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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醒沦陷[男二上位]》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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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title
空气仿佛凝固了。
笛袖的呼吸一窒, 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桌上摊开的书本、笔尖悬停的公式……整个世界都在这句话之后陷入了静默。只有奶奶那句沉甸甸的指责,像冰冷的石块,狠狠砸进笛袖猝不及防的心湖, 激起一片惊慌失措的涟漪。
她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疲惫、烦躁、委屈,都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得七零八落。
“……什么时候的事?”
一道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终于艰难地挤出喉咙。
“你爸爸得的是慢性肾炎, 去年就确诊了,病情反反复复, 最近又住进医院。”奶奶叹了口气道:“他不让我告诉你。要不是先前家里做饭的阿兰偷偷说给我听,我也要一并被瞒过去了。”
“哲哲, 你扪心自问, 这些年爸爸对你哪里不好?”
“你跟你妈走得近, 阿嫲看在眼里, 心里再不是滋味, 也从来没说过你半个‘不’字。”奶奶的语气陡然变得语重心长,“我们这么疼你爱你,做子女要有孝心啊。”
“你爸爸一个人过日子,身边没个人帮衬,又得了这么个病,那女人不嫌弃,肯放下身段照顾他, 他也想有个人陪着知情冷暖,你自己说,这到底过分在哪里了。”
老人家话语中隐隐埋怨,这半年家里的闹剧早该收场了:
自家儿子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 孙女又是个拿定主意不松口的主,父女俩如出一辙的固执,她实在看不过眼,才出面调停——
“一家人好声好气,不要斗气啦。”奶奶最后以这句话收尾。
她说惯了粤语,讲话带着不自觉的懒音。
挂断通话后,书上的字笛袖再也看不下去。
一边想给爸爸打个电话问候,可碍于这段时间的冷漠生疏,迟疑着该如何开口……一边则是忧心忡忡,未能亲眼看见,始终放不下心。
爸爸的病情不是一天两天,奶奶隐瞒了这么久,今天才忍不住专程告知,怎么会是无足轻重的一次住院?
笛袖越想越心慌。
坐立难安,干脆简单收拾下东西,打车去机场的路上,她买了最近时间的机票,直接回了南浦。
叶父住院地址,是在他任职的那家市立医院。笛袖打小经常来,对这里轻车熟路。
她依照奶奶给的房号,停在了一扇紧闭的病房门前。
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和莫名的怯意,她推开了门。
叶父正望着窗外,听到门响,有些迟缓地转过头,在看到她的瞬间,眼睛闪过一丝愕然。
他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身形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深蓝色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脸色更加灰败。窗外的天光惨淡地落在他渐白的鬓角,刺得笛袖心头一紧。
”爸爸。“笛袖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病房的寂静。
叶父嘴唇动了动,“哲哲……?”
笛袖一步步走近,“我回来了。”她停在病床边,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根透明输液管向下,最终凝固在父亲手背上——一枚留置针头被胶布牢牢固定在那里,针头没入血管的痕迹清晰可见,鼻头泛起酸楚:“您还好吗?”
她的视线抬起,和父亲缓缓直视:“为什么病了这么久不告诉我。”
“嗯……来了。”叶父声音低哑,带着病中的虚弱,他拍了拍床沿,“坐。”
真当亲眼看到父亲憔悴的病容,笛袖深感自己的失责,脸颊划过湿意,她匆忙背过身去,“哭什么?”叶父见之,忙哄道:“爸爸没事啊,慢性病而已,要不了命的。”
“爸爸!”笛袖打断:“别说这种话……”
“好好好,不讲了,你也别哭。”
“爸爸这回做完检查,有几项肾功能指标超了,得用激素治疗,打完这三天的吊针,就能回家休养了。”
“没大碍的啊,哲哲,你转过来,看着爸爸。”叶父和颜悦色,道:“爸爸是真觉得这没什么,才不和你说的。”
笛袖慢慢止住情绪,叶父虽然比半年前消瘦了些,看起来精神其实还好,他在医院见多生老病死,心态放得宽,吊几天水住院而已,都是小事,只要人平安就好。
得知是母亲传递他生病的消息,叶父宽慰她:“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大病,别听你阿嫲瞎紧张,老毛病了……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心,耽误学业。”
“是我学业重要,还是爸爸身体重要?”笛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本来就是应该让我知道的事情。”
……
女儿赶来的急切和仓促落泪,令叶父同样动容。
接下来的时间,父女俩维持半年的嫌隙打破。
话题起初围绕着天气、笛袖的学业,浮于表面,后面慢慢深入到病情,他不再避讳。
这是连着三个月的疗程,每个月中都要住院,过完整个疗程再继续观察,如果指标稳定在可控值,可以不采用药物干预。
目前是第二个月,疗程刚完成到一半。
坦白自身病情,这种不回避的示弱,本身就是最无声的亲近。
笛袖沉默地听着。
……
“我去问问医生具体情况。”笛袖站起身,打破了这带着和解意味却又略显沉重的氛围。她需要一点空间,也需要更确切的答案。
叶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门轻轻关上。
找到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并不难。叶父是骨科医生,他得肾病住院,主治医生就是同事,对方是位老熟人,姓孟。他对着检查报告,语气平和但内容却让笛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慢性肾炎,病程不短了,控制得不算理想,这次入院是急性发作,伴有高血压,需要静养,避免劳累和情绪激动,后续治疗是个长期过程——”
膜性肾病、利妥昔单抗……那些专业的术语和冷静的描述,远比奶奶电话里模糊的指责更具象、也更沉重地压在她心头。
笛袖听完,“不能痊愈,以后都要长期吃药治疗,控制饮食摄入嘌呤,指标异常就要住院激素治疗,是吗?”
孟医生点点头。
终身不愈,除非更换肾源。
但这成功概率何其微末。
笛袖闭了闭眼,稳住。
“孟叔叔,我爸爸都清楚这些吗?”
孟医生一下明白她的用意,无奈道:“哲哲,你爸爸就是医生,我瞒不住他。”
医院为了患者身心安宁,可以选择善意的隐瞒。
但如果患者本身就是医生,还是三甲医院最有名的骨科主任,那些话术他再了解不过,因为曾亲口对无数家庭讲过。
拿着孟医生开的注意事项单,笛袖的脚步比来时更沉。她沿着寂静的走廊往回走,推开父亲病房的门时,她微微一怔。
“朝笙,汤温度刚好,喝点?”一个穿着米色针织衫的女人身影背对,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平和的关切,保温桶盖子旋开,病房内,一股药材炖汤的味道弥散开来。
她小心地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叶父唇边。
父亲微微偏开头,避开了汤匙,低声道:“先放着吧。”
他的目光越过邓雯肩头,对方似乎意识到什么,停下了动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刻意拉长、放大。
直到看见门口的笛袖,邓雯端着保温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讶。
她的手很自然地收了回来,脸上没有任何被拒绝的难堪,反而带着一种理解的包容,将汤匙放回桶里,盖好盖子,这才转过身,对着笛袖,露出一个真诚的、甚至刻意放柔的笑容。
“哲哲回来了?太好了。”她的声音亲切平静,没有刻意拔高的热情,只有一种看到家人团聚的欣慰,“快进来吧,外面热。”
邓雯放下保温桶,侧身让开位置,目光温和地落在笛袖身上,“你爸爸今天精神好多了,他看到你肯定高兴。你们先说话,我给你也盛碗汤。”她轻声说着,像是在为父女俩腾出空间。
“不用了……”笛袖卡涩了下,“阿姨。”
“你邓阿姨的手艺很好。”父亲缓和气氛。
“我有做多一份的,给你尝下。”邓雯笑。
两位长辈都这样说,笛袖只好坐下,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汤。邓雯靠近时,带着温补的汤药味和一点点干净的皂角气息,那柔善的笑意和体贴的退让,令人如沐春风。
笛袖心里很清楚,抛开偏见。
她对邓雯一点也讨厌不起来。
一直以来,这都是位大气、得体,值得被尊重的女性。
慢慢喝着汤,期间,邓雯和叶父话家常,笛袖敏锐地察觉到,父亲在邓雯面前,话多了不少。比起父女俩独处时,神情更加放松、惬意。
两人朴实平常地聊着天,像结识多年的老友,又像同舟共济的夫妻。
这一认知,让笛袖有种局外人的感觉。
不太好受。
但这次,她没有选择抗拒,而是体面的撤出。
“这些天爸爸住院,都是阿姨在陪床吗?”笛袖忽然问道。
邓雯嘴上和叶父说着,心思时刻活络,擦手、拭台、倒水,监控血氧仪,测心跳血压……动作娴熟地仿佛演练过千百遍,透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妥帖。
她听见后,愣了下,“……是啊。”
“没什么。”笛袖第一次对面前的女人善意笑了笑,“我只是感到很庆幸,我不在爸爸身边的时候,他也不孤单。”
邓雯停顿几秒,回了一个浅淡笑容。
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父没说话,但明眼可见地多了几分愉悦。
除了汤,保温盒里还带了餐饭,邓雯拿出筷子,让笛袖到床边吃。她带了三菜一汤,分量刚刚好,够两人食。
想来邓雯没料到她会在,把自己那份餐食让了出来。
“我不是很饿,在飞机上已经吃过了。”笛袖摇摇头。
邓雯似乎想说什么,叶父开口道:“行,这么大个孩子,不用管她了。”
他们间的氛围很默契,旁人时刻有难以插入的感觉,有邓雯在,爸爸也不需要她。趁吃饭间隙,笛袖提出时候不早先回去,父亲让她路上小心,到了报个平安。
回到家中,奶奶见到她既惊喜,又忍不住犯嘀咕,埋怨她“狠心”、“任性”,但是一家人,也不舍得责怪太久。
笛袖不停保证,接下来会经常回家,和父亲、奶奶多相处,才安抚住老人家。
·
·
次日一早,她去了趟医院看望叶父。
因为邓雯同在医院,值班间隙她都会抽空过来瞧一眼,有人时刻守在父亲身侧,这让笛袖宽心不少。
一切妥当后,她当天赶回江宁,继续投入备考。
南方的夏季汛期笼罩沿海一带城市,南浦、江宁短时间内都下了数场大雨。
笛袖这段时日休息不佳,抵抗力下降,期间还淋到了点雨,本就有些受寒,加之频繁往返两地,身体积累的疲惫终于突破了临界点,很快染上咳嗽,感冒症状出来了。
最后一根压垮身体的稻草,是回程航班延误。
暴雨让乘客在下午就陷入漫长的等待,她在机场挨到深夜,好不容易登机,却因目的地天气恶劣,在雷雨交加的城市上空盘旋两个多小时,直到凌晨才在湿滑的跑道上惊险降落,最后打车淋到雨,第二天开始发烧。
退烧药、感冒药家里常备,但正值流感频发,笛袖不敢掉以轻心,还是去医院测了抗原。
她默默盘算,这半个月内进出医院的次数,比她过去二十一年加起来还多。
所幸只是普通感冒。
开完药,走到公寓楼下,昏沉的目光里,闯入一个模糊却异常熟悉的身影轮廓。
高烧让大脑怠速运作,思维反应速度迟滞。
她微微歪着头,视线有些失焦地落在那个倚在车边的人影上。
是烧糊涂产生的幻觉?
还是……
否则。
那道身影,怎么会像极了林有文?
直到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哲哲……哲哲?”
他快步上前,那张清俊、温文尔雅的面孔,染上明显担忧的神色。
对上林有文的眼睛,笛袖脑中所有纷乱的念头都停顿一拍,她直愣愣看着他阔别已久的脸,惊觉恍若隔世。
他离得这样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清晰的倒影——那个憔悴、狼狈不堪的自己。
良久说不出话。
……
“你怎么了,脸色这样不好。”
她苍白脆弱的模样,令林有文心疼不已,他自责道:“到底发生什么事。”
“先别问我……”笛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被他扶着才勉强站稳。她垂着眼睫,轻轻道:“我现在脑子很乱……”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茫然又困惑地看着他,“你怎么,突然回国了?”
林有文眼含怜惜,“我是为你回来的。”
“我都已经想通了。”他缓声道:“分开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是该继续追逐心中理想,还是珍惜身边最重要的人。我试过压抑对你的思念……但哲哲,我从未成功过。”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浪潮,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笛袖烧得滚烫、运转迟缓的大脑。曾经在心底辗转千回、梦寐以求的话语,此刻真切地响在耳边,她却没有给出立刻的反应。
“冒犯了。”
话音落下,他一步上前,笛袖纳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林有文深拥住她,愣神之际,耳边那道声音放得很慢,低而轻缓:“别急着推开我。”
抬起推搡的手臂一顿。
“你骗不了我,哲哲。“林有文道:“你的神态语气都很疲惫,这段时间,你过得很辛苦。”
“发生了什么事?”
“……”
笛袖强撑精神,“没有。”
林有文凝神,注视她:“你还在我面前故作坚强吗?这不需要,很早以前我就说过,你可以在我这里展现任何样子。”
他说的很对,此刻,这具被高热和疲惫掏空的身体,太需要一个支撑和充满温暖的怀抱。
笛袖放弃推拒,手臂垂下来。脸靠在宽阔胸膛,“爸爸的病,以后很难痊愈,需要长期观察治疗。”
“妈妈也生病了,我不敢告诉她爸爸的事,奶奶不喜欢妈妈,不想听到关于她的一切消息,也不希望我和她联系。我一提到妈妈,她就要生气。”笛袖乏力地闭了闭眼,“我一个人,同时应付两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有文回来,她像是找到主心骨。特殊的家庭环境,让她无法向任何一方倾述压力,父母同时生病,精神上背负双重压力,不够成熟的恋人无法替她分担,还要额外分神去猜忌、去争吵。她处处周全,已经尽力做到最好,却还是有不被家人理解的地方。
体温隔着薄薄衣衫传递,他感受到那不寻常的温度,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护在怀里。
那些脆弱、不安、难过,他悉数全收。
“别担心,叔叔阿姨会好起来的,他们一定会痊愈健康。”
“我会陪着你。”林有文的声音沉稳有力。
笛袖抿唇,“因为弥补吗?当初分手,是我主动提的。你不欠我什么。”
“这不是弥补,也不是愧疚。”林有文微微低头,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股历经沉淀后的笃定与温和。
“哲哲,我答应过会照顾你一辈子。这个承诺无关于爱情。”
他选择了一个能让她更好接受的解释,“当年我让你不要沮丧,保存希望,从那时候起,这就是我应该为你承担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