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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咱们这次演出, 不仅代表乐团的形象,更代表着咱们传统国乐走向世界,是非常光荣的!所以大家要记住自己身上肩负的使命, 表演尽善尽美……”
潘显文一番激情慷慨的演讲, 却没获得任何回应。团员们都塞着耳塞在候机厅打瞌睡, 只有戴思君好心提醒, “老潘,下回订点阳间时间的机票吧, 你看给大家困成啥样了!”
起飞时间诡异,中转时间还长, 真够折腾人的。
乐团老板笑嘻嘻道, “降本增效降本增效,去温哥华可不是小事儿,咱得控制成本。”
“那您就别再增加精神压力了, 等会儿要飞十几个小时呢。”戴思君打着哈欠把耳机戴回去,不再理会他。
潘显文环视一周,昏昏欲睡的人群里,只有郁雪非正襟危坐,看着爬在窗玻璃上的雨滴出神,侧脸恬静清冷,仿佛所有喧嚣与她无干。
而女生的指间捏着一张粉色的纸片, 塑封已经不再光洁, 看得出常年被捏在手中摩挲查看。
这支失而复得的灵签,时隔半年后终于要应验,可惜求签的人心境大变,只觉得它讽刺。
秦穗婚礼上她说给谢清渠的“祝得偿所愿”,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
可是呢, 真的如愿了,你觉得开心么?
她回想起清晨出发时,明明商斯有有很重要的会,却坚持着送她一程。
进海关的时候,郁雪非听到夏哲在电话里催促,“商总,今天就是董事会决议,关系到您是否有席位,再不去真的来不及了。”
而他只说了句“知道”就挂断,依旧耐心地陪她排队。
“商斯有,你快去吧,我又不是一个人,乐团其他人在里面等着呢。”
“没事儿,我看你进去再走。”
将护照递给海关等待核验的间隙,她回头看了一眼,商斯有依旧站在那,冲她挥手。
郁雪非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见到彼此的最后时刻。
她多想扔下一切,折返去抱住他,不管不顾地跟他走。
规规矩矩了二十多年,就这么任性一次又何妨。
什么董事会,什么谢清渠,都通通见鬼去,他不怕那些,她又何必要躲?
大胆的念头在她心头盘旋,却没有胆量落地。海关工作人员将护照还给她,微笑说,“可以了女士,请您入内进行安检。”
“……谢谢。”
最后,郁雪非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想法,冲商斯有绽开一个笑,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海关。
如同手上那支灵签所言——
「靈籤求得第一枝,龍虎風雲際會時。
一旦凌霄揚自樂,任君來往赴瑤池。」
若谋望,尽亨通。
问天时,丰稔又可知。
她最后看了一眼签文,便把它收进卡包夹层中。
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走到了这里,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
京元算是在商力夫在位时一手培育起来的,后来商问鸿接管过一阵,在他升职以后,集团经历一轮资产重组,涉及的领域更广,成分却也更复杂。
所以商斯有这次进董事会并非十拿九稳,原先合并的几个公司各自为营,从势力权衡的角度考量,也并非愿意商家的手伸得太长。
可无人敢否认,商斯有的工作做在了前头,即便没有祖辈铺垫的关系,他的成绩也足够耀眼,尤其是这一轮去欧洲收获颇丰,既给上面交了一张完美答卷,也成功为集团创造了效益,就算再有意见的人,亦无法在这个节点卡掉他的董事资格。
冗长的会议流程结束,表决结果出来后,他心里一颗大石总算落了地。
他现在走的路,除了是为商家的荣光添砖加瓦,更是为自己增加话语权。
只有他站得足够高,商家才会害怕失去他,才能在他的婚事上妥协。
散会后,商斯有前往孟祁的会所。
这个新婚燕尔的男人不跟老婆腻歪,反而张罗着给他搞一个庆功宴,真是稀奇。
所以商斯有照面的第一个问题便是——“穗穗呢?”
“回美国找她哥玩儿去了。”
“你不跟着去?”
“我去干嘛?”孟祁扬眉,“我跟秦稷也处不来,他那人忒怪。而且现在,我还得跟着穗穗一块儿叫他哥,别扭。”
商斯有笑,“那你叫我哥不别扭?”
要真算起年纪,孟祁还比他大几个月。
“不一样,一个是那么多年的发小,一个半生不熟,我没让他叫我哥不错了!”
秦稷是个天才,但是天才与疯子往往只有一线之隔,所以大部分人对他的评价都很极端。孟祁虽然是个好性子的人,却也不是跟谁都处得来,秦稷轻狂傲慢,他相当看不顺眼。
所以原定的蜜月旅行,因为秦穗要去纽约搁置了。他不理解为什么秦穗非要在这个节点过去,可毕竟只是搭伙过日子的关系,没有立场多问,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逮着在家的几个哥们儿打发时间。
本来也就这么四五个人,眼下都到齐了,陆陆续续开始上菜。
“听说小郁老师去加拿大表演了?”萧渝章问,他在文化口的消息总是灵通,“这回真是为国争光啊。”
商斯有点了点头,“她想出去,我又不能拦着。要不是董事会这事儿,我就休假跟着去了。”
“嗳,你这劲头不对啊,给彼此多留点空间挺好。”高政说,“把人看这么紧做什么,还怕她跑不成?”
孟祁想起秦穗的话,喝汤的动作一顿,“不会吧,他们感情这么好,纯腻歪呢。”
商斯有却扬了下唇,“把我想成什么了?”
“她不敢,也不会。”
郁雪非不是没见识过他雷霆手段,更何况现在的他们,也过了互相隐瞒、猜疑的阵痛期。
“得了你们,再多说两句,等会儿他又开车撞树去。”经历过那次车祸,叶弈臣还心有余悸,“咱哥几个聊点开心的,比如,恭喜川哥拿下董事会席位,从今天开始,该称商董了啊。”
说着他提杯敬酒,“我先干为敬!”
剩下几人也陆续举杯,“恭喜恭喜!”
平日从不贪杯的商斯有,一一笑纳了他们的祝颂,“等结婚咱们再好好喝,那才是真的喜事。”
“这么说,是在计划中了?”
“是,”商斯有是真高兴了,酒气上浮,熏化了他冷淡的眼,“我已经向郁雪非求婚了,她愿意。”
高政嚯一声,“双喜临门,得再喝一杯!”
一场庆功会,就这么办成灌酒大会,商斯有来者不拒,喝得酩酊大醉,后面孟祁将他送上车时,脚步都虚浮着。
“你家少爷难得醉得这么厉害,别送回国贸了,好生照看着啊。”他趴在车窗叮嘱司机,“路上开慢点!”
老李应答不迭,“明白,孟先生有心了。”
目送商斯有的车拐过路口,孟祁深吸口气,正打算折身回去,却迎面撞上出门的叶弈臣。
“刚送完川哥?”
“是,喝成那鬼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儿就办婚礼呢。”
叶弈臣眸光沉了沉,乍暖还寒的春风吹散酒意,此刻的他先醒过来,感到一阵道不清的紧张。
孟祁打量他一眼,瞬间心意相通,“你是觉得,这事儿不靠谱?”
“何止,蹊跷得有点荒谬。”作为谢清渠的亲外甥,他怎么不懂她的做派?商斯有要娶郁雪非,谢清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松口,“我们好像高兴得太早了。”
“……其实我也觉得。”孟祁叹气,“但难得看他那么高兴,不忍心破坏氛围。”
“的确。”叶弈臣掏出烟盒,给孟祁也递去一支,“川哥从小到大,很少真的想要什么,以前我总觉得他太端着,像个假人,倒是遇到郁雪非以后变得有血肉了,可偏偏小姨又是这么个人。”
说着,他打火点烟,吁出一口青白,“但愿他的执着能有个好结果。”
孟祁浅浅勾了勾唇,低头去借他的火,“嗯,但愿。”
*
此行在温哥华表演总共三天,第四天自由活动后前往机场回国,平时除了排练和演出,也有一些自由时间,可以在温哥华市区游玩。
在其他人兴致勃勃忙着看美术馆、UBC、格兰维尔岛时,郁雪非在研究这座剧院的构造,摸清了除了大门外其他出口的所在。
谢清渠安排的人在第二场演出结束后与她碰了面。
他叫林秋实,表面身份是个留学生,具体什么情况郁雪非不清楚,也不敢打听。
林秋实假装送花的观众,和她短暂对接了一下细节,然后转交她所需的ID卡、手机、电话卡、公寓钥匙,以及一张信用卡,“这段时间你先用这张卡,名字是我的,不用担心被追溯。额度很大,基本上生活开销都能覆盖。”
郁雪非向他道谢。
“明天演出结束,你从3号门出来,我的车会在那儿接应你。你知道在哪儿么?”
“知道,真是麻烦您了。”
“不客气,职责所在。”林秋实笑笑,“看你资料还以为是韩国人,但中文又很流利,是混血吗?”
“不是。”她并非交浅言深的人,没有解释缘由,“那明天见,谢谢林先生。”
林秋实一怔,又很快恢复如常,“好,再见。”
她把东西藏在花束里,做贼心虚地回到休息室,所幸没有其他人看见。
搜索了一下地址,又熟悉一遍自己的身份信息,再把新的电话卡插入手机启用……做完这一切,郁雪非手心里布满冷汗。
新号码会由林秋实转告江烈,确保商斯有无法通过江烈那儿溯源到她身上。
她保存了林秋实和江烈的联系方式,其他人,实在不必、也不能牵扯到这场出逃里。
突然,旧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响起。
是商斯有。
郁雪非心如擂鼓,还是拿起来,认认真真看了他发来的讯息。
无非关心她演出是否顺利,何时返程,他好派人来接。
还有几张婚戒造型图纸,问她喜欢哪个。
虽然月亮婚戒很浪漫,但该有的也不能少。
她不忍细看,随便挑了一张发过去,然后回复他一切都好。
S:其实还有婚纱也想发给你看看,但我想了下,还是实地试了调整更好。
S:等你回来,我们就去找设计师。
手机每一次震动,郁雪非的心就像是遭受一次凌迟。她多么希望明天尽快到来,一了百了,免受良心的谴责。
回复完商斯有,她把所有需要带走的东西装在一只轻便的小包中,放入琴箱内,明天就可以不必再回酒店,直接从剧院离开。
不知是谢清渠太有本领,还是就像签文所言那样天时地利,这么大胆的行动,竟然推进得无比顺利。
直到最后一场演出,商斯有也未曾对她的去向产生任何的怀疑,根据夏哲的动态,郁雪非确信他还在国内出席重要的活动。
他是真的信任她。
可就是这唯一一次全然的相信,会遭到最彻底的背叛。
最后一次用这把小叶紫檀琵琶演奏前,郁雪非抱着它拍了一张合影,从今以后,她可能很难再接触琵琶,更不提这一把。
为她保留的独奏曲目是《十面埋伏》。
从那次为谢清渠表演之后,再怎么弹奏,她也不能复刻当时的心境,那支有灵魂的曲子,终归被锁入红墙深处。
不知是哪位北美网红来听了演出并po上网,最后一天的观众席上人头攒动,连潘显文都没料到会有这么好的反响,笑得合不拢嘴。
戴思君吐槽,“瞧老潘那财迷样儿,回去咱们不得涨一涨身价,让他多开点工资啊?”
郁雪非笑着没说话,认真调弦。
不知是否因为心有旁骛,她拧紧琴轴时,纤细的一弦突然崩开,钢丝在她脸上划过一道血痕。
“呀!”一旁的戴思君吓得惊叫,“流血了,快擦一擦!”
“没事,只是道小口子。”话虽这样说,郁雪非亦惊魂未定地看着崩坏的琴弦,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有时候,人对奇怪的征兆会产生联想,尤其是不好的事情,总会报以无上的虔诚。
她心神不宁,害怕近在两个小时后的逃亡会功亏一篑,害怕等一下走出休息室,会在观众席上,再度发现那道属于商斯有的、冷厉的目光。
如果一切被商斯有发现,他决不可能饶过她。
伤口不深,擦了擦沁出的血,再补一下底妆就ok。郁雪非收拾好后看向镜中人,无声为自己打气:怕什么?现在才开始害怕是不是太迟了?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现在不过是梦醒了落地了,将他还给那个遥不可及的阶层。
这样做没有错。
反而陷入高门的泥沼,永远忍受轻蔑与傲慢,或者自私将他据为己有,让他陪葬虔诚,那才是错。
她深呼吸调整好情绪,换好弦,抱琴上场。
台下密密麻麻,座无虚席,无数道目光或期待或好奇地投向舞台。
郁雪非已经习惯了这种审视,目光却在扫过一张面孔的时候停滞下来。
*
秦穗是专程来看郁雪非的。
她本来在西雅图参加大学好友的party,接到孟祁的情报后,决定过来打探打探情况。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她确信,自己的直觉没有错。
哪怕在婚宴上他们眉来眼去、蜜里调油,秦穗还是没有打消疑虑,因此在得知商斯有说他求婚成功后,更好奇郁雪非的心境。
果然,刹那间不假掩饰的目光闪躲,郁雪非在心虚。
台下的人气定神闲,台上的演奏者却自乱阵脚。
从不犯错的郁雪非,在合奏时弹错好几处,突兀的声音像她无法抑制的心跳。
没想到秦穗会来,她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害怕被看出马脚,影响后面的计划。
按秦穗的性子,演出结束一定会来找她打招呼,到时候要如何应对?
郁雪非看似不动如钟,实则背上冷汗涔涔,几乎把演出服浸透。
到后来,她紧张到只能闭上眼,努力把一切忘掉,才能勉强表演完独奏的《十面埋伏》。
一曲终了,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郁雪非起身鞠躬致谢,眸光似有若无地擦过秦穗的方位,她仍然微笑着坐在那儿,一双弯弯的眼睛,像是闭路电视摄像头,代替商斯有监视着。
郁雪非心慌不已,最后集体谢幕完毕,她就匆匆回到休息室,准备从后门出去。
然而秦穗却先一步来到后台。
“雪非姐!”秦穗还是那么亲切的口气,“认识这么久,第一次看你演出,真是精彩绝伦,难怪小乔到处夸你。哪天回国?要不我陪你再玩两天?”
郁雪非如芒在背,勉强笑着说,“我是工作签证,时间没那么长,要不回去再说?”
“也好呀。”秦穗和善地应着,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川哥没陪你来么?”
“没有,他工作忙。”
“难怪呢,我看他平日恨不得时时刻刻跟你待在一起。”
“哪有这么夸张?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你看到的时候,只是因为两人都有空而已。”郁雪非越过她看后面墙上的时钟,再晚点乐团的人都回来,她就来不及了,“穗穗,你自己来的?”
“对呀,本来在西雅图找朋友,听川哥说你在这里表演,还好赶上了最后一天。”
秦穗看穿了她的着急,“怎么了,等一下还有什么要紧事么?”
“噢,我……我想去趟洗手间。”
“这样啊,不好意思。”秦穗让出通道,“快去吧!”
郁雪非冲她笑笑,钻进洗手间里,用新手机给林秋实发消息:稍微等我几分钟,遇到了朋友,紧急处理情况。
林秋实很快回复:ok。
做完这些,又用凉水洗了把手,郁雪非才算是镇定下来。再回休息室时,路上却没见到秦穗。
回头才看到她的留言:今天不赶巧,咱们下回再约~演出很棒!
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有惊无险。
走廊上已经开始有人声,演出完献花、合影、庆功绊住了乐团其他人的脚步,等他们回来,郁雪非就再也没办法离开。
她快速脱掉演出服,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运动套装,最后把琴箱里的小包揣上,手机关机扔在里面,连同那把小叶紫檀琵琶一起,将前尘种种就此割舍,迈向新的人生。
出门前她最后回看一眼。
那把琵琶还是像第一次见那样,琴身宝光醇厚,牙轸光洁细腻,是难得的好东西。
可她已经没有办法再留恋了。
就像有关商斯有的记忆,即将随着这道门合上的瞬间化为乌有。
京华多少梦,弹指一挥间。
郁雪非心间发涩,可时间催着她加快脚步,向前、向前、再向前。
她按照之前约定的路线,来到三号门,看到一辆等候的suv,见她来,闪了一下灯。
看清驾驶座上的林秋实后,郁雪非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发现,拉开门果断地坐了进去。
然而,不远处一辆布加迪内,秦穗不可思议地揉了下眼睛,想要确认自己看到的人到底是不是郁雪非时,车已经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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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靈籤求得第一枝,龍虎風雲際會時。
一旦凌霄揚自樂,任君來往赴瑤池。」
灵签内容引用自黄大仙祠灵签~
商川发疯倒计时!请开始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