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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毒以入骨,药石难赎


第29章 毒以入骨,药石难赎

  快两点才入睡。

  一觉睡的断断续续, 温夏中途醒来,迷迷糊糊地伸手探去,募地触碰到坚硬温热的身体, 她愣怔片刻, 立刻缩回来。

  昏沉的脑袋陡然清醒,眼珠动了动,她在黑暗中,缓缓掀开眼皮,深夜寂静得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没有如往常般抱着她睡,而是背对着她。

  前天晚上,他是抱着她入睡的, 他的力道总是很紧,睡着后有些不受控制,她半夜被他勒的喘不过气,踢他一脚。他被吵醒, 不耐地皱眉, 报复式地狠狠吻她一通, 抱着她接着睡。

  男人均匀清浅的呼吸落入耳中,温夏茫然地看着满室黑暗,脑子里想到很多事。

  十年前的, 几月前的,还有这两天的。

  各种想法纷乱复杂,闭眼之前,她想到前天中午, 他们去海景餐厅吃饭,短暂对话后,他盯着她的眼神。

  她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的心思向来很难猜,那眼神前所未有的深沉冷漠,像是把她置身于审视的客体,逐一分析她面上的所有表情。

  她还以为他会发火,但没有,这个小插曲谁都没提。

  温夏摸摸窒闷的心口,慢慢闭上眼睛。

  比起歇斯底里的争吵指责,她更习惯平和体面的方式,这是黎女士和父亲教给她的——她听大哥说,他小时候,父母半夜总是吵架,甚至是打架,吵完黎女士就会抱着他哭。后来他们不再争吵,渐渐形同陌路,他也不用成为他们吵架指责的中心话题,反倒能维持表面的平和,这样对谁都好。

  她和顾衍南会变成她父母那样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需要早点为这一天做准备,利益上,心理上。

  只有提前做够充足的准备,到时候,她才能不慌不忙,游刃有余,不至于慌乱无措到失去理智。

  -

  第二天,温夏是被身侧的动静吵醒的。

  这一觉睡得很浅,稍微有点声音她就醒了,睁开眼,下意识转头看去。

  瞳眸骤然一缩。

  男人松松垮垮地穿着黑色的睡袍,黑色短发像被炸弹炸过一般凌乱,那张俊美冷淡的脸上特别红,红的不正常,他眉头紧紧蹙着,看起来很不舒服。

  浑身都往外散发着一股热气。

  温夏眼睫猛地一颤,坐了起来,下意识伸手去碰他的额头,还没触到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

  很烫,烫得温夏吓了一跳,这温度,至少三十九度朝上走。

  “你发烧了,我陪你去医院,”温夏看向被他攥住的手腕,着急道,“你先松开我,我去换衣服。”

  她的语气急切,好似很关心他会不会烧死,顾衍南深眸静静地盯着她,一动不动。

  平日里总是强势冷硬的男人,哪怕此刻眼神再锋利,在病态下也敛去几分杀伤力,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脆弱。

  脆弱这个词,和他放在一起,异常违和,但此刻温夏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

  她的心脏蜷了蜷,软下声音:“先松开我好吗?我去找体温枪,给你测体温。”

  顾衍南松开她的手。

  温夏微怔,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没敢耽搁,家中有常备的医药箱,她从里面翻出体温枪,对着他的脑袋。

  39.3℃.

  他看到她立刻拧起眉头,表情变得凝重,然后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冲了一杯感冒剂,端到他跟前,“你先把药喝了,我去换衣服,带你去医院。”

  顾衍南接过玻璃杯。

  隔着薄薄的杯壁,热水的温度传到他手中,他看着杯中褐色的液体,突然说:“你以前也给我喂过感冒药。”

  他生病了,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摩擦过一般,话中的内容让温夏的眼皮猛地颤了一下。

  她动作僵住,没有接话。

  顾衍南勾了勾唇,自顾自地道:“那天我在酒店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就看到你在给我冷敷,你还给我冲了感冒颗粒,还记得吗?”

  温夏闭了下眼,淡声:“你快把药喝了。”

  “也忘了吗?”

  他们各说各话,沉浸在各自的话题中。

  顾衍南继续道:“我记性比你好,我来帮你回忆。那次我烧的很严重,怕老爷子唠叨,不愿意去医院,你每隔几分钟就给我换一次毛巾,最后趴在床边睡了一晚,醒来的第一反应是去摸我的额头看我有没有退烧——”

  “想起来了吗?”

  温夏垂眸,沉默几秒:“好像是有这回事。”

  顾衍南冷嗤了声。

  “你快把药喝了吧,我陪你去医院——”

  “犯不着。”顾衍南打断她,把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身体缓缓后靠在床头,哑声,“发烧而已,死不了人,你去公司吧,不耽误你工作。”

  他不需要她的施舍。

  不需要她看在其他人、其他事情的面子上,牺牲她宝贵的干正事的时间,把精力浪费在对她来说无关紧要的他身上。

  他不需要她的感冒药,也不需要她陪他去医院。

  他长腿了,他自己能去。

  温夏咽了咽嗓子,声音晦涩:“顾衍南,你能不能别闹了?你快烤熟了!必须去医院!”

  他浑身都烫得不行,跟她较什么劲。

  “我烤没烤熟跟你无关,”他冷眼看她,哪怕快要被烧到晕过去,气势上依旧强硬,“你走吧,我睡一觉自己会好。”

  温夏脑子里嗡嗡作响。

  很乱,一片混乱,身体本能指使她,去个安静的地方。

  一个人待着,会有利于冷静。

  她需要冷静、需要理智。

  不能冲动。

  “你把药喝了吧。”撂下这句话,她转身,抬腿往外走。

  顾衍南看着她的背影,眯起眼睛,眼神冷得令人胆寒。

  昨晚在书房待那么久得出的结论,此刻前所未有的确信。

  前些天,他到底是高估了她,还是高估了他自己。

  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冒着热气,顾衍南盯着看了几秒,突然用力一挥——

  杯子落地的前一刻,他隐约听到门口响起的脚步声。

  动作募地僵住。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强迫自己不要往门口看,端起玻璃杯,紧紧握着温暖的杯壁,指尖微微颤抖。

  放到嘴边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灌入喉咙,不苦,很甜。

  脚步声越来越近,没有丝毫停顿,门被一把拉开,他这才“很意外”地抬眼看去——

  她踩着拖鞋气势汹汹地进来,往床上扔了一身衬衫西裤,“快点换衣服,我陪你去医院。”

  顾衍南置若未闻,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随她而动。

  她换了身柔软的粉色衬衫,见他不动,走到他跟前去脱他的睡袍。

  刚靠近,手腕募地被灼热掌心扣住。

  他的体温太高,衬得她手腕温凉。

  手腕上的那枚翡翠手镯存在感已经几乎没有了。

  她抬头,对上顾衍南深沉如海的目光,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鼓作气遇到阻碍,就会演变成再而衰、三而竭。

  他的眼神太深,里面蓄满她读不懂的东西,未知的深渊让她眼神有短暂的慌乱,下意识想躲。

  但她没躲,反而直勾勾地迎上他的目光。

  脑海里警铃大作,她知道她不该这样,不该回来,但……就当他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帮了她,就当大哥的事她还需要他,对,她还需要他。

  所以她才会回来。

  人情债最难还,她需要还债,她现在二十八岁,不是心智不成熟的十八岁,她足够成熟理智,她有分寸,能控制住自己,不用像迷惘的年少时期,只能依赖外力。

  这些年,她成功做成很多事,无数的人和事让她修炼得足够强大,她连温氏破产,大哥入狱都撑过来,她现在不惧任何事。

  这代表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不需要像当年一样考虑、顾忌太多。

  再坏的结果她都能承受得住。

  这是这十年的阅历和磨练,给予她的底气。

  她可以做到,不管怎样,她都能维持体面和理智,去面对或好或坏的结果。

  或许当年,如果她没有依照警惕性的指引,在那个她并不想喊停的节点提了结束,而是等到她真的想走,不是她应该走的时刻离开,这样他就不会折磨她十年。

  整整十年。

  她从不觉得自己对他耿耿于怀,很多事她以为她早就忘了,过了这么多年,她应该忘记的,可他提起时她居然连当时的每一个细节都能回忆起来。

  连带着当时因为他高烧迟迟不退的焦急担忧,好似穿越时空般袭来,占据了她本该冷静克制的身体。

  了断,她的大脑闪过一个词。

  对,她需要的是了断。

  一场和他,和过去的了断。

  只有这样,她才能彻底不被他折磨。

  不然就算她和他分开,去她该去的任何地方,也不过是重蹈那十年的覆辙。

  她受够了,她实在受够了被总是在不该出现的场合闪现的他折磨。

  尤其是她决定开启一段新的感情时,他就会跳出来折磨她。

  嘲讽她的懦弱、胆怯,她的畏手畏脚,瞻前顾后,居然堕落到要和一个让她心如止水的男人谈情说爱。

  温夏动动唇,嗓音沙哑:“我……”

  “是你自己回来的。”他打断她,嗓音比她的还要哑。

  温夏别过脸:“还有几天就是眠眠的婚礼,你如果这个时候被烧坏脑子,会很麻烦——”

  她煞有其事的解释还没说完,唇就被他堵住。

  顾衍南攥着她的手腕,顺势把人拉进怀里,滚烫的呼吸灌入她的口中。

  发烧的人体温格外高,光是呼吸就足以把她的脸烫红,很重的一个深吻,温夏快要被他亲的喘不过气。

  “唔唔……松开……”

  他知不知道他在感冒?唾液交换,她会被传染的!

  顾衍南一直吻到够才松开她,长指轻轻摩擦她的脸蛋,看着她眸中的嗔怒,眉眼染上薄薄的笑意:“我们养条狗吧。”

  话题转变的太快,温夏没能跟上他的思路:“嗯?”

  顾衍南没解释要养狗的理由,接着问:“你喜欢什么品种的小狗?”

  温夏瞪大眼睛:“你认真的?”

  “当然。”

  温夏看他不像胡扯,想了想:“柯基吧。”

  顾衍南睨她:“小蠢狗有什么好养的。”

  “……”她反驳,“你不觉得柯基很可爱吗?”

  “不觉得。”

  她闷着脸,很干脆地道:“就养柯基,养别的你自己遛。”

  顾衍南爱不释手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在温夏发怒拍他的手之前松开,改为捏她的手指,闲聊般开口:“你说小蠢狗叫什么名字呢?”

  顺着他的话,温夏陷入沉思,不过片刻,她猛地想起来他还在发烧,立刻从他怀中退出:“快换衣服,我陪你去医院。”

  “我不喜欢医院。”

  “谁会喜欢?”温夏去拽他的胳膊,“你快点。”

  顾衍南皱着眉,“不去医院,你给刘医生打电话。”

  刘医生是顾家的家庭医生。

  温夏看他对医院真的有点抵触心理,便顺着他:“好吧,不过你要先把药喝完。”

  顾衍南嗯了声,把已经不烫了的感冒药喝下去,然后又把温夏拽回怀里。

  “我要打电话。”温夏回头看他。

  他挠挠她的掌心,强硬道:“就这么打。”

  温夏拿他没办法,也不想在小事上争吵,便窝在他怀里给刘医生打电话,说明他的病情,让刘医生抓紧过来。

  挂断电话,顾衍南的薄唇已经亲到她耳朵了,湿濡的触感让她身体一颤,带着鼻音的嗓音在她耳边低喃:“温夏,是你自己回来的。”

  是,这次是她自己回来。

  是她给自己,他和她,给过去的一场了断。

  很久以后,温夏站在伦敦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漫天飞雪,洋洋洒洒飘落。

  美丽而寒冷。

  那时候她和他有了许多的纠葛,不再是只有短短四十七天的回忆。她想,也许世间万物皆如此,就像美丽的雪花,神秘的深渊,还有黑色的曼陀罗,漂亮却危险,但总有那么多人要摘。

  或许是危险本身,就带着一种神秘的诱惑。

  那种诱惑,过于蛊惑人心,明知会有万劫不复的可能,却被它的致幻香气麻痹神经。

  直至毒以入骨,药石难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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