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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乐指南针[强取豪夺]》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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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游戏
诗丽蓬回答完之后,她垂眼敛起眼中刚刚那一闪而过的锐气,低头再次行礼。
“布萨巴夫人只是让我来通知您这一句。”诗丽蓬说。
她的语气与先前传述威拉蓬死讯时一样平静,没有任何激动的声调。就好像只是来转述威拉蓬是出门去了,而不是什么别的。
夜色铺盖在诗丽蓬在郑非面前伏低的肩膀,一丝不苟梳成发髻的黑发与身上所穿的淡棕色泰丝制服上滑过一片竹笼灯影。
一切都在夜深雨轻的府邸中进行着。
诗丽蓬放开行礼的手,她低着头,用右手指尖抵在地板上撑着自己站起身。
轻缓的脚步踩着木质地板转身离去,在敞开的木门前留下那片随雨晃动的芭蕉。
府邸内一片寂静,除了那片雨声。
佛堂没动静。
还有皇宫迟迟没有任命颂奇成为陆军总司令。
看了一眼前方檐下一路弯弯绕绕指向前方曼谷夜景的长亭,郑非关上了木门。
房内白色纱帘再次激荡挑起,徐徐晃动着模糊了一道急步走进卧房中的黑影。
迷迷糊糊被从乱七八糟的梦里拽出来时,罗心蓓睡得软趴趴的身子和肩膀歪在一只结实有力的大手中。
又有一只手反复轻拍她的脸颊,直到把她逼得彻底睁开眼睛。
罗心蓓睁开眼睛,她看到郑非坐在她的床边。他裸着上半身,眼神烁烁,精神得吓人。
他不睡也就算了,为了让她醒,他还掐了一把她的脸颊!
。。。。。。
他不做会死吗?
“不做——”
罗心蓓困得心烦,她的语气也烦。
随便他拿枪嘣不嘣她,反正烂命一条,反正她要睡觉。
女孩撅着嘴巴拧着任性的眉头抬手乱推了一阵,转头就想继续躺下。
软得像一滩烂泥的身体还没有触及枕头,就被钳在臂膀上的那只大手执着地拽了回去。
“乐乐。”
郑非抬手,他用右手环捏着罗心蓓的脸颊两边,把她软乎乎的脸蛋又捏又晃。
“乐乐。”郑非凑在罗心蓓的面前,他看着她逐渐睁开的眼睛,低声细语,“你在这里等着,天一亮,我会找一辆车把你带离这里。”
被晃醒的脑子,直到这句话才有些了一些醒意。
罗心蓓仰靠在郑非的手臂间,她慢慢抬起了眼睛。
外面好像下雨了。
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像脚底踩着砂石一路狂奔时沙沙的声响。
借着那一丁点朦胧的月光和床头微弱的床头灯,暗淡的夜色模糊了人的大半的脸庞。
清晰决绝的声音穿过这片难辨西东的夜色,让人——似曾相识。
“去哪?”罗心蓓坐直了身子。
郑非挑眉,他态度谦逊地问:“你想去哪?”
“你还能让我去哪。”罗心蓓没好气地眨巴了一下眼睛,“去哪都是你说了算。”
他说要去纽约她就得去纽约,他说要去法国她就得去法国。
被他在洛杉矶守株待兔,又说来泰国就来泰国。
面对女孩嘀嘀咕咕满是不满的语气,郑非轻声一笑。
郑非凝视着罗心蓓的侧脸:“我希望你回美国。”
看向窗外的视线暂一停顿,重新扭回了眼前的这双眼睛。对着郑非,罗心蓓反应了一会儿这句话的语境与语意。
他从头到尾都是在假设她自己要去哪里的语气,而不是说‘他们’。
“你不去吗?”罗心蓓没太明白。
“是的。”郑非摇头,“我不去。你自己走。”
“为什么。”
罗心蓓这次的问题,郑非没有很快回答。
郑非沉寂在昏暗中,他似笑非笑地盯着罗心蓓的眼睛。
他反复想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些不太容易的事情告诉这个女孩。
她来自一个简单的家庭,人生唯一的危机大概就是几年前的肯尼亚。
而一个庞大的家族与复杂的背景对她来说大概一时半会难以理解。他很大程度地绝不想让她一起来淌这趟浑水。
就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总是对她模糊地一笔带过他的汉姓为什么姓「郑」。
他名叫郑非的地方,权力与荣耀从百年前至今就从未结束过争斗。
那些争斗带着血,比她在肯尼亚见识过的更加弱肉强食。
“乐乐。”郑非缓声说,“我外公刚刚去世了。”
对着罗心蓓眼中一瞬间明显的错愕,郑非又说:“但是皇宫内至今没有任命颂奇成为新一任陆军总司令。”
“为什么?”罗心蓓的大脑还处于对于威拉蓬突然离世的震惊,她懵懵地看着郑非,“他们不想吗?”
女孩眨巴着茫然的眼睛,嘴巴却吐出这句最一针见血的真相。
看了罗心蓓几秒,郑非兀自笑了一声。
“不任命会怎么样?”罗心蓓又问。
郑非抬起头,他散漫地环绕打量了一眼天花板:“或许——就得把这里让出去。”
他的语气吊儿郎当的,就好像说着什么这里是一个可以随意更换住客的酒店似的。罗心蓓坐在床上,她微蹙着眉头,看着郑非带着那股气定神闲的笑重新面向她。
“怎么?”郑非垂眼笑着打量着罗心蓓,“这次让你走了,还不开心?”
“马克——”罗心蓓轻声如同呓语。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人去世后第一件事不是准备葬礼,而是关心别的事。
“真是命运循环。”郑非笑眯眯地打断了她的迟疑,“乐乐,几年后的今天我们又要兵分两路。”
兵分两路。
在深夜交代各自要走的路,这种似曾相识来自那个肯尼亚的夜晚。
可是那晚的结局是他差点死掉。
那今晚呢。
罗心蓓直勾勾地盯着郑非,她的眼睛频繁眨动几下。
“你会死吗?”她直白问道。
郑非歪歪脑袋,“你想让我死吗?”
手在腿边攥成了拳头,罗心蓓沉默了两秒。
她直直与郑非对视着,迎着他在这个夜晚中异常温和的视线。
“不想。”罗心蓓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又斩钉截铁。
“为什么?”郑非笑了一下,他懒洋洋地咧开笑着的嘴角,“因为你善良?”
。。。。。。
他为什么总是这么小心眼啊。
罗心蓓皱起眉头:“这种情况下了——你就不要再说这种话了行吗?”
郑非不说话,他看着她,闭着嘴巴兀自低低地笑。
“别害怕。”郑非笑着摇头,“就当作玩个游戏,怎么样?”
天色被时间拨亮了一分,但对于夜晚微乎其微。
“这次我让你走。”郑非说,“如果我能找到你,你就永远不要离开我。如果我找不到你,那你就自由了。”
撑在腿边的那条手臂抬起,像给心脏留下一个深坑后就打算这样离去。下一秒,罗心蓓猛地拽住了郑非。
“我不玩。”罗心蓓死死抓着郑非的手腕,“我们一起走。反正全世界你都能找到我,这种游戏根本没有意义。”
真是莫名其妙,罗心蓓摸着郑非手腕上的皮肤,她就无法控制地想起他身上的那些枪伤。
再就是她凭借那些伤痕去幻想的他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模样。
他说他像一个废物,一个婴儿,重新站起来,然后学习走路。
不要。
虽然他是个混蛋,但她不要他这样。
面前袭来一阵热烈的气息,罗心蓓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那张嘴唇迅猛袭来,深深烙印着她的嘴唇。
他像有着诀别一样的急切与珍重。
还有无路可退。
郑非放开了罗心蓓。
“不行,乐乐。”他摇头,“我要确保你安全。”
手被几根有力的手指慢慢拆开,罗心蓓的手中从属于男人的粗壮的手腕变成了一个冰凉坚硬的金属。
它有着沉重的重量还有磨砂质地的把手——
郑非起身,他弯腰拧开床头台灯的旋钮。
罗心蓓低下头,她看着手中的正握着的一把枪。
郑非坐回罗心蓓的床边,他拿着罗心蓓的手腕,手悬空放在枪的上方。
掌心隔着空气,带着想象的枪管向后。
“上膛。”郑非又拿起罗心蓓的手,他带着她的手和枪,枪口对准前方的白色纱帘,“瞄准。”
“用指腹前半段扣扳机,最后是,下定决心。”郑非扭头看向罗心蓓,“记住了吗?”
罗心蓓木木地看向郑非,“我会用到枪吗?”
郑非撇嘴。
“不好说。”他笑了一下,“以防万一。”
他为什么总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这种令人难以心安的话。罗心蓓拿着枪,她看着郑非起身离开了她的身边。
那高大的身影立起,一下子穿破了床头散发的小小的光晕。
罗心蓓仰望着郑非,他的肩膀落满了沉甸甸的黑暗,脸庞隐入了光与暗影的边界。
郑非伸手,他摸了摸罗心蓓的头顶。
“换衣服,准备。”
雨淅淅沥沥地落满整座莲池,敲打着荷叶接二连三地耷拉下脑袋。
鳄鱼趴在小石台上,闭眼躲在一片莲叶下。雨中荷花鲜嫩欲滴,似不是人间物般,一尘不染。
一只手伸出黑色伞檐,冒雨用力握紧一株荷花的枝干。
布萨巴在莲池中采下一朵荷花,她把它带回了宅邸。
威拉蓬去世后的三十分钟内,房间内还是原先的装扮。生命体征检测仪、医生开具的药方
唯一不太相同的是,威拉蓬已经换上了一身白色的军装。
威拉蓬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他闭着双眼,神色安详。白色军装佩戴着一片数不清的金光闪闪的徽章,那是他一生得到过的荣耀。
一朵荷花放在了交叠的手中,又轻轻拿着威拉蓬的手摆回了他原有的姿势。
布萨巴放开威拉蓬,她跪坐回地板上,双手合十低头拜礼。
他已经坚持够久了,为了她,为了孩子们,为了这座府邸。
如果是正常的时间,这个时候威拉蓬已经该送去沐浴遗体了,而绝不是静静躺在这里接受只有几个直系亲属的跪拜,还有那一朵莲花。
郑非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他看向了布萨巴。
“我们还能等几日?”郑非问,“他需要尽快火化。”
“我知道。”布萨巴双手合十,她头也不回地说,“但是我们现在必须得假装他还活着。”
她跪直了脊背,垂眼盯着威拉蓬的面庞:“在得到正式任命前,我们必须这样做。”
“如果他想要任命颂奇,他早就会在15天前这样做了,而不是放任大家在15天内猜测他为什么迟迟不肯任命。”郑非起身,“找人把外公秘密带去火化吧。他留在这里也没办法张嘴说话。”
“这件事交给我来办。”郑非看向拉玛,“他们不认识我的人,不会引人注目。”
“现在只有一条路了。”
佛龛的方向飘来一句幽幽又阴冷的声音。
颂奇合着双手,他对着佛龛拜了起来。
“差瓦利瓦塔纳。‘贵族税’,‘稻米补贴’,‘新医疗改革’。他从一上台开始就势必要把这里搅个天翻地覆。嗯,不安全。”对着佛像,颂奇喃喃自语般地数落了一些差瓦利的‘罪状’。
佛像垂目,映进一双刀光剑影的眼眸。
颂奇张开嘴巴:“我不喜欢他。那位也不喜欢他。”
颂奇笑了一声,他转头看向威拉蓬:“民众的爱戴能让你飞升,你是老糊涂了,忘了你是谁。瞧,有人生气了吧。”
威拉蓬寂静无声,像默认了自己的失误。
“把他不喜欢的人赶走就是了。”颂奇看回佛像,眼中冷光一闪,他笑得不屑一顾,“又不是第一次干了。”
雨在日出前停下了,清晨五点,僧侣们赤脚踩着湿淋淋的地面走上了曼谷的马路开始接受布施。
已经有人等在路边了,他们脱了鞋子,带着东西双手合十跪在这里等着僧侣走近。
僧侣们带走了布施的食物,开始为布施者诵经祈福。
几辆军用吉普车呼啸驶过曼谷平和的清晨,空旷的马路上紧跟着开过几台装甲车,后面是三辆军用卡车。
路边等待布施或者结束布施的民众们还保持着双手合十的模样,他们看着这些不寻常的车浩浩荡荡地穿过长长的大道,向着一个方向开去。
凌晨6点,威拉蓬将军府外卫兵开始换班。
新来府外换班的卫兵与下班的卫兵互相敬礼,接力棒似的换下岗位。卫兵上岗,他们各自走到了自己的位置。
在站直身子之前,对着府外一系列布兵包围府邸的坦克与军用卡车,两个站在哨岗上的卫兵转头互视了一眼。
府内,两道急匆匆的身影风一般经过安静的长亭。
郑非拉着罗心蓓的手,两条长腿迈着大步,他带着她向府外走去。
罗心蓓跟在郑非身后,她拎着手袋,脚步忙不迭地小跑加快走地来回交替着跟随着郑非的步伐。
亭外鸟鸣啾啾,白孔雀飞上了长亭,高兴地一个劲儿地叫。亭下只有两道急切的脚步声,还有罗心蓓跑得气喘吁吁的呼吸声。
迎面跑来一个步伐匆匆的脚步,强行暂停了郑非与罗心蓓的去向。
三人突兀相逢,互相诧异。
面前的这个卫兵同样气喘吁吁,他似乎是一路跑进来的。
看到郑非时,卫兵先是一愣。他很快就认出郑非是谁了,迅速站定抬手敬礼。
“阁下。”卫兵放下手,他神色极为不自然地说,“纳坤上将与塔那蓬上将等在府外。”
“去告诉诗丽蓬。”郑非作势抬起脚步,“我还有事要做。”
他必须得在那些不确定的事情发生之前先把罗心蓓送走。
“阁下。”卫兵赶忙拦住了郑非。
对着自己犯了冲撞阁下的不敬态度,卫兵硬着头皮说:“两位上将等在府外。”
他加重了这个‘等’。
坦克和军用卡车一字排开,炮筒直指将军府大门,卡车把府外堵得严严实实。持枪的军人们驱赶了将军府外附近的曼谷游客,他们站在距离府邸一定距离的地段,像一道严密的防线。
住在府外准备一大早来接走罗心蓓前往素普那万机场的杰森在府外给郑非传来了一张图片。
“老板。”杰森拿着手机,他坐在车里,惊讶地远远望着将军府外的阵势,“我没办法过去,那里被军队包围了。”
挂了杰森的电话,郑非带着罗心蓓转身原路返回。
罗心蓓边走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卫兵对着郑非行了一个军礼。
她收回茫然的视线,转向郑非走在前面风驰电掣的背影。
原路返回的步速和来的时候一样快,虽然罗心蓓听不懂泰语,但是她猜测郑非好像不打算让她出门去了。
“我不走了吗?”罗心蓓喘着气努力跟上郑非的脚步。
女孩天真单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郑非停下了脚步。
脑中盘算着此时外面的局势,犀利的目光转眼看向身后时,瞬间变得温和。
“车还没有到。”郑非抬手摸了摸罗心蓓的脑后,手落下她的肩后,他揽着她一起走,“吃完早餐再走吧。”
湄南河波光粼粼,荡漾着辉煌灿烂的日出。
金色的朝阳笼罩了曼谷,也照耀着这座赫赫有名的威拉蓬将军府。它是功帕占亲王的府邸,现在传给了他的嫡子威拉蓬。
它的屋顶是用金子做的,那些瓷片来自古代的中国。
清晨6点30,威拉蓬将军府照旧打开了大门。提着布施食物的仆人们在门缝中接二连三的出门,他们旁若无人地走出府邸,跪在路边等着僧侣们来取走食物。
只有僧侣们不会畏惧那些枪炮了,也只有他们不会被拦在包围线之外。他们拎着手中的罐子,看到有人等待布施就会走过来。
陆军副总司令纳坤与空军总司令塔那蓬上将站在将军府门前,他们看到了那些僧侣,也收起了原本气势迫人的模样对着僧侣们双手合十。
虔诚地施出食物,将军府的人们双手合十低头闭眼听着僧侣们诵经的祈福。
拜佛嘛,这种事在这里比什么都重要。
布施结束,僧侣们带着食物离开了这里。在那群严密的包围下,府邸内的仆人们又返回了府邸。
纳坤对着经过身边的仆人们坐了一个‘请’的手势,他看着他们一个个进入了大门,胸有成竹地继续欣赏着眼前这座宏伟的建筑。
仆人们回到了府邸,他们带来了府邸外的情况,也带来了纳坤的要求。
他要见威拉蓬。
“你要造反?”电话一接通,颂奇就剑指纳坤。
他早就不老实了,借着年长几岁,一直和他对着干。
没想到他居然敢和塔那蓬一起来反他。
他居然还越过他擅自偷偷调动了A级军区。
“我们担心威拉蓬将军。”对于颂奇的指控,纳坤只是说,“我们今天必须要见到将军。颂奇上将,我们只要见他一面就可以了。”
“关于我父亲的事,一切谨遵医嘱。医生说他除了休息就是得休息,没人敢去打扰他。”颂奇冷声说,“纳坤,我命令你们回去。”
颂奇的命令,却得到了纳坤的一声嘲笑。
“我们只听威拉蓬将军的命令。”纳坤说,“颂奇,在正式任命之前你可不是陆军总司令。”
“那就等。”望着府邸,纳坤又说,“等什么时候我们见到将军,或者什么时候你被皇宫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