋伯清。

  葛瑜惊愕的心情很快就转变成复杂的情绪。

  她抓着他的大掌,小声地说:“伯清,是我,你认错人了。”

  她不是纪姝宁。

  不是他的未婚妻。

  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

  那只被她抓住的大掌似乎有些僵硬,声音嘶哑:“怎么是你?”

  是啊,怎么是她呢?

  葛瑜咬着唇,惺忪的睡眼染上些许赤红,“你让我在两间房里选一间睡,我选这间。”

  宋伯清翻身坐起,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的背影像一座山,巍峨屹立。

  半晌才踉踉跄跄起身朝着隔壁房间走去。

  葛瑜看他的背影,有些担心。掀开被子跟上去,扶着他的胳膊往前走。

  两人就这么摸黑着,没想过要开灯,也没想过推开对方。

  这模样真像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和老大爷。

  葛瑜之前就说过,等他们都老了,等他们不会动了需要靠别人伺候的时候,她希望他还能陪在她身边,至少他要看着她先死。宋伯清就说,你休想,要死也是我先死。

  年轻时候把死挂在嘴边,并不觉得岁月会残忍到能转瞬就带走所有。

  直到这一刻,葛瑜才觉得也许他们都在渐渐变老,八年的时间,说过就过了。

  宋伯清也到喝酒会犯迷糊的时候。

  她扶着他走进房间。

  将他扶到床上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至极,“你给我倒杯水,我口渴。”

  “好,你等等。”

  她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开了一盏小壁灯,走到茶水间里倒了杯水,再折回他的房间,将那杯水递到他手里。

  他喝了一半,冲着她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葛瑜起身回到房间躺下,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肌肤还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葛瑜紧紧闭着眼睛,企图令自己忘却刚才的画面,然而灼烧的感觉却像春风吹又生的火苗,一种难以言喻的饥渴以迅雷之势侵袭包裹,她毫无抵抗、反抗,只能任由其遍布蔓延。

  梦的后半程,是梦魇。

  第二天雨势渐小,但道路仍旧管控。

  宋伯清有畅通无阻的能力,葛瑜没有。

  她被困在了酒店。

  这家酒店是丰吉当地最好的五星级酒店,控股该酒店的集团是大名鼎鼎的和明。宋伯清的好友之一。

  不过这个好友葛瑜不认识,大概是她离开这五年认识的。

  昨天来敲门的就是和明集团太子爷蒋文鹤。

  宋伯清领着葛瑜到顶楼的餐厅就餐时,老远就听到蒋文鹤的声音。

  “伯清他不是不玩,昨晚他房间那位……”

  “不过跟徐默比啊,还是比不过,徐默玩起来是这个……”

  葛瑜走进门就看见蒋文鹤竖起大拇指,冲着旁边的人说:“徐大少爷玩起女大学生来……”

  蒋文鹤还没说完,旁边的人就冲他使了使眼色。

  一群人扭头望去,看见宋伯清的身影,纷纷噤了声。

  这群人里,宋伯清的地位最高,蒋文鹤虽说跟他是朋友关系,但比不上徐默跟他铁,更多情况还是攀附为主。

  说来也怪,丰吉已经许多年没有下过这样强烈的暴雨了。

  偏偏宋伯清来赶上。

  本來蔣文鶴还想着带宋伯清把市里的工程项目过个遍,他愿意抬手参一股,也算个保障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蒋文鹤起身去迎。

  宋伯清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丰吉距离雾城太远了,地域性的限制导致有些绯闻是不流通的,比如宋伯清交过的那段轰轰烈烈的感情,没人知道坐在他身边的那位‘女大学生’跟过宋伯清。

  至于纪姝宁,大家都心照不宣,室内养一个,室外养十个。

  蒋文鹤示意上菜。

  一道道菜端上桌。

  数不尽的牛羊肉,牛肉汤、羊杂烩、烤羊腿、烤牛舌、炖煮牛杂……

  葛瑜看着满桌的牛羊肉,默不作声。

  蒋文鹤夹了个大羊腿给她。

  刚放到她碗里,宋伯清摆摆手,说她不吃,然后问有没有其他菜品,不要牛羊肉。

  蒋文鹤一愣,“小嫂子不吃是吧,不好意思,我光顾着想尽地主之谊,带你们吃点特色的,这样,我让人把菜单拿上来。”

  小嫂子。

  葛瑜听到这个称呼眉心骤然一跳,下意识的望向宋伯清。

  他居然没有反驳。

  人真的很奇怪,半个月前她还在因为宋伯清给纪姝宁送了那么多漂亮鲜艳的礼物,送给她却是一只她看不见颜色的钢笔,难过得跑到丰吉干活。半个月后,就会因为他记得她不爱吃牛羊肉的细节而感动。

  要怎么描述才能完全表达她的矛盾?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感受是当下的,爱意可以流动,恨意也可以。

  菜单拿上来了,宋伯清点了七八个菜。

  菜品一一上来后,葛瑜才动筷。

  饭桌上大家聊着天,尺度把握得很好,既没有把天聊死,也没有触碰到一些不该聊的话题。

  这样的场合,葛瑜总是会想起徐默,他要是在,估计能侃天侃地,把一群人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饭局结束后,蒋文鹤让人送了两个盒子给葛瑜,不是当着宋伯清的面送的,是派人送到房间,上面写了张纸条:[给小嫂子]

  盒子堆叠着放,表面还是丝绒加盖,一看就价值不菲,她抱起两个盒子往外走。

  宋伯清推门进来,看到她抱着盒子,微微皱眉,“哪儿来的?”

  “应该是你那个朋友送给我的。”葛瑜抱着盒子,歪着头看他,“这么大个盒子,估计要不少钱,你拿去还给他吧。”

  宋伯清没说话,直接拿过上面的盒子打开,一条黑色网纱透视情趣裙就这么展露在眼前,裙子旁边还放了一盒避孕套。

  葛瑜看到裙子时还勉强可以保持镇定,看到那盒避孕套的时候,真的有些没忍住,满脸的不知所措。

  宋伯清伸手将那盒避孕套拿出来,上面明晃晃两个大字:大号。

  他嗤笑一声,把盒子扔回去,再把盖子盖上,“你拿去还给他,就说这号我用不上。”

  葛瑜脸色通红,完全不敢看宋伯清的表情,‘嗯’了一声就抱着盒子往外跑。

  走到走廊尽头就看见蒋文鹤的身影,她急忙跑上前,喘着气喊道:“蒋,蒋总……”

  蒋文鹤听到有人在叫他,回眸望去,发现是葛瑜,他笑:“小嫂子叫我?”

  “这个……”她有些气喘吁吁跑到他跟前,“这个你拿回去。”

  “怎么?不满意?”

  “不是。”葛瑜摇头,“宋伯清说他用不上。”

  准确来说是他们俩都用不上。

  蒋文鹤一愣,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有些讶异,“这还用不上,最大号了!”

  这下轮到葛瑜愣住了。

  她半晌才反应过来,面红耳赤的解释:“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总之你拿回去,我们用不上。”

  说完,也不管蒋文鹤什么反应,转身就往回跑。

  蒋文鹤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片刻才反应过来。

  玩味的摸了摸下巴。

  目光所及,是葛瑜那瘦弱的背影。

  他不免在想,就宋伯清的体格,这女学生多半得被玩残。

  那场暴雨跟于洋市的暴雨季一样,凶猛又无情。

  葛瑜拿着宋伯清的笔记本在处理事物,电话一个接一个往里打,大多数都是客户打来的。

  她接电话的时候,宋伯清一般也在处理公务,两人门一关,谁也不打扰谁。

  傍晚,宋伯清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推开门看见葛瑜坐在地上打电话,大腿上放着电脑,光影斜斜的从侧边打过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很瘦、很小,像一团可以直接塞进口袋的棉花。

  她并未注意到宋伯清的目光,接完客户的电话就给简繁打去,问他有没有去她家照顾天意和小五。

  简繁拍了很多天意和小五吃饭的画面。

  她不在,它们好像被简繁养肥了。

  放大图片,就是一张简繁跟天意的合照,看着那张照片,葛瑜露出了笑容。

  “笑什么?”宋伯清的声音传来。

  她抬眸望去,撞入他的眼眸。

  “没笑什么。”她关上手机,说道,“我前一阵去联系裴文了,他说你的衬衫月底就能做出来,到时候我再还你。”

  一件衬衫,从五月到八月。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还的是黄金。

  宋伯清‘嗯’了一声,转身进房。

  葛瑜看着他的背影,说道:“你明天可以送我回工地吗?”

  被门隔绝的身影看不清情绪,只看到一抹修长的身影。

  良久,那道冰冷的声线从里面传来,不带任何情绪。

  “可以啊。”

  “可是凭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又来晚噜,睡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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