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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90章

  听见那句话从季言嘴里说出来那一刻,金棠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

  她一把按下她手中的手机,压着怒声质问她:“你想把我抛开?”

  季言轻飘飘把手机抽回来,转身,背对着她说:“你也知道,他那么有钱,我和他结了婚,自然就变成有钱人家的富太太了,代表的是整个廖氏的脸面。咱们以前一起吃路边小摊、买打折商品的日子我不能再过了,自然,也不该再和你有交集了。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好个球好!”金棠一把把她拽过来,“你当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非要让我听见这些混账话气得摔门而出,和你断绝关系了你才安心是吗?!”

  避开金棠的眼睛,她说,“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金棠气得心口疼,上手掰过来她的脸,直耿耿看着她,“季言,老子有没有跟你说过,言情小说里的那一套不要给我搞!你没长脑子吗?把我踹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吗?!非要把自己弄得孤身一人跟赴死一样才好是吗?!”

  季言咬着牙,坚持着说:“你也看到了,你和廖家跟不不在一个等级上,你没必要——”

  “闭嘴!”金棠一把甩开她的脸,指着她鼻子道:“我最烦你这点儿!天天画你那个破漫画把自己都腌入味了!跟我玩什么忠义托故友孤身入敌营的把戏?我再警告你最后一遍,季言,好好跟我说话!”

  “那你要我怎样?”

  靠着身后的墙壁,季言忽而捧面,“他为了控制我把你关在酒店里已经很过分了,后面他还想把你和沈清淮都囚在我身边,你要我怎么样,你要我真的听他的把你的一辈子也困住吗?!”

  “那你跟我说啊!总能想办法解决的啊!好好跟我说,我们未尝不能跟他一抗啊!”

  “抗什么?拿什么抗!”她几近崩溃,“西山那里他又加了保镖,我出来进去明里暗里都有保镖在监视,我连去哪儿的自主权都没有!所有电子设备都被他监控,我连给你发个消息的隐私权都没有!你要我怎么反抗?我但凡表现得有一点儿不愿意,他立马就阴沉着脸,拿你的安全来威胁我!你要我反抗吗?不顾你的死活去反抗吗?!”

  “我烂命一条有什么好在乎的!再说了现在是法治社会你怕什么!他难道还能真的把我搞死吗?!”

  季言笑了,眉眼里都是无力,“上次,季喆,在他手里,废了双手,拆了肋骨,割了舌头,全身残废。连杜筠,被软鞭子沾水抽了半夜,浑身上下全是消不下去的疤。这两个还是没有背景的。有背景的,他也动了手,听说那个叫易哲的,被接走的时候,十个指甲已经拔了五个。”

  她说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呓语。

  字字句句落在金棠耳里,激得她汗毛直立。

  “他……他这是违法的!”

  “他们处理得好啊。”季言苦笑着低眉,向她扬了扬手机,“我刚刚翻了他的手机,他给项南安排了一些任务。里面有一件,就是找你的家人。”

  金棠脸色巨变,“什么?”

  季言的目光落回到手机上,“不排除他有想要拿你的家人威胁你一直陪着我的可能性。所以,棠棠,我跟他结完婚后你立刻离开,对我而言,是最好的安排。”

  “那我走了,你呢?”

  金棠离开L市之后,脱离了廖青的掌控范围之后,她要怎么样呢?

  她之前未曾想过。

  也许是不敢想,也许是不能想。

  默默把头低得更深一些,她说,“他爱我嘛,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爱顶个屁用!”金棠小声骂了一句,“他现在说爱你,可他爱你方式是什么?控制你,占有你,这算爱吗?就算这是他爱你,那五年后呢,十年后呢?男人的爱能顶多长时间?”

  把一生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爱”字上,这话让她们发笑。

  可现在,事实就是,他在强迫她把她的一生全盘挂在他的“爱”上。

  她的工作,她的理想,她一切的一切,他都要插手。

  现在是插手,那以后呢?是不是全部都要经他的允许,她才能继续下去?

  她从小到大一心渴望的就是能自己做自己的主,上大学那会儿是,跟他谈恋爱那会儿是,到现在,仍旧是。

  他曾经亲手帮她长出“自由”的翅膀,如今,却也是他,要亲手将其折断。

  情绪不受控制胡乱翻涌,眼底的泪意隐隐有压制不住的意思。怕花了妆,她连忙抬起头,往窗外寂静的雪夜静海看去。

  金棠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些,默默抽出纸来,凑过去,帮她擦净眼角的泪花。

  “算了,我听你的。你要怎么做,我都听你的安排。”

  季言恼她,“你若是不逼我问我,那种愤怒是最自然的!现如今你知道了,你再演也没有刚刚那样的真实感了!”

  金棠心虚得直扣手,“那……那我也生气嘛,谁叫你不再多忍忍,你再说些难听的话,说不定我就真的气得不管你了呢。”

  撇嘴,季言抬眸看向她,那眼神在问,这话你自己信吗?

  金棠不敢跟她对视,赶忙别开了头,“那你说嘛,你说什么我照做就是了。”

  这种时候也不好再多责怪,她打开廖青的手机,找到黎司的头像,编辑了一段话发了过去。发完,对金棠说:“廖青有个朋友,叫黎司,是个明事理的人。如果他愿意帮我,你到时候可能在他的帮助下离开。”

  金棠问,“离开L市吗?”

  等待消息的间隙,她摇头,“黎司帮不了我太多,后面,我希望你去找林知敬。”

  “林知敬?”金棠有点懵,怎么突然从廖青身边的黎司跳到林知敬这边了?

  “但是我暂时还没能再见到他,我不确定他能否明白我的意思。”她转而问金棠,“你从下面上来的时候,看见他来了吗?”

  金棠想了想,“人太多了,我没注意。”

  黎司的消息还没来,她有些着急,频频看向手机,“那待会儿再说吧,我觉得……他是个聪明人,应该不用我过多解释。”

  金棠的手搭在她手上,“别着急。”

  手机嗡鸣一下,季言立刻翻过来手机看。

  来的那条消息却不是黎司的,是廖近川。

  她眼皮落下去,说话转移注意力,“我结完婚,你就去找林知敬,就跟他说我想让他保护一段时间。如果不出意外,他是能做得到的。”

  金棠学乖了,也不多问,只是点头。

  季言又说,“那会儿是个好时机,他的注意力会全在我身上。就算你那边出了什么,我跟他撒撒娇,拖上一段时间还是能做的到的。”

  手机还是没有反应。

  季言忽然想起那天下午黎司来,她向他发出求助信号的时候他并没有明确回应——难道是他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金棠看她急得很,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季言安慰金棠,更多是安慰自己,“没事儿,可能是他在忙,暂时没看到消息。”

  可是,季言忽然想到,黎司和廖青同进同出的次数不少,万一这次,廖青就在他身边……

  想到这,她半边身子都麻了,恼恨自己为什么不多做些准备的同时慌忙把手机点开想撤回消息。

  已经过了两分钟了,撤回符号已经消失了。

  季言心里猛然一宕。

  门上忽然一声细微的声响,季言的身子随着那声响,忽的紧绷起来。

  金棠看着她,眼神里全是错愕和心疼。

  她在廖青身边,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

  那扇门没有继续传来声音,应该是风吹。季言一颗心悄悄落下,缓缓舒出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手里的手机嗡鸣一声,将她吓得哆嗦了一下。

  金棠看不下去,直接从她手里接过了手机,点开看见是黎司发来的消息,才放心又递回给她,“别担心,他回消息了。”

  因她一直担惊受怕,她又说,“那扇门我从里面锁上了,就算他有钥匙,开门也会有动静的。”

  季言默默接下手机,有些抱歉,“是我鹤唳风声了。”

  金棠无言以对,久久,只叹息一声。

  黎司的消息很简短,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提醒她,“廖青手里有信息恢复技术。”

  有也无所谓了,她想,她已经无路可走。

  后来黎司也想办法让留在西山的那个学生给她送过一部手机,可根本没法子用。

  他时时刻刻都陪在她身边,她根本躲不开他。

  而且,她想赌一把,赌廖青的手伸向了她的一切,却不会想到他自己。

  他总不能,在他自己的手机上安装监控设备。

  把信息删除干净,季言心里有了底,整个人也显得更精神一些。

  放下手机,她说走近窗边的矮桌,“这只包,订婚结束你带回去。有人问,就说是我给你的。”

  金棠跟过来,接过她递来的那只水晶流苏包,眼睛微微瞪大,“这么奢华?”

  她看得出来,这包上面的每一只水晶和钻石都是高宝级别,也不知道廖青从哪里找来这么多高品质的水晶和钻石,居然这么豪气一股脑全用在这上面了。关键是还一点儿也不俗气,晶莹剔透的水晶和闪闪发亮的钻石在灯光的照射下如星河一般璀璨,清冷又高贵,简直跟季言绝配。

  托着那只包,金棠问,“这包他给你买的?”

  季言点头,说:“你带回去,可以当盘缠。”

  金棠唏嘘不已,“真是有钱人啊,一只包就够我小老百姓几辈子吃喝不尽了。”

  季言笑笑,拉着她坐下去慢慢说话。

  不多时,门上清晰地响起几道叩击声,紧接着,项南的声音传了进来。

  “夫人,仪式就要开始了。”

  金棠率先开口,向外扬声,“知道了,这就下去!”

  随后把包塞在季言手里,检查了一下她的妆容,确保完美无瑕,便挽着她的手腕起身向外走。

  硕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里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旋转楼梯蜿蜒盘旋,季言跟在金棠身后,紧紧握着她的手,一步步从楼上走了下来。

  二人走下楼梯的过程,整个大厅寂静无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们身上。

  季言明显有些不自在,裸露在外的手臂,慢慢变得僵硬紧绷。

  金棠放慢了脚步,同时手上轻轻发力,捏了捏她的手心,示意她不要紧张。

  她抬眸看过去,看见金棠的眼睛,心里的褶皱似被一双手轻轻抚平。

  灯光偏转,季言转头,看见自穹顶上方照射下来的光束里,廖青大步而来。

  他眉眼温柔得过分,一双眼在四散的光尘里闪闪发光,而那眼睛视线的尽头,坚定不移地指向她。

  他向她走来,一步一步,在寂静的人潮里,在无声的汹涌里。

  他朝她伸出手,微微躬身,似虔诚的信徒,等待他的神明降临。

  灯光聚焦在季言身上,珍珠白的礼服将光折射得迷朦,她的脸在贯彻的光晕里显得朦胧而缱绻,眼神幽幽,像一首低低吟唱的诗篇。

  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小片的阴影里,她掀起眼帘,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手,交到了他手里。

  台阶下霎时间一片热烈澎湃的掌声和错落不绝的相机快闪声。

  他的手掌翻覆,将她握住,牵着她,一步步向中央走去。

  金棠就停在楼梯下,目送她,逐渐远离。

  那时候,她忽然就想起来之前季言经常劝她的一句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偏偏又不能做得到。

  如果季言不这么倔强,如果季言不清楚她要的是什么,如果季言是一个愿意永远活在温室里的花朵,那么这个时候,也许会是她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镁光灯闪耀,掌声雷动,花瓣如雪,游丝如梦。

  她忽然好希望,要不就这么算了,要不就相信廖青会真的爱她一辈子吧。

  要不,就让这一刻,永远存续下去。

  这样,至少这一刻,她会幸福。

  漫天的金纸飘落,金棠伸出手来,等待其中一张,静静飘落。

  圆圆的,轻飘飘的,泛着浓郁流畅的丝绸光泽的,落在她掌心,只轻轻一秒,转眼又被风吹走。

  哪里来的风?

  她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突兀的声音。

  开始很小,很轻,慢慢就蔓延开来,像一滩水,不断向外流淌,沾湿了在场人的衣角。

  “你看看,是她吗?”

  “有点像,这上面也没化妆,还带着眼镜,跟这也差太多了吧。”

  “下面有人说见过她本人,好像就是她。”

  金棠闻声扭头,是谁在说话,她们在说谁?

  “那次那场签售会,根本没几个人去,出版商都亏惨了。”

  “唉,你看你看,这张,是不是一模一样?就是她,咸咸。”

  掌声渐渐消歇,祝贺声和一些提问的声音渐渐盖过了那几个人的声音。

  金棠凑近一些想再听听,却不能再听见什么。

  台前的声音扩散开来。

  一众新闻娱记的提问中,忽然有一道尖锐的声音,直直越过众人,在季言耳边响起。

  那人问,“你是《南疆无月》的作者咸咸吗?”

  她的声音很高,喊出来的那一瞬,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季言怔愣着看过去,心里蓦然漏了一拍。

  那人手上拿着一本亲签漫画,她指着那上面的“咸咸”二字,向季言问:

  “你为什么要抄袭?!”

  说完,她猛然撕下了被签上字迹的那一页,撕得粉碎,狠狠扬向季言。

  碎纸屑纷纷扬扬。

  台前一霎时轰乱。

  安保人员立刻冲出来将那人制服,不由分说堵住了她的嘴,快速带离了现场。

  可场内其他人开始往外冒,东边,西边,南边,北边,中间,到处都喧嚷的人,到处都是质问的声音。

  季言半落眼皮,静静伸出了手,掌心里,是几片残碎的纸屑。

  看过去,还能看得见那碎纸片片上,破落的记号笔痕迹。

  一群话筒像枪杆

  一样向前伸出,林立着,像指向她的枪口。

  不知是谁手中的话筒忽然炸麦,尖锐的声音划破长空,清冷迷离的灯光下,所有人忽然都光怪陆离起来。

  廖青大步拦在她身前,不等他向身边人示意,项南已经带着手下的人开始强力拦截镇压。

  纷乱嘈杂的声音里,他叫她,一声一声,她恍若未闻。

  金棠拽着裙子跑过来,要把她带走。可他冷冷一眼看去,金棠伸过来的手,不自觉滞在半空中。

  他转身,弯腰将她抱起。

  金棠决然伸出手臂,“你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黎司见了,着急赶过来,一把拉过金棠,“金小姐是吧,你过来,有些事需要你帮忙处理一下。”

  眼见廖青就要将她带走,金棠甩开黎司的手,“你撒手,言言!”

  黎司强硬拽住她,“他刚刚才和她订了婚,他是她未婚夫!”

  “那又怎么样!”金棠梗着脖子跟他瞪眼。

  黎司语塞,只能转而劝她,“来闹事的人跟她漫画有关,我们对这些不熟悉,需要你的帮助!”

  看她不愿听,他斥道:“你跟过去添乱就好吗?!早点把这些事处理才最重要!”

  金棠:……

  他说的有道理但是我还是想锤死他。

  旋转楼梯上撒满了闪闪发光的金箔金片,廖青抱着季言,大步往上走。

  一片喧嚣里,他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脸色苍白的人,没有回头。

  那声音又响起来,混在人群里,隐秘而刺耳。

  他停下,站在楼梯上,转身,

  廖近川扯唇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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