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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那一年的春节, 京中下起了大雪。
因为商力夫身体不豫,商问鸿只参加了年二十九的团拜会,在工作三十余载后, 难得陪伴家人守岁。
然而, 这个家里已然无需他迟来的关心, 更多是相顾无言。左右席间除了儿女事再无别的好聊, 谢清渠思来想去,还是提起商斯有的婚事来, “过了年,小川也就虚岁三十一了, 老爷子挂心他的事儿, 新年要不要去跟老朱家碰个面?”
商问鸿听罢,转脸看了眼商斯有,“你说呢?”
他总是这幅做派, 自诩民zhu,实则很难有商榷的空间。商斯有本不想与他纠缠,然而想到是这桩事,迟疑片刻道,“我不去。”
商问鸿神色僵了一瞬,还是谢清渠反应过来,柔声道, “小川, 你爸爸难得有时间,朱叔叔家早就想和我们好好谈谈了,你看孟祁与穗穗,开始也是各种不情愿,后来不也成了?”
“那不一样, 孟祁又没女朋友,可我有。贸然谈婚论嫁,是对她的不尊重。”
“什么女朋友,爷爷不是跟你说过,早点断了吗?你连老爷子的话也听不进去了?”商问鸿搬出老人家来压他,“他身子不爽爱胡思乱想,最操心的就是你的婚事。你是个孝顺孩子,别在这事儿上犯浑。”
“我是孝敬您二位,也孝敬爷爷奶奶,但是结婚不是为了孝顺。”商斯有说,“如果真让我娶个没感情的人,我宁愿不结。”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那您跟我妈培养出来了吗?”
商问鸿被这句话噎得语塞,扬指点他,“你现在真是没大没小!”
“问鸿,别跟他斗气,身子要紧。”谢清渠睨了眼商斯有,“小川是打定主意要那姑娘,咱们说什么也没招,不妨见一见,你说呢?”
“见什么见!他糊涂,你也跟着糊涂了吗?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把戏商斯有再熟悉不过,从前不挑破只是觉得无关紧要,眼下事关郁雪非,他必须寸步不让,“那您当年跟我妈好,怎么就不怕被笑话?”
那些陈年旧事,并非在岁月的蹉跎里逐渐消逝,正相反,它所裹挟的无奈与愤懑,往往历久弥新。
商家的确给予他不敢肖想的一切,却并没有真正善待他,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图腾,一个角色,一个坐在商家继承人这个位子上的人,凭此再度延续家族的荣光。
商斯有时常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个错误,可偏偏他没有无声无息地消失,反而粉墨油头地进入这纷杂的名利场,从前是学着他们曲意逢迎、虚与委蛇,而如今,竟也要学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他对此感到倦怠,却不甘心就此麻木下去。
商问鸿没料到儿子如今这么尖锐,气也顾不及了,只错愕地看着他,仿佛那些丑事与自己无干一般,“你在说什么?你妈不就在跟前吗!”
他身边的谢清渠神情古怪,一言未发。
商斯有的眼风冷冷扫过两人,轻哂道,“行,我就表明个态度,朱家来也好,您二位过去也罢,我不会见他们,更不可能娶朱晚筝,要是体面点,咱就别这么遛着人家。”
谢清渠正正色,“你是不喜欢朱晚筝,还是就非那姑娘不可?”
商问鸿狐疑地看她一眼,“怎么着,你还真打算见一见?”
“儿子喜欢,我有什么办法?”她还是那么贤良得体的模样,“回头你跟她约个时间,我见一面,了解一下她的情况。”
“……真的?”
“真的。”
谢清渠拢了拢披肩,“年节里不说假话,能让你这么喜欢的人,我们当父母的更应该多认识认识。”说着用胳膊肘拱了下商问鸿,“是吧?”
尽管商斯有对谢清渠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不予置信,但至少眼下解决了见朱晚筝的事情,他决定各退一步,“如果这样的话,我没意见。”
“我觉得还是找个知根知底的好。”商问鸿仍然觉得不妥,“倒不是说你那姑娘有什么毛病,但老朱家我们总归放心些,她……”
“他喜欢的,是一个弹琵琶的小姑娘。”
谢清渠云淡风轻,顺手将一旁的水果递向商问鸿,“好风雅是好事,见见也无妨,是不是?”
明明是春风化雨的语气,却能让人听出刺骨的寒意,指桑骂槐的本领简直出神入化。
可偏偏商问鸿在这件事上心虚不已,没法有立场,只好扔下一句“你看着办”,揭过了话题。
就此算敲定了这件事。
商斯有本想第一时间告诉郁雪非,刚要拨通她电话,又觉得有些不妥。且不说郁雪非有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单是谢二小姐那头,他就有些没底。
她的态度转变太快,像是在酝酿着阴谋,他不能这么贸然把郁雪非交出去。
他独自在书房的窗前踱步。天际挂着一弯上弦月,皎洁的辉光洒下来,一如既往的冷清,手机锁屏灭了又亮,几次想跟郁雪非说的话,都藏在这个回响着难忘今宵的月夜里。
*
第二天朱麟正一家还是来登门拜年。
尽管没有儿女婚事,朱麟正与商家的走动也算紧密,毕竟早年受过恩惠,如今越是风头正盛,越不能忘本。遑论如今,还掺着一丝结为秦晋的想法,哪怕传统观念中女方不要太主动,他仍为了女儿喜欢,积极推进此事。
“要想早几年,川儿接过京元的担子,那时候也不过二十五岁,现在却也能坐稳第一把交椅,真是年少有为。”朱麟正并不掩饰对他的夸赞,“二十多岁我还在下乡呢,哪有这么大的本领!”
商问鸿谦虚道,“时代不同,哪能同日而语。他们这代人啊,起点高,也浮躁,他刚到集团不也屡屡碰壁,还是要打磨打磨才行。”
“嗐,那也比多少同龄人优秀了不是?你看那谁,活脱脱一二世祖,前阵子还在夜店里闹事来着,影响多不好!”
朱麟正话在兴头,转向身边的女儿确认,“跟你关系不错那位,董家的闺女,叫什么来着?董……”
“董嘉月。”
“对,她那次动静可不小,交的都是些什么狐朋狗友。”
朱晚筝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悄悄抬眼打量商斯有的神情。
她听董嘉月说过这件事的原委,对郁雪非的行为有些意外。只是哪怕出于好心,传到旁人耳朵里,关注点就不是救董嘉月这一出,而是仗着商家的权势招摇过市,朱麟正如今刻意提起,难保没有敲打的心思。
可商斯有依旧是八风不动的模样,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她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继续听长辈们高谈阔论,直到要去就餐的路上,才靠到商斯有身边解释说,“董嘉月和郁雪非的事,我知道是她好心,只是他们看来侧重点难免不同。”
他神色很淡,“你没必要与我说这些。”
“我怕你觉得是我添油加醋。”
毕竟她和董嘉月关系那样好,很难装聋作哑,如今朱麟正提起来,显得像是刻意在商家跟前诋毁郁雪非,她不想留误会。
“不会。”商斯有浅浅扬唇,“他们本身就对郁雪非有偏见,根本用不着你或者朱叔叔再提点,更何况你有底气,实在不必用这种低劣的手段为自己争。”
朱晚筝不能否认,商斯有说得很对。她有一股傲气,在意自己的姿态,不愿闹得那么难看。
“川哥,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怎么在这件事上执迷不悟?”她压着声问,“我们结婚,已经不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而是商家与朱家的利益整合,与其跟他们对着干,不如……”
眼前这个男人,风度翩翩,气韵不凡,尤其是斯文皮囊下杀伐决断的魄力,她笃信他的成就绝对不亚于父辈,将家族利益捆绑在这样一个人身上,本身就是正确的选择。
所以她愿意退让,对他的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婚姻无非各取所需而已。
这对于金尊玉贵的朱小姐而言已是十足的牺牲,可这样的委屈也没能换来商斯有一句“愿意”。
他停在餐厅前,垂睨着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抱歉,我答应了她,不能让她做没名分的第三人。”
朱晚筝拎包的手下意识攥紧,“我这是在帮你!”
商斯有依旧笑得斯文,做了个“请”的姿势,不置可否。
然而沉默也是他的回答。
经过几次交集,朱晚筝不得不承认,郁雪非善良、通透、拎得清,她比商斯有更清楚阶级之间的鸿沟,规矩地偏安一隅,从没有底层人向上爬的蓬勃野心。
但为什么又会让他如此着迷,甚至不惜与家里作对,也要为她争一个名分?
他知道郁雪非的想法吗?
知道郁雪非从未考虑过跟他的未来吗?
她心底簇生一味促狭,并迅速在膺间滋长,再顾不得秘密与否,对他道,“川哥,你为了她付出这么多,她真的会领情么?之前郁小姐告诉我,她之所以留在你身边,是因为受了你的恩。”
商斯有身形微怔。
“看来这些话她没对你说过,我觉得,既然你想娶她,还是不要留有隔阂。”朱晚筝一字一句,带着些许冤冤相报的快意,“当时她对我说,她不爱你,也从未考虑嫁给你,所以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因此不想与我结怨,不知道过了这么久,她有没有改主意?”
她笑盈盈地看他,“如果没有的话,那川哥你岂不是与我一样,只是个一厢情愿的可怜虫。”
说完,朱晚筝应着朱太太的招呼,擦过他肩到席中落座。
谢清渠打量二人一眼,也唤了声小川,“就等你了,你坐筝筝旁边吧。”
商斯有寸步未移,眸色深晦地凝着朱晚筝。
然而她也是处变不惊的大家闺秀,没事人一般冲他笑。
商斯有深吸口气平复心绪,还是在她身边坐下了。朱晚筝的话像一柄刀,深深刺进他心里,却不敢将它拔出来。
他害怕朱晚筝说的是真的,怕这段时日与郁雪非的种种美好只是她为“报恩”作出的努力。毕竟之前郁雪非那么倔,谁知突然转性、情投意合,是不是另一出麻痹他的把戏?
不是没有可能。
她那样会骗人,说谎是家常便饭,真想要骗过他还不是轻而易举?
尽管他理性分析,朱晚筝说这些话带着刻意的成分,并不能完全当真,却忍不住去做最坏的打算,倘若她说的是真的,那么郁雪非不爱他、欺骗他、甚至不得不藏好自己的厌恶演出满眼的爱意,焉知不是他这个始作俑者更残忍。
他第一次那么讨厌自己的清醒。
一餐饭商斯有如同行尸走肉,随便垫了几口后开始机械地饮酒,还不等散席便喝得酩酊大醉,难得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态。
见状,好面子的商问鸿脸上也挂不住了,支使管家带他下去休息。
朱晚筝知道因果,自告奋勇帮忙,“我去陪着川哥吧,给他醒醒酒,免得喝醉那么难受。”
“麻烦你了啊筝筝,真是见笑。”
谢清渠笑道,“还是筝筝懂事大方,这谁看了都想让她当儿媳妇。”
朱麟正夫妇知道女儿的心思,也盼着成就一桩好姻缘,遂顺驴下坡地附和两句,“让他们年轻人自己接触,咱们做父母的,当好后盾就是了。”
“真巧,我和川儿他爸也这么想。来来来,多吃点菜……”
来到后面的厢房,谈笑声被隔绝在外,安静得落针可闻。
朱晚筝与管家扶着商斯有躺下,又安排厨房准备了醒酒汤。
他醉了也很安分,一句诨话没有,静悄悄地睡着,那张格外受造物主青睐的脸,近看依旧经得起打量,朱晚筝第一次与他挨得那么近,碰到他滚烫的肌肤,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冯伯,劳您去催催醒酒汤,这儿我看着就行。”
老管家迟疑了片刻,还是应声退了下去。
见门扉合拢,朱晚筝悄悄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靠近床榻,取下商斯有的眼镜手表,想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当她准备将他的外套整理挂好时,却触到了正在震动的手机。
朱晚筝回头确认商斯有还沉沉睡着,便将它取出来看了眼。
来电显示是郁雪非。
她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哪怕知道这样做存在风险,但朱晚筝仍然忍不住,想要接通这则电话,以胜利者的姿态告诉对方,她与电话主人这一刻暧昧不明的关系——谁叫商斯有那样不留情面,哪怕她的自尊放得够低,也不肯多看一眼?
想到这里,朱晚筝没有犹豫,退到门口划过接听键,“喂?”
对方显然愣住了,迟迟没有出声。她乘胜追击,语气中带着丝得意,“噢不好意思,我是朱晚筝。川哥睡着了,如果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