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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她怎么能这么对他?
这些年, 温夏很少梦到她和顾衍南的那段往事。
人的大脑很奇怪,很多以为早已遗忘的,自认为不重要的时刻, 无端在梦中重现后, 没完没了似的,一帧帧画面如潮水般清晰涌入。
他们的相处时间大多在床上,原始的、冲动的、不计后果的抵死缠绵,不过鱼水之欢之余,也有几段与情.欲无关,不符合炮友关系的回忆。
梦境中,大脑飞速运转, 像电影快速倒放的镜头,无数帧画面一闪而过,记忆越拉越远,倒退到她十四岁那年。
也许是白日里温诗提到那个久违的称呼, 温夏罕见地梦到小时候, 梦到黎女士。
多年未见, 即使是梦中,她也没能看清黎女士的脸,只记得他们兄妹三人, 她和黎女士长得最像。
她曾听长辈聊起,黎女士和父亲是圈内少数自由恋爱走入婚姻的夫妻,两人有过深厚的感情,所以接连生下三个孩子。
但这些仅限于长辈口中的传言, 因为自温夏记事以来,父母就很少同框出现了。
只有在家宴、发布会这种必要同框的场合,他们才会手挽手一起出现, 默契维持表面的和谐。
十四岁那年冬天,父亲意外死于空难,听家里佣人私下嚼舌根,死的不只有父亲,还有他的几位情人,他们去太平洋上的小岛度假,开私人飞机去的,飞机坠机,无一生还。
比起母亲,温夏对这位遗传学意义上的父亲感情几乎为零,她不记得自己葬礼上哭没哭,只记得黎女士得知这个消息时的第一反应是——解脱。
葬礼后,黎女士向她和大哥表明,她打算和她的一位情夫去伦敦发展事业。
当然,她没有说得那么直白,只说是和一位朋友。
但温夏曾在十二岁生日那天,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想要黎女士陪她过生日,去工作室找她,意外撞见她和她口中的那位朋友在办公椅上缠绵,进而得知母亲和父亲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我今年四十岁,前半生和你们的父亲绑在一起,剩下的几十年我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希望你们能支持我。”黎女士温声和他们兄妹二人商量。
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通知,因为他们投反对票也没用,好在十八岁的温砚早已过了需要母爱的年纪,十四岁的温夏经历过那几件事,也不需要所谓的母爱。
她和大哥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淡然。
挽留的话他们都没说,一是没必要,二是没用。
黎女士这些年,对他们兄妹三人还算不错,除了温夏意外撞破那次,她从不把外面的事带回家,给他们请最好的家教老师,每年生日都送他们礼物,在生活费上,更是毫不吝啬。
他们平和地说了几句道别的话,温夏轻声说:“您空闲的时候多给诗诗打几个电话吧,她有些舍不得您。”
对于那些肮脏的事,几人默契地选择隐瞒年仅十岁的温诗,父母不一定爱孩子,但孩子天然深爱父母,温诗只知道父母关系不太好,他们工作很忙,但她……她还是想要爸爸妈妈。
温夏和妹妹讲了很多道理,尝试用正常的十岁孩童能听得懂的话告诉她妈妈要离开他们这件事。
最后,小小的温诗哭着接受。
接下来的几天,黎女士的东西一车一车搬出去,正式告别那天是一个雷雨天,黎女士分别和他们抱了一下,摸了摸温诗的小脑袋,“妈妈有时间会回来看你们。”
温诗哭得涕泗横流,温夏把她拉开:“再见,妈。”
黎女士转身前,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眼底有不舍,有悲戚,有遗憾,有内疚,不过占比很小,加起来也比不过浓浓的解脱。
保镖撑着黑色雨伞走过来,提醒:“夫人,该走了。”
“嗯。”黎女士看向温砚,“阿砚,照顾好妹妹。”
温砚:“我会的。”
一声惊雷炸响,雨势越来越大。
她盯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一时没有注意怀中的温诗突然挣脱她的手,冲进雨幕中。
“妈,你不要走,”她还没到黎女士的肩膀,小手紧紧搂着妈妈的腰,哭得泣不成声,“妈,求求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黎女士接过保镖的伞,撑在她头顶,动容很快被无奈取代,她看向温夏和温砚,向两人求助。
滚滚雷声带来更暴烈的雨,视野一片潮湿。
温砚把温诗抱起,温夏温声安慰她,黎女士再三保证有时间一定会回来看他们。
连哄带劝,温诗最终安静缩在大哥怀里,无声抽噎。
“夏夏,辛苦你这些天多陪陪诗诗。”
温夏:“我会的。”
黎女士如释重负地叹了声:“再见。”
“再见。”
隔着朦胧的雨幕,她目送黎女士上车。
在连廊站了会,感觉到身体冷得快要僵硬,她转身。
身后,雷声轰鸣。
……
顾衍南是在温夏不停颤抖中惊醒的。
她蜷缩在他怀中,双手无意识紧攥成拳,很用力,指甲隐隐泛白。
好似受到什么惊吓,低喃着呓语:“不要走……不要走……”
声音很低,要靠近才能听清。
顾衍南怔住,意识骤然恢复清醒,身体一寸寸僵住。
不要走、不要走。
她曾经挽留过谁吗?
她也会挽留人。
是她那个阴魂不散的前男友吗?
“不要、不要……”
她像是陷入了梦魇中,不断重复这两个字,手指越攥越紧,顾衍南阴着脸,盯着她看了半响,还是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握在手中,防止她把自己掐出血。
“轰隆——”
一道惊雷在空中炸响。
“不要!”
温夏从一重又一重的梦境中惊醒,心脏剧烈跳动,强而有力,能清晰听到“咚咚咚”的声响。
床头的夜灯散发微弱的光线,她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双眸涣散,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狼狈、可怜、脆弱得仿若濒死的美人鱼。
顾衍南喉咙一紧,心脏也缩了起来,本能冲破心中那点她可能梦到前男友的不悦,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偏冷质感的嗓音不自觉低了下来:“好了,没事了。”
温夏的大脑处于极度混沌中,后知后觉意识到手指不知何时被他攥着,她怔怔地看着,不自觉回握。
腰间的力道更紧。
“轰隆——”
又一声雷响。
温夏下意识朝他怀里缩了缩。
顾衍南低眸,看着她巴掌大小的素白脸蛋,一副哄孩子的语气:“乖,睡吧。”
她乖乖闭上眼。
顾衍南眉头舒缓,手掌轻拍她的后背,哄了一会儿,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睡,怀里的人突然喊他:“顾衍南。”
“嗯?”他声音有点沙哑。
“打雷了。”
“劈不到你。”
“……”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攥着他的衣服,重复低喃:“打雷了。”
顾衍南垂眸,她身上穿着件吊带睡裙,裸露在外的肌肤白得晃眼,像一块通透无暇的暖玉。
喉结滚了两下,他压下身体起伏的躁意,哑着嗓子,难得耐心和她讲道理:“楼顶有避雷针,劈不到你。”
她却像个认死理的小孩子,还在重复:“打雷了。”
拍背的动作一顿,顾衍南盯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看了几秒,喉结艰涩地滚了滚。
她害怕打雷吗?
怀中女人攥着他的衣角,脸蛋在他怀里蹭了蹭。
顾衍南沉默片刻,突然,他伸手,双手覆上她的耳朵。
温夏身体一僵。
干燥温暖的手掌贴上耳朵,堵住所有的杂音,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最后听到的是他低哑的声音:“睡吧,听不到了。”
-
翌日,雨过天晴。
这一觉,温夏睡得昏昏沉沉,起来后脑袋特别重,全身绵软无力,不仅没解乏,反倒把自己累得不行。
顾衍南已经起床了,身侧空无一人。
她躺在床上,睁眼看了会天花板,回忆昨晚做的梦。
太多太混乱,想了会儿,却什么也记不起来。
迷迷糊糊中,她中途好像醒了过来……
不记得了,什么也不记得。
温夏没有多想,扶着沉重的脑袋,慢慢坐直,翡翠手镯从手腕往下滑,她动作一顿,低眸看去。
只戴了一晚上,有点不习惯。
愣了片刻,摸起手机一看,快八点了,温夏连忙下床,钻进洗手间洗漱。
收拾完,下楼,正准备给助理发短信,订两份早餐,迎面撞上准备上楼的顾衍南。
他穿着身休闲的家居服,闲适优雅,一双黑眸静静望着她。
温夏感到莫名,没时间和他僵着,她得去公司,错开视线,从他身边绕过。
“你害怕打雷?”他突然出声。
温夏脚步顿住,摇摇头:“没有。”
她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怕?
顾衍南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游离,像在审视她这句话是真是假。
他迟迟不说话,温夏有些着急,问他:“怎么了?”
顾衍南喉结滚了滚:“没事。”
温夏觉得莫名:“没事的话我去上班了。”
顾衍南盯着她看了几秒,收回视线,声音淡下来:“餐桌上有早餐,拿去吃。”
撂下这句话,他抬腿上楼,估计是去换衣服。
温夏在阶梯上站了几秒,下楼,看到餐桌上昨天早上同款的小笼包包装盒,眼眸微微动了下。
片刻,她抬腿走过去,将纸袋拎起来。
-
她到底怕不怕打雷?
怕的话,又是因为什么?
这几天,顾衍南工作时,时不时会想起她那晚的反应,还有她没有安全感的睡姿,小小的一团,很可怜,惹人心疼。
她矢口否认,是真的不怕,还是惯常的不想和他继续话题,所以敷衍他?
害怕,但是不想告诉他。
不想和他共享她的脆弱。
顾衍南眉眼沉了沉。
但他没有立刻质问她。
一来没找到合理发作的理由,二来不想再跟她吵架。
她这几天很乖,晚上吃饭时,他找话题她会回答,然后找新的话题把话接下去,床上也很和谐,每晚他都要抱着她睡,她乖乖窝在他怀里,他闻着她身上好闻的柠檬香入睡。
早上,他晨跑顺路给她带的早餐,她吃得津津有味,也没再当着他的面给她那个戴眼镜的学长做三明治。
比起那晚的低声下气,顾衍南更喜欢她这幅温柔乖巧的模样,强行压制心中的不满,维持来之不易的和谐。
想了许久,顾衍南断定,她肯定是怕的,只是不肯告诉他。
她不想说,他不拆穿她,以后打雷,他都在家陪着她就是了。
从澳洲出差回来,秦尧找了个庆祝他们几人共同投资的项目顺利进展的由头,把人喊来参加“庆功宴”。
真是太久没聚,秦尧在小群里一个一个@,大半夜不睡觉发疯在群里刷屏,颇有几分空巢老人的孤寂落寞感。
顾衍南嫌烦,屏蔽群消息,第二天秦尧就来公司找他,一副撒泼打滚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顾衍南服了他了,只好牺牲今晚和温夏相处的时间。
他们这段时间相处得很融洽,晚上哪怕不做,也是要抱在一起睡的,无论哪一种,他都满意。
“不行了我真得走了啊,”刘郁端起酒杯,“我老婆刚才打电话说今晚得下雨,她胆子小,特别怕打雷,我得回去陪她。”
话落,连喝了三杯酒,“我自罚三杯,先撤了。”
秦尧怒踹他一脚:“天天你老婆你老婆,死你老婆身上吧!”
刘郁毫不在乎地拍了拍西装裤腿,无奈的语气中是藏不住的炫耀:“她性子娇,特别黏我,我作为丈夫当然要宠着,你们继续我先走——”
“我也走。”顾衍南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淡声道。
秦尧:“?”
“你什么理由?别跟我说你老婆也怕打雷?!!”
秦尧这话纯属气急的嘲讽,温夏的心脏多强大啊,温家出事后她参加酒局,有个年纪能当她爹的老总就差明说让她陪他睡,她都能笑着给人敬酒,装作听不懂。
他从未见过心理素质比温夏还强大的女人,明明是涉世未深的大小姐,却能伸能屈到这种地步,说实话,秦尧挺佩服她的。她会怕打雷?估计雷声越大她睡得越香吧。
然而,下一秒,他听到顾衍南嗯了声:“她怕。”
秦尧:“……”
这是为了早走演都不演了是吧?
顾衍南灌了杯冰威士忌,淡淡瞥他一眼,“她胆子没你想的那么大。”
睡觉总要蜷成一小团,打个雷都怕得往他怀里缩,胆子能有多大。
他执意要走,秦尧没法拦也拦不住,气的去跟霍瑾深告状,阴阳怪气道:“国外治安多乱,温夏一个人在那生活这么多年,夜路不知道走了多少回,区区一个打雷有什么好怕的?英国没打过雷啊?”
霍瑾深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语调淡淡:“他好不容易找到借口,你非得惹他发火?”
顾衍南起身,不冷不热地睨他一眼。
秦尧:“借口?什么借口???”
-
从包厢出来,刘郁被合作伙伴拦住,一时没法脱身,顾衍南率先离开。
夜色浓稠,天更阴了,漆黑的夜幕中乌云密布。
顾衍南抬头看了眼,淡淡地想,如果今晚打雷的话,她会像那晚一样,主动往他怀里钻吗?
“顾总!”
思绪被打断,顾衍南微微皱眉,看到踩着高跟鞋快步朝他走来的林曦。
林曦攥紧包带,鼓起勇气:“顾总,我有话想问您,能借一步说话吗?”
说完,她立刻补了句:“只要三分钟。”
顾衍南低眸看了眼腕表。
林曦脸色一白,胸口酸涩不已,有些念头几乎可以确信了,但她仍残存最后一丝希冀。
怎么会没有希冀,她长这么大以来,被无数男人追捧示爱,好不容易碰上一个自己喜欢的,如果连争取都不敢争取,她会遗憾终生。
她原本想要保持矜持,但合同签完,之后的工作都由下面的人来负责,她找不到机会和他见面。
暗戳戳从表嫂口中套到话,说表哥今晚要和朋友聚会,她想他大概率会来,便也来了。
但她没敢在包厢内多说什么,她怕表哥看穿她的心思,也怕惹得两人难堪,便在结束后拦住他。
“什么事,说吧。”顾衍南淡淡道。
林曦深吸一口气,抱着一副视死如归的心情,手指紧紧攥着包带,紧张又羞涩:“顾总,我想请您吃饭,您最近……哪天有时间吗?”
这话可以说很直接了,但顾衍南回拒得更直接:“我结婚了。”
林曦愣怔,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温夏在骗她?
顾衍南耐心告罄,撂下句“赔偿款会按约定的三倍打给你”,抬腿朝车走。
“抱歉顾总,我不知道……”林曦脸色煞白,慌乱不已,话没过脑脱口而出,“我前些天问过温夏,她说你们之间没有感情,让我想追就追,还说祝我们——”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素来温淡示人的男人脸色冷得骇人,令人毛骨悚然。
顾衍南的声音冷得似冰渣:“她还说什么?”
林曦眼神飘忽不定,心中畏惧,却不敢不答,小声说:“她还说祝、祝我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没有感情。
想追就追。
祝他和别的女人终成眷属。
顾衍南艰涩地滚了下喉结,周遭气温低的如冰山。他偏眸,看着浓稠的夜色,五官轮廓逐一僵住,菲薄的唇抿到微微泛白。
他的第一反应其实不是生气,而是难以置信。
她怎么敢这么对他?
她怎么能这么对他?
她真的、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林曦被他冷沉气场压得甚至不敢正常呼吸,心中愈发忐忑,但也让她彻底死心了,不管温夏对他有没有情,他显然不止把温夏当成摆在家里的装饰。
想到表哥曾说过的,惹到他的人的下场,林曦后知后觉头脑终于清醒了,语气恐慌地解释:“对不起,是我理解错了,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我……”
顾衍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们感情很好,她在闹脾气,说的气话。”
林曦愣怔,什么……
刚要接话,顾衍南已经转身。
路边,司机见先生走来,下车将车门拉开。
遥遥望去,先生那张俊美清冷的脸,覆盖一层寒霜,笼罩在森冷的黑暗之中。
司机下意识屏住呼吸,打了声招呼。
“嗯。”顾衍南淡淡应了声。
上车后,司机转着方向盘,起步前确认:“先生,是回明湖公馆吧?”
顾衍南偏眸看着窗外,冷静地说:“嗯,回家。”
回家。
回去,掐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