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分手假期》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38章 新生
温白然最后一次见到李渊是半个月之后。
还是那间病房。
还是那扇窗口。
窗外的梧桐黄了。
病房里的人又变得更瘦了。
李渊凹陷的脸颊对她扬起温柔的微笑, 金丝镜框遮掩不住他惨白的脸色。
他还和从前一样叫她,小白,你来啦。
温白然心痛地哽咽, 李渊哥......
几个字卡在喉咙里, 刀片一样不能上下。
周凛在一边靠墙站着, 脸色很臭。
他刚被训完话。
李渊还是不允许他通知任何人, 他已经安排好了自己的后事,等时间到了, 会有律师直接上门宣读遗嘱。他说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让所有人都提前陷入失去他的痛苦,不如直接抵达结果。
周凛斥责他的自私, 说完全不顾姨妈的感受, 他是他们家的独子, 姨妈要是知道他这样做绝对会疯掉!
温白然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僵持,周凛说服不了他,准备硬来, 反正他现在也打不过他。
但李渊摘下眼镜, 淡声说如果他敢透露一个字,他就会死在一个他们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这时候已经病入膏肓到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周凛根本就不相信他还能跑到哪里去, 可他说出来的话仍像块大石头一样砸在他心里,把他砸个稀巴烂。
他不想找不到他。
更不想让他死。
他抿紧嘴唇, 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握紧得随时能把身后的画框砸烂。
两个人谁也不肯让步。
温白然默了默,上前一步打破僵局。
“阿凛, 去帮我买点喝的吧。降温了, 外面很冷。”
周凛顿了顿,眼睛转过来扫一眼她的薄针织外套, 眉头皱得死死的,“谁让你不多穿点。”
他这样说着,还是抬脚恼着脸往外走。
门关上。
病床上的人笑起来。
“他就只听你话。”李渊说。
一物降一物。
能降住他这个表弟的人不多,温白然是他最不能抵抗的那个。
他笑的有些累,掩着唇咳嗽,眼镜放在一旁,底下那双浮肿的眼睛无损他清亮的目光。他让温白然随便坐。
温白然走过去,看见床头上那本原文书,已经看到还剩四分之一的地方了,折角的书页靠近下缘的地方有些磨损,像是手指在这里摸了许多次,却没有力气翻开。
他连翻书的力气都没了吗?
李渊顺着她的视线,淡然道:“我生病之后看书速度就变慢了,这几天精神时好时坏,不知道还能不能把这本书看完。”
温白然不想哭的,但在他说完这话的两个呼吸之后鼻子就控制不住地酸了。
她趴在他手边哭起来。
“李渊哥、李渊哥...”
他已经没有一点血色,手背针孔留下的印记发乌的像一块怪疮,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口露出他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腕子。
记忆里,他最喜欢用这只手摸她头发,叫她小白。
温白然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缩一缩,可怜的让人心碎。
“别哭,小白。”李渊无奈地伸出手,安慰的动作停在她头顶。他的手已经干瘪了,指腹没有肉,怕会硌到她,颤了颤,又收回来。
他叹息说,人都是要死的。
温白然知道,可她不能接受是现在。
李渊还这么年轻,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他明明还有大好人生,明明联洁日化就是被他起死回生,为什么他不能救一救自己?
他前半生太耀眼,以至于她完全无法接受他现在的黯淡。
不,黯淡也好。
她只是受不了他即将消逝。
听着温白然哀切的恸哭,李渊自嘲地勾了勾唇,“可能这就是天才的阵痛吧。”
他这样说。
他到现在还是这么豁达。
李渊说他就是因为怕大家都无法接受才选择隐瞒,他原本打算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还在国外过得很好,久而久之,大家有了自己的生活,自然也就能慢慢淡忘他的存在。
温白然知道他世界和平的性格不愿意看任何人为他而难过,她也很想让自己在他的最后时刻里表现得潇洒一些,让他记得她的笑脸,至少让他放心,她是个可以坚强的人。
可她做不到。
她过去崇拜他,仰慕他,也想过成为他。
她是真的把李渊当自己的哥哥。
如果连她都不能接受他的离开,可想而知他的家人会是怎么样的痛苦。
她哭着问他,既然做了决定,为什么又回来了呢?是不是也放不下家里的亲人。
她试着劝说他,可李渊说,小白,我是为你和阿凛回来的。
她就说不出一个字了。
在回来之前,李渊对自己的病情了若指掌到已经没有生的意志。
得知他们分手消息时,他刚刚做完最后一次伽马刀,医生在这边说他的肿瘤扩散范围太广,接下来任何治疗手段恐怕都无法再起到作用,电话那边在说周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问他应该怎么办。
他不是圣人,最后关头的灰心肯定是有的。但死之前他还是想再帮自己心爱的表弟和珍贵的朋友最后一次。
哪怕只剩一天也好,至少他还能为他们留下些什么。
他说抱歉啊小白,之前对你说了那样的话。
因为家里一直希望看到他结婚,有个稳定的家庭,那天在咖啡厅里,温白然侃侃而谈的少女模样让他有了个糊涂的念头,或许可以请她帮忙在家里表演一出团圆。
话说出口后她诧异的表情让李渊惊觉自己果然是病到底了,居然有这种荒谬的想法。
他说自己那时候肯定是被肿瘤控制了,才会那么的不清醒和自私,幸好你没有答应我,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阿凛。
温白然哭得眼睛都肿了,她直起来,抽泣着抹了抹泪,“我知道你是胡说的,我没往心里去。”
李渊微微怔愣,这话仿佛有些打击到他,“可我真的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像喜欢哥哥那样......”她说,却看见李渊笑起来,笑容温柔得让她愣住。
“李渊哥…”
“嘘。”李渊忍俊不禁,神秘地朝她眨了眨眼睛,说我们不要告诉阿凛,他会吃醋。
“......”
温白然瞬间震惊到忘记了哭。
她在李渊的病房里待了很久。
他同她说了很多在国外时的趣事,仿佛是以这种方式来安慰她,他把这辈子的话都对她说了。
他依然自信,温和,玉质的声色连同连眼中一如既往的磅礴都那么生动。
即便到了此刻,他活着的状态也比大多数人更真实而确切。
他说小白,别为我难过,我这辈子活得很值得,没什么好遗憾的。唯一要说美中不足的,只是偶尔会孤独。可孤独才是人生的常态啊。更何况我还会给自己写信。
他如此坦荡又惋惜地承认,人世间最顶级的寂寞就是与自己作伴,但他同时又释然着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
他笑着说,这世上大概只有我自己最懂我了。
温白然安静地听他把这些话都说完,直到他累了,她扶着他躺下,等他睡熟。
离开病房时,她发现周凛一直在门外。
等了很久,他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凉掉了。
见她出来,他灰的要下雨的表情同她已经下过雨的眼对上。
沉默。
沉默。
刚才里面的对话他都听见了。
谁也不敢先开口,仿佛先出声的人一定会崩溃。
良久后,两个人默契地转身,一路走到走廊尽头。
几天不见,周凛憔悴了很多。
平日里打扮精致的少爷现在胡子也没刮,身上的香水味早就被医院的消毒水味替代,衣服也不知道几天没换了。
这段时间,除了一个白天来帮忙的护工,晚上都是他在照顾李渊。
难为他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现在也学会怎么照顾别人了。
他说他常常在夜里惊醒,突兀地看见李渊在病床上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旁边监护仪的光洒在他脸上,骷髅一样的阴影占据了他。他上前查看,发现他牙关紧咬、冷汗直流,仿佛正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他吓得魂都掉了,叫来医生。他们在病房里说了一大长串,他只听懂一句:就像有无数颗炸/弹在脑子里炸开。
医生说他那时候是没有意识的,睁眼纯粹是生理反射,但他真的很了不起,能在这种规模的轰炸下连一声都不吭,意志力超越常人数倍。
什么狗屁意志力,周凛就想知道有没有办法让他好受一点,起码能睡个安稳觉。
肿瘤科主任遗憾地告诉他,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使用药物减轻他的痛苦。
他拍了拍周凛的肩膀,叹气,“你要明白,到了这里,这种减轻已经微乎其微了。”
他不明白。
明白不了一点。
微乎其微什么意思,这里又是什么哪里。
为什么白天还能好好跟他说话的人,晚上却被所有人判了死刑?
周凛蹲在走廊的窗边,抱着头,整个人萎靡的连一点气息都感受不到。
他语气极其低下地问温白然,还有没有什么先进的技术可以帮他,全世界哪里都行,他带他去。
温白然被他的痛楚感染,刚才在病房里平复好的情绪又再激涌。
喉咙酸得发不了声。
半晌才说,没有。
“脑瘤的治疗和预后完全取决于瘤体的恶性程度和生长位置,虽然现在医疗发达,但还没有完全到可以治好晚期脑瘤患者的地步。这一点李渊在国外治疗两年多,他最清楚...我相信他已经跟你说过很多了。”
是啊,很多。
没有一个字他爱听的。
周凛慢慢将脸埋进膝盖。
过了很久才说,他好残忍。
他说:“他到底为什么要让我来面对这些。”
他真的受不了。
有几个晚上他恨不得把李渊身上所有管子都拔掉,就让他这样在梦里走掉算了。
他想通知其他人,也是希望有人能把这种窒息的感觉替他分担掉。可李渊连这种机会都不给他。
周凛字句都切齿,温白然只能努力屏住呼吸,眼前却一片模糊。
她问他还有多久。
周凛说不知道。
从开始的两个月到现在,李渊恶化的速度超过所有人想象。
人体的奇妙就在于诞生需要酝酿十个月,衰败可能只需要几个夜晚。
按李渊现在的状况,或许下个月,或许下个星期。
或许就在明天。
温白然心底一阵剧痛,但她不敢表露出来。
窗外秋景萧瑟,风把雨吹到玻璃上和她面对面。
李渊就像这阵风,他曾经吹过万物。
此时此刻,在深大医院肿瘤科的长廊里,有两个人心中泛起的涟漪,正不断写着他的名字。
周凛也转过头,和她看同一片被雨幕笼罩的世界,眼尾的红幻灭在雾里。
冗长的寂静之后,温白然换了个话题问周凛,你的项目怎么样?
周凛嗤笑一声,他现在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项目,他一直守在这里,深怕一走出医院就收到李渊去世的电话,半步都不敢离开。
温白然抿唇,说可以理解,但事情总要有人做,你一定要去做,而且要做好。
“阿凛,别辜负他。他刚才说,他是为我们两个回来的。”
他们两个人就像是李渊的孩子。
他看着他们一路从青春懵懂走到现在,到了最后,他最放不下的也是他们。
周凛的项目只是开始,李渊要他做的不止是单一的工作,他是要让他明白,珍贵指的不是拥有,而是失去。人生如果只把自己困囿在既往的日子里,那么一切都会变得没有意义。
而温白然,李渊也有遗愿留给她。
/
向隼的新公司成立了。
李渊作为公司发展顾问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建议,就是参与大运质子治疗中心建设的招标。
几天前,大运高调地宣布了这则建设消息,并欢迎有志之士加入这个他们。
而向隼的公司要做的就是以技术为核心、以突破壁垒为目的,打造真正属于国人的全新质子治疗时代。
宋叙从公司辞职了。
温白然是收到这个信息的时才明白,从总部空降、业绩翻番、与大运密切联系,都是他在为这一步做的铺垫。
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自立门户。
国内的医疗市场庞大,但内里错综复杂,不仅医患关系是难点,政策的变化更是挑战。在老龄化就在眼前的当下,如何提高癌症晚期患者的生存质量与降低他们的就医难度是新公司的重中之重。
他问温白然愿不愿意跟着他。
当然,现在外企稳定,各项福利都更完善,她不愿意也情有可原。
但有一句话,他希望她仔细考虑。
“我们都清楚,你并不是安于现状的人。”
如果她只是想要安稳,那跟周凛将恋爱持续下去,在家里当个米虫就是最安稳。
但她不要。
这足可说明她是有追求的。
温白然说需要时间想想。
转而调侃地问,“新一被罚的事是你做的?够记仇的。”
乔伊说节后新一被举报违规捆绑销售医用耗材,卫委的人取消了他们和大运实验室签的合同,罚了十万。
钱不多,但明显是个警钟。
上面曾三令五申不允许捆绑医用耗材违规销售医疗设备,但下面不听话的很多,新一显然是触了霉头才会被杀鸡儆猴。
宋叙淡淡说目前医改风向还不稳定,任何想在这种时候钻空子的行为都有可能被拉出来竖成典型,与我何干?
他大义凛然的样子足可乱真,就好像授意举报的人真的不是他一样。
温白然咋舌,说他太可怕,心计太深。
她很好奇那钟毓呢,她才是始作俑者,他是准备怜香惜玉放过她了?
“和她可能带来的价值与利益相比,取舍很容易。”
他说这话时手里拿着刚得到的一串菩提手钏。
黑色金刚石在夜里隐隐有暗色的油膜光亮,不明显,更神秘。据说是从藏区带来的。每一颗珠子都有拇指大小。
但他摩挲这串珠子的动作和摸一块石头没区别。
微垂的眼帘下,宋叙淡漠的眸光像个蔑视佛陀的罪徒。杀气在这瞬间突然有了形状,是他眼皮那一层薄薄而锋利的暗线。
温白然心口一窒,脑子里冒出一句话来:比没有信仰更可怕的,是信仰利益。
他和新一是利益,和钟毓是利益,和向隼的新公司也是利益。和她……或许也是。
她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利益至上的人刚刚竟然在跟她说要为患者谋福利?
这太违和了。
安静半晌。
“你之前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他突然说。
温白然一愣,什么事?
“新未来科技公司商业欺诈案。”他缓缓道。
三年前,温白然的事业在稳定上升。
只要再协助做完一桩科技公司的并购案,她就能成为公司里最年轻的中层。
与此同时,周凛提出要带她见父母。
那是他们恋爱过程里,他第一次,也唯一一次提出要带她见家长。
事业和爱情的双喜临门让她受宠若惊。
那天在饭桌上,严肃的周父问起温白然的工作,知道了她现在的公司要并购新未来科技,他无意间一句“见过产品了吗。”成了日后为温白然定罪的利器。
新未来当时卖的是一款PRP提纯技术。PRP(富血小板血浆)是指从自体静脉抽血,经离心机操作后得到大量浓缩的血小板。血小板是人体极为重要的治愈细胞之一,它有能帮助人体凝血、止血、修复损伤血管等功能。当把它们提纯采集后,在里面加入凝血酶等催化剂,激活并释放出各种生长因子与蛋白质,再重新输回人体,就能达到促进各种组织再生和修复的功效。
这个技术目前主要应用在骨科、口腔科,治疗类似关节炎、口腔颌面部小面积的骨缺损等疾病,疗效乐观。
其次是一些美容机构,他们号称这种血清回输技术可以用来驻颜抗老。因其本身确实有组织修复力,一时在民间美容圈子里流传甚广,只是很多资质不够的机构操作不当,导致感染几率大增。
在当时乃至如今,PRP的制备方法都只有两类——密度梯度离心法和血浆分离置换法。——最普遍使用的还是前者。而新未来的技术在离心法的基础上既保证了制备品中血小板的浓度,又能提高活性。并且在当时提纯率70%的情况下,新未来可以做到89%,接近90%。
温白然耐心地解释这种技术专利类的并购主要是看研究数据和研发成果,目前数据的真实性他们已经考证过了,如果能批量运用,应该会造福许多患者,毕竟制备需要抽取的是患者自身血液,提纯率的进一步提高不仅意味着可以一定程度上减少自体损耗,当然也能节约费用。
她当时算少年得志,信心满满的,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周父听完,一向不苟言笑的人竟然笑了笑。
“祝你成功。”
“谢谢您。”
彼时的温白然全然不知这四个字背后的真正含义,后来想起,才发觉他意味深长的笑容是那么讽刺。
在他们见面的两个月后,并购案进入尾声,远在千里之外的Y省却突然传来消息——新未来科技有限公司涉嫌商业欺诈,全员被捕。
截止事发,他们用同样的手段:展示虚假的技术专利、邀请有投资意向的公司实地参观、再利用特殊的实验设备与环境制作出各种虚假数据,成功骗取了四家公司的投资。
其中金额最高的是Y省某个医疗集团,被骗金额高达三千万。
公司在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即停止了并购程序,但前期投入的损失已经造成,必须有人出来承担责任。
温白然首当其冲。
公司里不知是谁说她早已得到风声,是为了违规晋升才隐瞒真实情况,还说她早就找好下家,这事儿要是晚一天东窗事发,她就带着辉煌功绩跳槽其他公司了。
彼时的直属领导在事前对温白然百般器重,事后第一个提出让她主动辞职的也是他。
“小温,我当然相信你。但这件事太大,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开除你是上面的决定,我顾念你是在我手下工作这么久,你主动辞职对大家都好。”
温白然百口莫辩。
她没办法证明自己没做过的事,何况之前确实有猎头来找过她,开出的条件相当优厚。那些举报的人显然是早有准备,连她和猎头联系的截图都有。
开除还是主动辞职,她都没得选择。
真相是什么也根本无人在意。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周凛问她怎么下班这么早,她说了自己失业的事。
从不把她工作当一回事的人,在听她说出新未来老总的名字时却下意识地说出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周凛说之前似乎有家公司想来找他爸合作,资质还可以,但他爸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调查到这人有欺诈前科,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他也是随便听了一段,可能听错,也可能重名。
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但温白然头脑轰的一下,顿时明白了所有。
她那时年轻,心高气傲,顺风顺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遭受过这种级别的诬陷和打击。
她同周凛大吵一架,吵到恨不得把家里所有东西都砸烂。
她大声地吼:“我跟你在一起从没奢望从你身边得到任何东西,我凭自己一路爬到这个位置,凭什么、凭什么你爸爸要把这一切全都毁掉了!难道我的骄傲和自尊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吗!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你和你家尊重吗!”
周凛懵了,他爸做了什么?
温白然的泪啪的砸在地上:“他没做!就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傲慢地看着她跳进这场骗局。
她恨得要死、委屈得要死、悲愤得要死。
她忍不住想如果那天她不是以周凛女朋友的身份去见他,而是他的同学、朋友,哪怕是刚见一面的普通人,她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把自己锁进房间。
尽情地流泪。
过了很久,周凛在外面说他要回家一趟。
而彼时周父只给了他一句话:一,我没有义务提醒她;二,不要我插手你们之间的任何事,不是你说的吗?三,你今天会来找我,说明她和你一样,都把自己的失败归结于他人,迁怒是无能的体现。我早说过,她并不能帮你。
周凛气疯了。
为他父亲的武断,为他一直以来贬低他还不够,现在还捎上了温白然。
他在家里大闹一通,出来后扬言要和这座房子里的所有人断绝关系。
而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温白然已经冷静下来了。
她哭过、喊过、发泄过,然后承认任何借口都不足以覆盖她犯下的错误。
没有确切认证过技术的真伪;没有谨慎地处理同事关系;更没有做到谨言慎行才让人捉到把柄。
甚至严格说起来,周凛的父亲也不是没有提醒过她,只是她没听出来而已。
既然罪名全都成立,她有什么好觉得冤枉的呢。
刚才还对周凛那样吼。
他什么都不知道。
转念又觉得他凭什么能心安理得的无知呢?
一个是爸爸,一个是女友,无论谁有任何情绪都跟他脱不了关系。
温白然一面愧疚自己刚才的坏脾气,一面安慰自己脾气发的有道理,等下周凛回来了她再看情况要不要继续把他当出气筒。
可谁知道他回来后比她还生气。
她劝了好久,两个人才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把这件事以及周父说过的话从头到尾复盘一遍。
周凛见温白然脸上掩不住的失落和颓唐,心疼地抱着她说你放心,我可以养你,一直养你都没问题。其实我也很早就想自己开家公司了,只是一直不知道要做什么,现在好了,你可以来帮我,我们就做你爱的事,医疗或者研发都随便你。有我在,我就是你的后盾,你的钱包。然然,这次我们谁都不靠,我们就靠自己。
彼时的他们不过二十五岁。
周凛稀里糊涂的前二十五年好像就要在这个夜晚结束了。
他的胸腔被“靠自己”这三个字胀得满满当当。
温白然虽然仍有一肚子说不出的酸楚和委屈,但她更感动的是周凛终于想要做点事了。
他们相拥释然,互相原谅,发誓工作和家庭都不足以打垮他们对彼此身为个体的爱。
她满怀期待地说,阿凛,我们一定可以重建属于我们的未来。
然后。
然后……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工作没有影子,创业也没有影子。
周凛被断干净了经济来源。
他们委顿在金湖府的那套大房子里,差一点连物业费都缴不起。
蒋世金及时雨一样来帮他们解围。
温白然实在看不下去周凛像只困兽一样待在家里,他闷着脸不说话的样子让整个屋子都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她让蒋世金带他出去玩玩。
周凛于是被拖出去,到第三天晚上才回来。
温白然看着他脸上浑浊的酒气,心里已经知道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
他还是周少爷。
她认命地重新出去找工作。
找不到。
经历了那么大一场骗局,为了公司的声誉和发展,她居然成了唯一的罪人。
当时与她一同被开除的市场部主管不堪压力,选择回老家安稳度日。
可温白然回不去。
她只有留下来,咬碎了牙撑过那段艰难的时光。
期间她也曾无数次试图唤醒周凛那天晚上的踌躇满志。无果。
她开始意识到,他在装睡。如果不出意外,他还会永远这样装睡下去。
李渊出国前跟她说,小白,你的未来或许不在他左右。
温白然觉得很对,对的一塌糊涂。
可她狠不下心。
她知道周凛也是想对抗他父亲的。
那个晚上被伤害的人不止是她,她看得出周凛回家时的愤怒。他比她被困在那座笼子里更久。
她愿意相信他说的那句靠自己是真的。
只是不是现在。
李渊后来利用自己业内的关系帮她进入了某家医药公司,她开始成为一名医药代表。
其实销售这份工作的难点只是她的自尊而已。
但她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要什么自尊?
那一年多来,她白天跑医院,各个科室都跑,药店也不放过。
晚上又有各种应酬多如牛毛。
她在业内的名声一落千丈。
每当碰到有人提起新未来这三个字,她都要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求在这种话题里安身,因为一旦被发现,这一单肯定就完了。
她是这样小心翼翼。
最终却还是因为周凛而结束了这份工作。
周凛起初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累,就像一张弓,她每天都要把自己拉满到极限。他异常反感她这种紧张的状态,但又说不出为什么反感。
那两年,他配合着她收敛了很多很多。
而在他用烟缸砸了她客户之后,温白然却跟他说,想当废物你自己去当,我不要,我也不是废物。
周凛瞬间被激怒了,她的上进和对废物这两个字的鄙夷狠狠刺中了他那颗已经荒废到长草的心脏。
从此之后他再也不想再听到她说任何关于工作的事了。
那只会让他们两个都难受。
后来的日子他不清楚温白然是怎么想的,但他能隐隐感觉到他越来越爱她。
所以他越来越难受。
直到温白然换了现在的公司。
大约是上苍怜悯她这两年来的努力,在她入职的时候,这里还不是外企,背调做的马马虎虎,蒋世金充当她上司把她夸得天花乱坠。
入职后她收起了锋芒,将自己遁入平庸,以求能在这里安身立命。
……
这些血泪史温白然从没对人说过。
宋叙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套房里,他们站在常常望出去的角度,看同昨天一样的夜景。
彼此间的感觉却不再一样了。
温白然拿出包里他送她的那不勒斯皇后。
她不知道宋叙是不是在隐喻什么。
之前他就同她提过凡尔赛宫里的城堡,现在他又送她这支表,它们巧合般地牵扯到两位欧洲历史上的著名女性。
一个是被国王公开承认的情/妇,路易十五在最爱她的时候为她修建了Petit Trianon,可惜她并没有看见这座庄园的落成。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王后,宝玑怀着对她的倾慕,全心全意帮她打造出了传世名表,可惜这支表的原型也已经下落不明。
两个身份地位如此悬殊的女人竟奇迹般的都有遗憾的结局。
他想说什么?
她以后也会如此?
“这支表太贵了,我收不起。”温白然说。
宋叙侧过眼,没去看她还回来的盒子,而是看她。
第一次,他的眼睛在看她的时候有了温度。
像被海底的火山熔岩加热过,他眼中的潮水不是很烫,但足够熨帖。
和他那天的吻一样。
宋叙沉声说,“不要用数字来衡量你的价值,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他刚才还告诉她,成年人的取舍只看利益和价值。
现在又推翻了?
宋叙踱向她,抬手,用那串珠子轻轻抚摩她的脸。
金刚石是冷的,他的手却是热的。
体温将冰凉的石头烘托出脉脉的温,随他的眼睛一起,划过她脸,嘴,耳廓,最后缓缓撩起她的头发,握在手里,轻轻揉搓。
耳边几不可闻的沙沙声中,温白然忽然有种很矛盾的背离感。
人好似被劈成两半。
感性渐渐沉入他的温柔,理性却在抗拒着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微微低下眼去。
“我不管你过去怎么样,至少到今天为止,你作为下属的表现让我有理由相信你未来可以做的更好。所以如果你愿意,P&t科技随时等你来。”宋叙说。
“另外。”
另只手揽过她的腰,抱在臂弯里,用力,她不得不踮起脚,但还不够。
将她再托起来些,他与她平视着,慢慢审阅她白天哭过的眼。
宋叙的长眸在暗昧中氤氲出微弱的怜爱,她知道他并不是觉得她悲惨或愚蠢,但他一定不知道,这样的时刻,即便是这种程度的心疼,对她来说也是致命的武器。
她拒绝再去感受他目光里更多的深意,她告诉自己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心防不能再被另一个人轻易攻陷。
但他看得太紧。
连呼吸都缠着她。
温白然下意识震颤,身体和心都是。
眼睫闪动着要偏开,腰间的手却用力掐进她的肉。
温白然吃痛,视线从而转上来,倏忽对上宋叙深沉的眼。
她一怔。
高层和夜空之间距离近的仿佛连星星都触手可及。两人婆娑交错的余光中,一架不知去向的飞机拖着红色的闪光从头顶经过。
忽的,似乎有什么闪烁着坠进她的眼睛,温白然条件反射地闭起来。
男人大提琴般性感的嗓音流淌在黑暗里。
“礼物我不想收回来,我希望你明白。”
宋叙低下头,在她唇线抿紧的自护中慢慢靠近。
“Vivi,我说过,我不是正人君子。”
“做不到不听不看不动心。”
何况我看了,
听了,
也已经,
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