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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启蛰


第42章 启蛰

  “去把车喊回来。”竹听眠说。

  “真收啊!”齐群肯定是不干, 杵在原地没挪动。

  杠子更是就着刚把人推出去的位置原地一旋,就此叉着腰堵住门,估摸着是在同步回忆着黄二妹的所有言行, 脸蛋气得涨红。

  “凭什么!不准!你忘啦?她说的那些是人话吗?哦, 她自己作孽被打了, 现在又成你的不是了?”

  她大喊着, 连喘息喷着怒意。

  “不准!”

  “哎哟。”竹听眠笑着摇了摇头。

  她当然知道杠子这是护着自己, 也感到暖烘烘的, 一时之间居然有些怅然,又难免觉得幸福。

  被人这么明晃晃地护着当然是件幸福的事儿。

  但是。

  李长青看向竹听眠, 显然也是有话要讲的样子, 见她正笑着,也就此把话咽回去。

  竹听眠发现了他的欲言又止,干脆问他:“李/大/师, 您说这事儿怎么弄。”

  “什么大师啊,”李长青简直不能明白她现在居然还有心思逗人, 这旁边还有新来的客人呢, 他转头瞧了眼贺家姐弟, 又对竹听眠说,“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竹听眠伸出手指戳他腰杆子, 问了两遍,“你不知道?”

  “哎……”李长青就此被推为发言人,只好顺着架势往前半步,也由此吸引了齐群和杠子两人的愤怒目光。

  “你给个说法!”齐群说。

  “黄祈香家里这事儿咱们不都知道嘛, ”李长青劝他俩也收收脾气,别总这样着急上火。

  这一劝更是了不得,杠子质问他难道不知道黄二妹先前都说了些什么话?难道都不为竹听眠生气么?

  “你不在乎竹听眠。”她得出总结。

  多么稀里糊涂的一个因为所以。

  “哎, ”李长青可不能再让她继续说下去,“话不是这么个说法啊。”

  有些事他看得清,只是不确定他作为一个男性有没有资格讲,所以话至口边,又刹了道车,最后看了一眼竹听眠。

  “你说就行。”竹听眠冲他笑。

  “让你讲句话你总看她干嘛!”齐群急得跺脚。

  “我先这么说吧,”李长青看向齐群,“黄祈香在这事儿上本来不占理对不对?”

  “那肯定啊!”齐群说。

  “而且现在大家都知道她因为造谣,所以收了律师函,不久之后还得被告上法院对不对?”李长青又问。

  “告死她!”杠子喊。

  “年节里呢,别说这些字。”李长青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

  “告她!”杠子立刻进行删减。

  竹听眠再次被这丫头逗乐,低头笑的时候顺带着瞧了贺晴一眼,发现对方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对上,相视一笑,又一同看向李长青。

  李长青正在说着公理上的问题:“那她现在已经被打进医院,我不是说这事儿就可以抵罪啊,但咱们一码归一码,她要是真被打个三长两短,一直伤着,那就得一直住院,到时候咱告谁去?咱也得讲究个效率是不是,别她今年春节里造谣,到明年春节都没个结果不是?”

  “是。”齐群皱着脸点头。

  “但是……”杠子依然觉得不够解气。

  “这是一个,还有另一件事儿,”李长青又看了竹听眠一眼,这次没有停顿,直接讲,“黄祈香家这个问题从根本上就不对,这就是家暴。”

  他问齐群,“家暴,你知道吗?要换成你,你以后会打媳妇儿吗?”

  “那我肯定不会打二丫,”齐群脉脉含情又斩钉截铁地说,“我哪舍得呢。”

  李长青的逻辑为此而短暂空白片刻,叹了口气,“我就多余问你。”

  齐群立刻就要发表自己的感情观念,李长青马上抬手制止他。

  “我就跟你说家暴这事儿,”他严肃起来,“我吧,我对数字比较敏感。”

  “知道你学数学的。”齐群嘟囔。

  “不是因为这个,”李长青才和律师沟通完,心中也终于有把握可以为老爸正名,所以终于能够当面和齐群说起“灾难”之类的词汇,比如,人命。

  “你看那些报导,那些天灾还有人祸,一个个生命变成别人嘴里的数字,”李长青没有深聊矿难,就说家暴这事儿,“全世界,每天都有人被伴侣杀害。”

  他看了一眼齐群,又看了一眼杠子,“男女都有,那都是人命,是会说话会动会走,活过的人命。”

  李长青面上是少有的严肃,并非以往愤怒时候刻意沉着脸压制人的那种,而是发自内心又饱含敬畏的倾诉,是一个叫人无法忽视的表情。

  也不好轻易接住。

  “你,”杠子看了眼齐群,继而搓了搓自己手臂,“你别用这种语气说话,我瘆得慌。”

  “不是要吓唬你啊,”李长青险些再次被带歪话题,接着说,“我有看过书,对于个人来说,自己的牙痛比海啸几千万人丧命还要来得严重。就拿黄祈香的事情来说吧,她挨打那么多年,难道不疼,难道是她愿意?她的为人的确很糟糕,但是错误并不能抵消错误,她是做错了事儿,她男人打她同样有错。”

  “那么多年,他俩不都这样过来的。”杠子已经放下了拦门的手。

  “是,大伙都知道她成天挨打,”李长青拧着眉说,“但这事它就是不对啊,也不是说一直发生的事情,就该理所当然。”

  竹听眠的目光猝然一亮。

  她本来就是想要说这个,也想听到李长青能够自己说出这句话。

  是这样的道理。

  家庭暴力并不是少数人的不幸,这件事是漫长而且覆盖面很大的慢性疾病,从施害者的第一次抬臂开始,伤痕常年不见好,变成疤,又长成瘤,瘤又淌出脓,害得下一代也受到感染。

  黄祈香被打伤时,她儿子就在旁边,一个已经成年的青壮小伙要从醉鬼父亲手下护住妈妈,概率应当不低。

  可事实是,黄祈香依然被打进了医院。

  她被打多年,这件事三五不时就要发生一回,大家见得多了,也就觉得这很正常。

  其实这一点都不正常,十分畸形。

  行动上的暴力是这样,言语上的暴力亦然。

  大家说矿难就是人祸,肯定是李平的原因。

  说多了,好像事实就真的是这个样子。

  来自内心的肯定,是从阴霾之中迈出去的第一步,竹听眠尚未做到,但她依然希望李长青能够认识到这一点,朗声说明白这个道理,然后昂首挺胸地走到干燥温暖的地方。

  “这种情况下,我们就不能继续给家暴者施害的理由。”李长青总结。

  于公于私的道理他都说了一遍,也不知道有没有打动齐群和杠子。

  “本来也可以直接越过你们去做,”李长青说,“但现在我们的关系不一样,所以t什么事儿都要和你们有商有量的来。”

  看看这个人。

  还挺会收拢人心。

  竹听眠垂下眼皮轻轻地笑了一下。

  齐群当然是听得万般不好意思,避开视线说,“你真是和竹听眠待多了。”

  他想了几秒又说,“而且,哪就没人管了,你爹……”

  齐群目前要用这两个字来称呼李平还是有些费劲儿,所以改口说:“你老子以前看见了就得管,还给黄二妹去联系警察,去给他找妇联,结果呢?被她男人说你老子勾引黄二妹。”

  “就是!”杠子说,“就你,之前不也管么,后来人家夫妻俩打到一半,掉头一起来骂你这个丧门星多管闲事。”

  服了。

  李长青发现这俩人目的性真的很强,就跟带着导航似的,不论聊什么话题最终都能扯到“李长青”三个字上头。

  “自己首先要往前,她不伸手,别人哪有能拽的地方?”竹听眠走到李长青身边。

  她终于开口说话,李长青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就打比方,你俩,”竹听眠用目光把齐群和杠子分别点了一遍,“你俩年后就去上课,去报名,去补习,这些都得是你俩自己愿意,不然谁能推得动你们去?”

  两人不语,也没让开道。

  竹听眠继续说:“当然了,你们毕竟和别人不一样,我们这一院子都是很晓得道理的人,而且你们又上进,所以你们才有资格越来越好。”

  怎么又夸上了。

  李长青看了一眼竹听眠。

  但这招真的有用,杠子和齐群的表情已经变得同步。

  杠子主动说她去联系司机,齐群则是把自己买回来卤菜交给辛大嫂。

  说完这事儿,还有一堆正事儿。

  先讲起去派出所,在贺晴的帮助下,辛光描述起那天被带走的情形,并且这次除了说起一个高大得像鲸鱼一样的男人,还提起一句话。

  “他说,竹阿姨受伤,等我去救。”

  这就解释了辛光为什么头也不回地往老黑林里走。

  “这个黑心肝的东西。”贺念当场就骂了出来。

  竹听眠听见时无疑是震惊的,随后涌上来的全都是内疚,她不敢想要是真的为此发生什么,她以后怎么面对周云。

  以至于派出所里,她甚至都不敢看向身侧的周云。

  她无法想象周云身为一个母亲听见这样的话会是什么心情。

  周云在原地默了良久,轻轻拉住竹听眠的小臂,“是那个人太坏了。”

  她说:“苏燚太坏了。”

  警察立刻说要传唤苏燚去警局,让他们先带着孩子回来等消息,结果回来之后,人还没进屋,又听见黄二妹这件事。

  此时再次说起,所有人脸上都是怒意。

  除了齐群。

  “苏燚?”他惊声道,“四火叔?你们是说四火叔带走了辛光?”

  他这一嗓子吼得大,表情也是极度夸张。

  李长青刚想问他怎么反应那么大,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齐群先前出去了,正好错过柳云羡过来的时候,没知道消息。

  不过,现在要紧的是他要出发去法院递交材料,已经和律师约定好时间,明天早上就动身,先开车去县城,坐大巴去飞机场。

  一切的一切还没能得出最终结果,李长青没跟齐群细聊苏燚的事儿,只是告诉他:“最近看到苏燚,尽量还是少说话。”

  “可是,”齐群看了眼才递给辛大嫂的那包卤菜,他急急地转向李长青说,“我刚才在集市口还遇见他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李长青问。

  “他说……”齐群皱着脸回忆,“也没说什么,就说你和竹听眠呢,不过说的那些都是大家知道的事情。”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苏四火说他很关心你。”

  “犯贱吧这人!”贺念不齿道,“成天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事情。”

  贺晴再次用眼神让老弟收声。

  贺念就此恢复老实状态。

  “行了,”竹听眠出声示意大家也别多想,“现在是关键时候,先把正事儿做了,警察肯定会好好调查辛光的事儿,至于你。”

  她看向李长青,“你赶紧回家收拾东西,知会家里人去。”

  “嗯,有什么事儿我在手机里和你说。”李长青也不多耽搁,点着头就离开。

  齐群仍然皱着脸在原地缓解冲击。

  苏燚怎么会是带走辛光的人呢?在印象里,他从来都对李长青很好,和平叔关系也好,干什么要做坏人?

  “竹听眠,”齐群也顾不上其他,扯住人把自己刚才同苏燚说过的所有话都复述了一遍。

  他发现竹听眠的笑容在听到“秦晴”二字时变得僵硬。

  齐群心里当即凉了半截,问:“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又闯祸了?”

  竹听眠没能立刻回答他,而是看着面前的地砖沉吟半晌,最后才同他说:“苏燚真的是个很复杂的人,他今天不从你这问,明天也能从别人那问出口。”

  齐群肩膀都塌了下去,“我闯祸了,对吧?”

  说完,立刻就要往外走,“我去把他抓过来。”

  “哎,”这次换竹听眠拦住他,“人警察传唤了,你别去搅合,而且,真的没事,要真有事哪里能拦得住?”

  齐群没挪动,表情复杂。

  “行啦,别杵着挨冻了。”竹听眠在他面前晃晃手,让他活动活动,别多想。

  还有贺晴在这,竹听眠也不太顾得上和齐群多说什么,让他先去帮帮辛大嫂,自己则带着人去堂屋里。

  竹听眠同贺晴的关系说不上多么熟悉,也绝不算陌生。

  二人在慈善晚会上认识,起初只是客套寒暄,没承想聊过几句之后发现彼此三观都十分契合,由此留下联系方式,但闲聊也只是点到为止,谁都不知道在之后的命运里还能发展出这样深刻的痕迹。

  竹听眠当然是感谢贺晴到来,贺晴也感谢她不嫌弃愿意收留自己这个作孽的弟弟,竹听眠立刻说哪里哪里,再次夸赞贺念真的有经商头脑。贺晴马上就说弟弟从小就喜欢生意上的事情,就是脑子不太好。

  这样的对话已经循环发生过很多遍,像是游戏里的NPC走流程一样,只要竹听眠道谢,双方就会顺着固有模式展开对话。

  直到这一次,两个人都觉得客气得有些虚假,双双歇了音,又笑起来。

  贺晴忽而变得感慨,“说起来,我真是替你高兴,之前知道你出事儿,也有想要联系你,又觉得自己没那个分量多说什么,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多问,没想到还能有这段缘分。”

  “这不巧了?”竹听眠说,“我当时瞧见贺念的身份证就想到你,也想着直接联系你,但感觉这样贸然开口,显得太不合时宜,所以才弯弯绕绕地把人留下来。”

  两人又为彼此的过分客气而再笑一场。

  贺晴很快说到李长青,“我刚才听他说那段话,你来秋芒镇是捡到宝了。”

  “是他捡到了我。”竹听眠笑着说。

  是李长青一次次把阳光泼过来,几乎让竹听眠没有时间难过。

  “蛮好,等所有事情告一段落,你也能好好的。”贺晴真心为她开心,转头瞧了一眼自己弟弟,笑容又迅速消失。

  “人比人真是。”她上下扫描着贺念说。

  贺念脸侧还挂着新鲜的巴掌印,老姐瞪他凶他,他都可以不说话,但是就有一样,不能质疑他的心意。

  他不怕死地说:“我就是喜欢她,我能把命给她。”

  “一天天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贺晴倏地站起来。

  贺念这事儿,竹听眠真的没有太多插话空间,看他们姐弟俩发展出继续聊家事的状态,竹听眠干脆把堂屋让给他们,自己回房间联系人。

  到目前为止,她已经拉黑了两个陌生号码,可是仍然有新的电话不断地发送消息进来,可见苏燚行动之快。

  舅妈和舅舅应该是知道了她的联系方式。

  竹听眠不得不早做准备。

  这两个人不拿到钱是会一直缠着的,怨得像泥潭里沉底的水鬼,拉人替死已经成为本能。

  竹听眠已经不再妄想能够和鬼谈道理。

  她联系完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电话再次响起,铃声害她心头一惊,竹听眠又开始本能地拒绝看向电话,直到余光里发现来电人是一个英文名字。

  Alexia.

  她接起电话的时候院子里有人大喊了一声,应该是杠子行动折返。

  Alexia在电话里那头激动地约定好她带着朋友过来的时间,声音愉悦又轻快,伴着院子里杠子响亮的笑声,带着竹听眠一颗心都轻松起来。

  竹听眠同Alexia聊了会天,打电话时无意识地在房间里逛一圈,又推开房门出去往院子里探t头瞧瞧,依稀还能听到贺念仍在挨训。

  待她收回目光,又冷不丁被站在楼梯口那个姑娘吓一跳。

  自从年三十之后,李长真心里总不踏实,得空就回家黏着爸妈,不然就是黏着老太太。

  她当然不是有心冷落自己的舍友姜书怡,一个是因为姜书怡作为外人见证了李家这个尴尬的春节本来就不好自处,二是姜书怡也乐意待在民宿里,要是李长真因为她不回去陪家人,姜书怡还要和她红脸。

  而且民宿有杠子,姜书怡待在这也过得很舒服。

  就是这会瞧着心事忡忡的。

  “怎么了?”竹听眠问她,又低头看看她的脚,只穿着薄薄的一次性拖鞋,“怎么就穿着这个下来了?”

  “我刚听见你说外语了。”姜书怡低着头走过来。

  竹听眠不晓得她此时提起这个原因为何,好笑地问:“怎么样?我的口音标准吧?”

  结果姜书怡也没被逗乐,还是闷闷的,“国外好吗?”

  她问:“离开自己生活的环境,去一个都是陌生人的地方,还要说他们的语言,会害怕吧?”

  “会,”竹听眠点点头。

  “那我看你很开心啊。”姜书怡说。

  竹听眠冲她摇了摇手机,“我算是很幸运,在国外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又说:“她也要过来玩,只是可惜和你寒假的时间错开了,不然一定要介绍你们认识。”

  姜书怡倒是不觉得没机会认识一个本就不认识的人有多么可惜,兀自看着地板发呆,忽而说:“我爸妈一直想要让我出国去,而且我不喜欢外面,可他们刚才来电话说已经给我联系好学校,下个学期就直接过去。”

  “没有询问过我的意见,”姜书怡摇头叹气,“过年也是,不听听我的想法,就说让我订票出去。”

  所以她才非要跟着李长真来秋芒镇。

  “他们很过分,对吧?”姜书怡问。

  这其实是一个太难回答的问题,有人觉得家里愿意供出国留学的费用已经令人羡慕,有人希望父母能够多听听自己意见。

  每一个人痛苦的阈值不同,也不好加以判断。

  竹听眠只能劝她找一些比较积极的办法和父母沟通,提了些建议给她。

  姜书怡有些不满于她没有和自己统一战线,小声问:“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竹听眠看着面前这张干净又年轻的脸,依然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好说:“家人就是,很容易用力过度,会希望你好,觉得你吃苦是应当的,有情绪是很不应该的,会有这样的事情。”

  她讲:“其实不仅是父母,有时候连朋友都会这样觉得。”

  姜书怡睁圆了眼,“你现在也是这样觉得的?”

  “怎么会呢?”竹听眠摇摇头,“我是想说,我不知道怎么哄你,可能没法找到共情语言,但是我依然可以陪你商量办法,让你寻找一条可以和父母沟通的道理。”

  她很真挚:“我评论不了,因为对我来说家人是不一样的。”

  “家人就是家人啊,”姜书怡问,“这还能有多少不同?”

  “是会有不同的,”竹听眠淡声回答。

  被她握在手里的电话还在偶尔震动,陌生的电话发来极尽恶毒的文字,经手之人,同她血出一脉。

  竹听眠声音很轻地说:“家人,在社会体系里,不但会极尽所能给你资源。”

  她补充道:“不单是金钱,还有感情,很多时候,感情才是维系一个人活下去的动力。”

  “对我来说,家人不会让我活得感到负担又痛苦,你往前多远,只消回头看看,岸就在那,而你可以无畏无惧,因为你随时都确信岸在那。”

  竹听眠回忆着舅妈和舅舅,有些用力地形容他们的另一个极端。

  这样的岸,这样的形容,其实已经饱含童话色彩。

  竹听眠显然没有这样的岸。

  她有些出神了,以至于说:“家人也会变成最锐利的刀。”

  “又这样的人?”姜书怡偏头问。

  “有的,”竹听眠说,“在极端情况下,有共同血缘关系的那些……”

  她停下来,努力找了个形容,“……个体,只能叫做同类。”

  姜书怡瘪着嘴看了她半天,小声问:“我可以抱抱你吗?你这句话让我很难受。”

  竹听眠已经觉得失言,内疚于和这个小姑娘说起这样沉重的话,正要哄她。

  姜书怡却接着说:“我是难受你,感觉你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被伤害过。”

  竹听眠怔怔地看了她良久,伸开手臂冲她笑了笑,“那你就抱抱我好了。”

  姜书怡立刻扑进她怀里。

  竹听眠收到的最近一通电话依然是陌生号码,但看归属地,已经来到了省内。

  同时,当天傍晚调查结果传回民宿。

  苏燚行车记录仪记录了当时车里的声音,在那段时间里,苏燚停过车,而后发出询问的声音,之后车门开关,又重新启动,辛光没有在车上。

  苏燚坚称自己只是路过看见孩子,询问过是否需要带他回家,孩子没搭理,他就直接开车走了。

  他说自己不明白为什么要传唤自己,而且他已经联系律师,律师会过来协作。

  除非能够证明当时苏燚身边有两个人,可是,再要联系李善,人已经失踪了。

  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够证明辛光的话,苏燚就这样走出了派出所。

  李长青已经在门外等了他很久。

  苏燚是那样坦然地走下台阶,甚至打眼瞧见人就笑起来,还同他打招呼:“长青啊,你怎么在这?”

  “叔,”李长青站着没动,就这么看着他,问,“关于我老爸,还有我二叔。我就想问问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他眨眨眼,吸了口气,“我还是想听你告诉我。”

  苏燚的笑容为此熄灭一瞬,但很快就跟吃饱了氧气的火柴条那样烧起来。

  “长青,我只能告诉你,我一直都是一个好人。”

  他还在说这样的话,还是用这样的态度。

  李长青确信他知道事情已经发展到了哪一步,却还是如此风轻云淡,轻飘飘地否认,如同拂去肩上一片不相干的落叶。

  李长青已经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只是把面前这个人瞧了又瞧。

  越看,越觉得这只是一个穿了件外衣的陌生人,刚好这件外衣名叫“苏燚”,刚好这具身体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李长青像是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却听得见石头砸下来的声音,一阵一阵,把具血肉骨头砸得面目全非,不知道究竟是从哪个季节开始腐烂。

  居然这会才漏出味道。

  居然这会才闻见。

  “辛光他才八岁,”李长青说,“才八岁。”

  苏燚依然在笑,没有回应,揣在兜里的手暗自用力,在那里,在衣袋的夹层里。

  有一把弹簧刀。

  李长青又问:“那我呢?我被老爸按着给你磕过头,要我发誓给你养老。”

  他往前走,告诉苏燚,“我当年,十八岁。”

  苏燚的笑容没有变化,眼角却肉眼可见地猛跳一下,他的手臂用力,连带着半边身子都紧绷起来。

  李长青这些年没少和人动手,立刻就读懂这个行为语言,也就顺带着看向苏燚的衣兜。

  再抬眼时,眼底已经只剩下被寒冬浸染的凌冽。

  “我现在已经不是十八岁了。”他说。

  苏燚把手伸出来,摊开在李长青面前。

  “你长大了,这样很好。”

  又说:“可你现在真的能有心情去县城吗?”

  “什么?”李长青问。

  “再见,”苏燚对他笑了笑,“再见,长青。”

  像是在考试铃响起之前,答案被提前揭晓,为这场考试而久做准备的李长青没能从中感受到半分欣喜。

  他茫然地看着苏燚的身影远去,又感受到了熟悉的无力。

  无力阻止命运倾轧而来的声音。

  齿轮咬紧的那一瞬间,总是会有声音,只是表现的方式不同。

  命运喜欢把预告铺到蛛丝马迹上,让人不好看出来,又在看出来的那一瞬间为之猛然战栗。

  竹听眠通知李长青快点动身,不要等到明早,今晚就出发。

  “你现在就开车去县城,不要再逗留。”

  不论从哪方面来说,她已经做好了同舅妈舅舅见面的准备,她可以和他们对峙,可以开战。

  唯独,就是这个节点上,竹听眠不想李长青因为自己的事情而分神。

  也不想李长青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秦晴逼死生母的这个故事。

  理想情况中,竹听眠会在解决了这个问题之后告知李长青。

  她是有过侥幸的,苏燚打听到这个消息,再告知舅妈他们,路程怎么样都t要两天,完全可以避开李长青不在的这段时间。

  可是他们只用了不到九个小时就赶到了她面前。

  现实并不理想,竹听眠始终低估了他们的恨意。

  她始终觉得莫名,又委屈。

  黄二妹亲力亲为,把人带到民宿门前,拖着伤体,又兴奋不已。

  她拍开了一整条巷子的大门,说竹听眠的舅舅和舅妈到了。

  呐喊着竹听眠是个害死母亲的畜生。

  并且兴奋地宣扬自己这次不是随口乱说,这次都是有证据的!

  她眼里填满了腥臭的磷,烧出惨绿,在夜色中晃来动去,以胜者的姿态宣告自己赢下一程。

  “秦晴,”舅舅喊竹听眠,“你过得挺好啊?”

  竹听眠还未来得及说话。

  一个人已经护到她面前。

  黄二妹一看是谁来了,当即就乐了。

  她大声嚷嚷,说竹听眠这种把亲妈都害死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又问李长青:“你不知道吧?你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吧?还钢琴家呢,我呸。”

  嚷到后头,竹听眠几乎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就看向李长青的背影。

  李长青捏着拳头挡在竹听眠身前:“那又怎么样。”

  黄二妹惊奇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来来来,”

  她把身后的女人扯到面前,“这可是她舅妈,他们都知道这件事,而且还在到处找她。”

  黄二妹说着,拉着人就要往前,她笃定李长青从不打女人,所以朝前挑衅,未料李长青猛地推她一把,将人推的踉跄两步。

  “那又怎么样。”李长青再次说。

  他用身体和语言划开界限,昭告他的同盟身份,也以决然的姿态表明态度。

  这无疑很好。

  是的,竹听眠是想过李长青一定会这样护着她。

  但是。

  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拉住人,最好把他的耳朵捂起来,可是该死的手指这会又失去了力气,犹如溺水之人呼出最后一口气那样。

  人在感知到确切羞辱时的所有感官都会应激而变得过载,又因为过载而变得更加应激。

  不该是这样的。

  成长的代价就是受伤,总要鲜血淋漓,而且没有消炎药。

  竹听眠不愿意以这样不堪的方式展露伤口,她想要让李长青离开,保护自己,保护他,保护即将产生的关系。

  可她抬在半空的手被抓住。

  陈兰不知何时来的,此时正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刘霞和李长真早就等在那里,一左一右地扶住竹听眠,刘霞小声问她:“怎么穿得这么薄?”

  竹听眠已经无法回应,又怔怔地看着李慎越过她们,直接站到李长青旁边,对黄二妹说:“你是打量我李家没人了是吧?”

  黄二妹好不容易拿住个说法,哪里肯轻易服软,她把竹听眠舅妈推出来,“来,你告诉他们是怎么回事儿?!”

  “不就是那样!这个小——”

  “哗啦!”

  民宿院门洞开,齐群和贺念拎着棍子冲出来,从两人中间泼出盆水,将将浇了三人满身泥浆菜叶。

  “嚷!”杠子举着扫把冲出来,“你们再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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