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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游艇一路向东南,绕过东龙洲的嶙峋海岸,冲破担杆列岛间的薄雾,径直朝暖流与寒流交汇、洋流涌动的方向驶去。
凌晨两点,一帮娇生惯养的女孩早受不了海上的颠簸和无聊,缩回船舱里喝酒玩牌去了。隋航承担了掌舵的苦力活,甲板上只剩下蒋聿和魏书文,以及一个非要跟着凑热闹的蒋妤。
三人换上了专业的钓鱼装备。
从Penn的重型鼓轮到Shimano的铁板竿,从数百米长的PE线到各式各样的铁板饵,为了钓蓝鳍,蒋聿几乎把半个渔具店搬上了船。
船速放缓,电子海图上显示已经抵达了预定钓点。这里是大陆架边缘,水深陡然增加,复杂的洋流带来了丰富的饵鱼群,是大型掠食者的天然猎场。
蒋聿拎起抄网从活饵舱捞起一只最肥硕的鱿鱼,动作利落地从尾部穿钩。侧身把装好饵的鱼竿递给蒋妤:“你先来。”
“又是我?”蒋妤瞪圆了眼睛,“你不是吧?钓小鱼让我当先锋,钓大家伙还让我来?打的什么算盘呢?”
她嘴上抱怨,手上却诚实地戴上搏鱼腰带,握住鱼竿,深
吸一口气。
“话那么多。”蒋聿替她调好泄力,漫不经心说,“能者多劳,蒋船长这么厉害,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空军吧?”
蒋妤:“......”
她算是看出来,这人是纯心拿她当苦力,自己在旁边坐享其成。
他拍拍她脑袋:“新手运气好,让你开个好头,还不乐意了?”
魏书文也在另一侧准备就绪,闻言笑道:“聿哥这是疼妹妹呢。这头鱼要是让妤妹钓上来,说出去多有面子。”
蒋妤小声嘀咕:“我看他是想让我给他当探路的炮灰。”
深夜的海是纯粹的墨色,只有集鱼灯在水下打出一片幽绿的光晕。海面慢慢起了薄雾,浪涌也渐渐变得有些大了。
蒋妤握着鱼竿的手臂早就酸得发麻,沉甸甸的碳素杆子仿佛有千斤重。
她偷偷换了个姿势,想把重心往栏杆靠一靠,刚一动,旁边就传来一声轻嗤。
“怎么,这就累了?刚才不是还叫嚣着要教我们做人吗?”
“谁累了?”
蒋妤死鸭子嘴硬,“我这是在调整战术姿势,懂不懂啊你。”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这小胳膊小腿万一被鱼拉下水,还得叫直升机来捞人。”蒋聿并不拆穿她,偏头冲对讲机道,“隋航,给咱们蒋船长送杯水,别把人渴坏了,回头说是我们虐待苦力。”
没等隋航回话,舱门先开,香风扑面而来。
Connie和嘉悦裹着羊绒披肩袅袅婷婷地出来,身后Eileen手中端着托盘。托盘上三支热红酒,两碟子刚片好的伊比利亚火腿。
Connie笑说:“哎呀,外面风这么大,你们也不嫌冷。”
蒋妤抖擞精神,瞬间清醒不少:“你们怎么出来了?”
“谁让Eileen手气背,连输三把大冒险。”Connie散了酒,将最后一杯递到蒋聿手边,半撒娇半调侃地朝他挤了挤眼睛,“我们就只好罚她出来给几位大少爷大小姐送酒喽。怎么,不赏脸?”
蒋聿视线没离海面,只腾出一只手接过酒杯:“赏,怎么不赏。”
蒋妤巴不得找个理由想放弃,眼见来了救兵,立刻松开一只手去接Eileen手里托盘。
“哎呀,外面这么冷,快给我吧。Eileen姐你也真是的,输了就输了,随便喝两杯不就行了,还真跑出来吹风。”她一边说一边就要把手里的鱼竿往旁边护栏上的卡槽里塞,脚底抹油准备开溜,“我帮你们拿进去,顺便去个洗手间......”
“站住。”
身后传来似笑非笑的声音。
蒋聿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谁让你松手的?”
蒋妤只好把那只迈出去的脚收回来,讪讪道:“我这不是......怕她们冷嘛。”
“她们冷不冷关你屁事。”
蒋聿把空酒杯往旁一放,“老实待着。鱼不上来,你也别想动。”
她老大不高兴,却也不好再明目张胆地给自个放水,垮着脸重新坐回去。
Connie见缝插针地挤过来,附耳同她讲悄悄话:“其实刚才嘉悦也输了。”
蒋妤恹恹:“哦,输了什么?”
“大冒险喽。”Connie说,“让她给通讯录里第一个异性发‘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你猜怎么着?第一个是魏少。”
蒋妤立刻往魏书文那方瞟。
他正侧倚着船舷,手上屏幕亮着幽幽蓝光,映得一双桃花眼半明半昧。
嘉悦站在几步开外,手指绞着披肩流苏,眼神同样黏在他身上。
他终于收了手机,偏头看来,举起手里酒杯遥遥致意,一派风流。
魏书文自然明白这种游戏里藏着什么心思。
嘉悦家里做的是零售,这两年行情不好,现金流紧张。魏家虽然也算不上港澳顶流,但在地产这一块根基扎实,想要搭上线的人能从中环排到九龙。
Connie这种人精最会看人下菜碟,怂恿嘉悦来这么一出,无非是想卖个人情,顺便试探他的态度。
这种场合,让人难堪是最要不得的。
魏书文不痛不痒地将话头带了过去,不露痕迹地将酒喝了。
跟这种人玩真心话,那不是把心掏出来给人当佐酒菜么。飞蛾扑火这种事,总有人乐此不疲。
蒋妤却看得不过瘾:“他怎么这个反应?”
“没反应。”Connie撇了撇嘴,“装傻呗,还能怎么样。算了,不说他了,没劲。”
眼见着魏书文如今是块踢不动的铁板,她眼神一转,拢了拢肩上披肩,又把主意打到了蒋聿身上:“蒋少,海钓有什么讲究没有?我看你们都盯着海面半天了,怪渗人的。要不我也去拿根竿子来陪你们玩玩?”
却听男人没什么情绪地嗤了一声:“玩?回船舱玩你的骰子去。身上香水味冲得鱼都不敢靠边,没点自知之明?”
一旁端着酒盘的Eileen低下头,肩膀微耸,显然是在忍笑。
“你怎么这样说话呀......”
Connie虽说脸上挂不住,但多少没当场甩脸子走人。她咬着下唇,转头看向看戏的蒋妤,嗔怪道,“Nicoel,你也管管你哥呀,嘴这么毒,以后谁还敢同他一起玩啊。
“没人跟他玩?”蒋妤正乐得看她吃瘪,被点名了也不过眼睛弯弯,下巴抵在碳素鱼竿上,“那正好。我也嫌他碍事,回头就跟大家打好招呼,以后出来玩就别叫他了,省得我还得跟个移动冰箱似的,天天给他收尸。”
她说着,手在蒋聿肩上一拍:“听到没有,以后别跟着我们混,在这儿丢人现眼。”
蒋聿头也不抬:“行,公主发话,我听着就是。”
“你们兄妹俩一唱一和,合起伙来欺负人。”
Connie见好就收,借着台阶就下,打了个哈哈转身挽住嘉悦胳膊,“走,咱们进去,不跟这帮臭男人一般见识。一股子鱼腥味,难闻死了。”
高跟鞋笃笃笃地响了一阵,舱门合上,隔绝了里面隐约传来的娇笑和爵士乐。
魏书文抖出根烟,侧头找蒋聿借火,闲闲说:“聿哥,你嘴能不能积点德?人小姑娘脸皮薄,话都被你说绝了。”
“脸皮薄就不会把那种短信发到你手机上。”
蒋聿摸出打火机扔给他,“也就你这种滥好人,喜欢跟这种把心思全写在脸上的蠢货周旋。”
魏书文拢火点了烟。
Connie也好,嘉悦也罢,都是圈子里常见的那类女孩,虚荣,现实。她们的青春美貌是用来变现的筹码,道德感和羞耻心是累赘的包袱,越早抛弃越好。
“话不能这么说,圈子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魏书文道,“这帮人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你也别太苛刻,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何必非得撕破脸。”
蒋聿声线冷淡:“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她要想别人高看她一眼,就别把自己当成待价而沽的货。既要又要,那是做梦。”
“那是你蒋公子站得高,不腰疼。”
魏书文失笑,弹了弹烟灰,“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谁还没个不得不低头的时候?你也别太把人看扁了,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
蒋聿嗤了一声,显然对这种和稀泥的论调嗤之以鼻。
蒋妤听得直翻白眼,刚想插嘴讽刺两句魏书文万金油当得真够称职,手里竿毫无征兆地传来一股巨力——
重型铁板竿瞬间满弓。
“啊——!”
她被猛地向前一拽,腰腹重重撞在船舷护栏上,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若不是早已系好了安全扣,只怕连人带竿都要被拖进海里。
“中鱼了!”
蒋聿眼疾手快,站起身一把按住她肩膀,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帮她稳住绕线轮,“稳住,把泄力调松点!”
魏书文也顾不得抽烟,三两步过来:“这么大?!”
水下的东西力气大得惊人,拖着鱼线以恐怖的速度朝深海狂奔。短短几秒,绕线轮上的PE线就出去了上百米。
他腾出一只手,粗暴把她腰间的搏鱼腰带勒得更紧,勒得她要吐出来,蒋妤惊魂未定,疼得眼泪乱飙:“蒋聿你大爷!”
“隋航!开船!跟上去!别让线磨到船底!”蒋聿对着对讲机吼道。
游艇立刻调转方向,引擎轰鸣,追着鱼线方向而去。
蒋聿单手搂住她,一边调整泄力,一边用身体帮她稳住重心。
“别怕,先别急着收线,跟它的节奏走,它往外冲,你就松点线,它慢下来,你就收线,别跟它硬拉!”
蒋妤下意识点了点头,心下稍安。
“是蓝鳍金枪鱼吗?”她终于有机会问出一句完整的话。
蒋聿:“应该是。看这拉力,个头不小。”
放线,收线,再
放。
海面上雾气愈发浓重,集鱼灯光晕被雾气舔得只剩一圈毛边,视野变得极为有限。鱼在深水里翻了个身时,搅动的暗流正顺着钓线一寸寸爬上她掌心。
“再松半圈。”声音贴着她耳廓落下来。
他左手扣着她腰,右手覆在她手背,掌心滚烫,指腹粗粝。没替她收线,也没抢竿,只是用体温和重量把她钉在原地。
海雾沾湿了额发,坠落的水珠从鼻尖滴进领口,她胡乱一抹,黏糊糊的。
“别急,它跑不了。”他的声音很低,热气打在她后颈上,几乎分不清是呼吸还是亲吻。
蒋妤手抖了一下。深吸口气,缓解神经过度紧张而带来的眩晕。
“钓这么大的鱼不能急,得跟它耗。”
“耗它的耐力,磨它的性子,让它以为已经把你甩掉了,它才会放松警惕,一点点靠过来。”
“大金枪鱼爆发力很强,要想把它弄上来,得先把它的力量耗尽,这样才能保证鱼线不被磨断,拖上来的也才是活鱼。”
“你看,它现在不是已经慢慢没力气了?”
“还能不能行了?不行就说话。”
“滚......”蒋妤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行得很!”
就这臭毛病,越是不行越要装行,死鸭子嘴硬。
身后男人低笑一声。
隋航将速度拉满,紧追着那条狡猾的大鱼狂飙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见到了目标。
蒋妤低头,看见自己脚下那一片阴影。
原来不是月亮的倒影,是大鱼的脊背。
那是一只体长将近两米的庞然大物。脊背蓝得发黑,背鳍锋利,将海面切割得支离破碎。
魏书文早拿了两把长柄搭钩候在船舷边,瞅准时机,弯腰猛地扎进鱼鳃盖,两人合力,在那条巨物即将最后一次翻身逃窜之前将它死死扣住。
重达一百多公斤的蓝鳍金枪鱼终于被拖上后甲板。
气氛瞬间沸腾。
船舱里一帮早就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大小姐们也被这动静惊醒,披头散发地跑出来看热闹。
“天呐!这么大!”Connie捂着嘴尖叫,“这得多少钱啊?”
“这哪是钱的事儿。”嘉悦惊叹,“这可是刺身自由啊!这种品相的蓝鳍,拿到筑地市场拍卖,怎么也得六位数往上。”
蒋妤还沉浸在方才一瞬间的兴奋里,下意识扭头看向蒋聿。
男人正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按住鱼身,一手抽出匕首,插进鱼鳃,利落地一挑一剜,鲜血沉甸甸地漫开,顺着鱼鳃缝隙往下淌,很快被冲刷泵滋出的海水冲淡,在柚木地板晕开一片淡粉色的浑浊。
她看着他冲锋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绷紧,随着用力而起伏。下颌线也溅了血珠,几点红衬着冷白的肤色。
蒋妤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她假装若无其事,手捂住眼睛,指缝却张得大大的:“哇——太血腥了吧。”
蒋聿随手把刀往旁边水桶里一扔,站直身,随意地接过Connie递来的毛巾擦手:“吃火腿的时候也没见你嫌猪死得惨。”
蒋妤:“......”
她把手指并拢,干脆装瞎:“哇——我看不见了!”
蒋聿冷笑一声,懒得理她,转头吩咐魏书文:“处理一下,找个冰仓先把鱼放进去,回头靠岸直接送酒店,开个庆功宴。”
“好嘞。”魏书文应了一声。
蒋妤这才放下手,见机行事:“那我先去洗澡换衣服啦!一身都是海水,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蒋聿在她身后凉凉道:“换完衣服赶紧滚过来帮忙,别想跑。”
蒋妤假装没听见,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